第106章 第 106 章 遷人到北關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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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遷人到北關府
“大哥二哥你們可回來了, 急死我了，這眼瞅著天就要黑了。”劉春花望著小徑上出現兩個哥哥的身影，急忙小跑著迎上去。
“嘿, 妹妹你就放心吧, 天黑之前我們肯定會回來的。
今兒個運氣好，得了個大家夥, 路上走的慢才晚了。”劉二蛋一身狼狽, 臉上確是燦爛的笑容, “妹妹, 明兒一早你跟我們一起下山，去縣裏扯幾尺布回來做身衣裳。”
劉三土也是咧開了嘴：“這家夥得有一百五十多斤了, 明兒去縣裏酒樓賣了，肯定能得一兩銀子。
反正那狗官和狗腿子們已經被知府大人砍了頭，妹妹兩年沒下山，也該出去松快松快了。”
“我，我真的能去？要不還是不去了……”劉春花真的想下山去看看, 又怕給哥哥們添麻煩。
“能的，大不了妹妹臉上抹點灰，再戴個草帽。”劉二蛋肯定道。
妹妹原來多喜歡熱鬧的一小姑娘啊, 都是被那狗官害的, 躲在山上整整兩年了, 除了他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既然那狗官已經死了, 他們也得想法子下山了。每次他倆出去打獵, 下山賣獵物，留妹妹一個人在山上擔驚受怕的他們也於心不忍。
吃完飯，兄妹三人早早睡了，明兒天蒙蒙亮就要起來趕路。
劉二蛋躺在木板上怎麽也睡不著。這兩年是他們兄弟運氣好, 在山裏一直平平安安的，可打獵為生的人哪有一直平安的？
他們今天回來晚了，不單單是擡著野豬走得慢，還因為送了趙獵戶一程。
趙獵戶比他們先來山上，本事比他們大。今兒一早不小心滑了一跤，在山上滾了幾滾，腿被劃拉好長一個口子，血嘩嘩的流。
他家就養活了一個三娃，今年才十二歲，那娃兒個頭不大，瘦瘦小小的，費力的攙著他爹慢慢回去。
他們兄弟倆就先送了他們一程，一路上趙獵戶也說他年紀大了，他家三娃這身板怕是沒法在山裏討生活，得想法子下山呢。
他們兄妹剛上山時，趙獵戶幫襯良多，手把手教他們兄弟打獵，也是想著等他不在了，他們能幫襯幫襯三娃。
在這山裏，一個人真的很難活下去。
他家原本是有屋有田的，雖然總是吃不飽，但那會爹娘都在，他們總是樂呵呵的。
兩年前，爹娘帶著他們去縣裏賣糧，那是妹妹長這麽大頭一次去縣裏。那天早上她是多高興啊，從起來笑就沒停過。
小妹長得好又愛笑，一家人都寵著。爹說小妹也大了，得去縣裏長長見識，往後嫁人了也不怵去縣裏買個針頭線腦，賣個雞蛋換些鹽啥的。
這一去，他家就家破人忙了。
劉二蛋每次想到這，眼淚就止不住。狗官縣令的狗屁小舅子，長得跟頭豬似的，見了小妹就要搶回去當暖床丫頭，爹娘哪肯。
推搡間就打起來了，爹被推在地上，腦袋撞上了石頭尖，當時就不行了。人擡到醫館，大夫說救不了了，不讓進屋。
還沒到家，爹就咽了氣。頭七還沒過，那頭該死的豬就讓人來家裏搶小妹，娘拿著菜刀要跟他們拼命才把人嚇怕了。
族長來勸說，話裏話外的胳膊擰不過大腿，那幫人不會善罷甘休的，讓把小妹送去。舅舅半夜來讓他們上山，上山還有條活路。
他們半夜帶著衣裳被褥進了山裏，連塊遮風擋雨的地都沒有。娘整夜整夜的睡不著，一場風寒再也沒挺過來。
剩下他們兄妹三相依為命，要不是趙獵戶出手相幫，他們三也不一定能活下來。
趙嬸娘想讓小妹嫁給三娃，他不想的。三娃比小妹還小，瘦瘦弱弱的，小妹嫁了他，往後得吃多少苦？必須得下山了。
“劉二蛋你們成啊，居然打到了這麽個大家夥，掌櫃的這會不在，要不你們先到前頭吃碗面等等？”醉香樓後廚的幫工趙谷子和趙嬸娘是同族。
趙獵戶打了獵物一直是賣給醉香樓，掌櫃的給的價也實在。劉家兄弟頭幾次打了獵物，趙獵戶都帶著他倆來找趙谷子賣，兩兄弟和趙谷子也慢慢熟了。
“成，不著急，谷子哥您先忙，這豬身上埋汰，我們先給洗洗？”劉二蛋再相信醉香樓，銀子沒到手之前，人也不敢離了豬，這可是一兩銀子呢。
等他們把野豬從頭到尾收拾幹凈，掌櫃的也回來了，“這豬看著還挺肥，給你們一兩二錢，再免費去前頭吃碗面如何？”
“成，掌櫃的給的定是實在價。多謝掌櫃的！往後再打了啥，我們兄弟還給掌櫃的送。”劉二蛋面有喜色，比他預計的一兩銀子還多了二百文哩。
還可以白吃三碗面，聽說醉香樓裏的面都是那雞湯當澆頭。
兄妹三人穿著最好的衣裳進醉香樓也覺得格格不入，跑堂的小兒也得了吩咐要上三碗面，便領著他們到角落裏的一桌坐下。
“你們知道嗎？知府大人要遷人去北關府呢！咱關東府頂西邊那個西門縣，聽說就要遷走好幾個村子。”大堂中央一個一看家裏頭就有銀子的中年人說道。
“王老爺，你打哪知道的消息？北關府前年不還跟蠻子打仗？聽說死了老多人了，這誰敢去啊？”
“是啊是啊，北關府離咱關東府多遠啊？知府大人為啥要遷人去啊？”
“這一路上摸頭不知腦的，再淋個雨吹個風，去了那地界能得好？人離鄉賤吶。”
“王老爺您路子最廣，您給說說這咋回事啊？”
中年人一看就頗有名望，他一起頭，眾人紛紛起了興趣，眼裏都是求知的光。
王老爺看看四周，大夥都看著他呢，心下滿意，吃口菜，喝口酒，慢悠悠道：“這你們就不懂了。先說為啥遷到北關府？
咱知府大人的嫡親妹妹，就是嘉安縣主，她夫婿就是北關府知府，那就是一家人啊。”
“謔，還是王老爺厲害，連這都知道，敬王老爺一杯！”另一桌的人搖搖舉杯。
“嗐，我這不是本家有個族兄弟在關東府做同知麽？知道的就比大夥多了那麽一點點。”王老爺飲了酒，故作謙虛道。
大夥看他的眼神更羨慕了，王老爺得意道：“大夥別急，這也不是啥機密的事，大夥聽我慢慢說來。
反正吧，這北關府知府和咱關東府知府都是人中龍鳳，大貴人，咱就不多說了。先說為啥遷到北關府？
這西門縣這兩年也是走了黴運，去年旱了一整年，今年聽說也一直不下雨，這農人地裏收不了莊稼，靠啥活啊？”
他喝口水潤潤喉接著道：“這北關府呢，不是死了老些人麽？這地不就空下來了，聽說到了那邊直接分地。
成丁不成丁的，不分男女老幼，一人分兩畝。這北關府今年是不用交稅的。一家子種上一年x，來年的口糧都有了。”
他突然樂了一下，又道：“遷到這北關府，還有一個好處。那邊男丁死得多，現在寡婦，適齡的姑娘多著呢，小子們到那好娶媳婦。
若是那寡婦還帶著半大小子女兒的，直接就當爹了。養個幾年要麽是一現成的勞力，要麽嫁了得筆彩禮錢，多劃算？”
“謔，還有這好事呢，怪不得說各縣的男兒想遷過去的都可以呢！”這年頭百姓們都不怎麽避孕，懷了就生，養不養得活另說。
相比女娃兒，男娃兒總是養得更精心些，活下來的也更多。關東府太平了二十多年，這幾年男人娶媳婦越來越難了。
“我二表弟媳婦的舅家男娃多，家底子薄，聽說有兩二十七八了還沒娶上媳婦，我這就去通個氣。
大老爺們在哪不能謀口飯？趕緊娶了媳婦開枝散葉才是正經。”這人是個急性子，說著就要結賬走人。
王老爺自覺自己做了一樁大好事，忙叮囑道：“新縣令還沒來，不過知府大人在縣衙留了人，只需說報名去北關府就成，聽說之後會有人來領著一起走。”
“多謝王老爺，我定會跟他們說清楚。”那人抱了個拳，急匆匆就走了。
劉二蛋一直豎著耳朵聽，想著自家能不能去報名。
他家上了山後，村裏就給消了戶籍，屋子和田地也都被族裏占了去。不銷戶就得交人頭稅，可沒人這麽好心出這個錢。
親戚和村裏人怕那頭豬找不到他們被遷怒，也都和他家斷得一幹二凈。村裏是回不去了，他們也不想回去。
娘死的時候一直念叨著爹怎麽還不來接她，他們知道娘的意思，半夜偷偷給娘的屍骨埋在了爹的墳邊。
狗官被知府大人砍頭後，他們兄弟倆偷偷回村看過，爹娘的墳地有人燒過紙。
他不怪親戚們絕情，誰家沒有老小，他們平頭百姓哪敢得罪縣令。有人能給爹娘墳頭除個草燒燒紙就夠了。
現在就是不知道這去報名要不要戶籍，若是知道他們是山民，會不會被抓起來？還有就是除了男丁，女人和年紀大些的能不能跟著一起走？
不管趙獵戶家走不走，這總歸是一條下山的路。
劉二蛋讓弟弟妹妹躲一邊，遠遠的瞧著，“我若是進了縣衙一刻鐘還沒出來，你倆就趕緊出城回山裏。”
“哥，咱們再想想別的法子，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們可怎麽活呀！”劉春花說著就帶了哭腔。
“沒事的，哥說的是最壞的打算。哥到時候就說是隨便問問。”劉二蛋覺得問題不大，他又不是直接去報名。
劉三土一拍大腿，“哥，要是隨便問問的話，不如咱給谷子哥點銀錢，讓谷子哥替咱問問？
谷子哥在縣城這麽多年，隨口問問的話，不會有啥事的。咱們可是沒進過衙門的，萬一說錯話了咋辦？”
劉二蛋有些猶豫：“怎麽說這也是擔著風險的，萬一衙門的人問谷子哥為啥問這個，是不是和山民有來往咋辦？”
山民不交稅，被發現了可是要被抓起來打板子補交稅的。
“哥，谷子哥見識比咱們大，成不成的他說了算，咱去問問試試看呢？”劉春花覺得三哥的法子好。
趙谷子沒收他們的銀錢：“就是你們兄弟倆不來找我，我也要替趙大哥問問的。”
趙獵戶不時就能獵到好東西，自從趙谷子在醉香樓後廚幫工，趙獵戶打了獵物便只送到醉香樓，掌櫃的就提了趙谷子當幫工的頭。
早些年他媳婦兒早產，是趙獵戶借了銀錢給他買藥，他媳婦兒料理好了身子，才給他生了兩小子。
這事兒他能一輩子記在心裏，當初家裏頭都不願意出錢，說是誰家媳婦兒不這樣，就他媳婦兒金貴？
可大夫說孩子月份大了，他媳婦兒傷了根本，不盡快調理好，往後不光子嗣困難，還會病痛纏身。從那時起，趙谷子就把趙獵戶當親大哥看。
“你們在這等會，這會我也沒啥事了，跟掌櫃的說聲就去問問。”趙谷子會來事兒，帶著幫工們幹活仔細，在掌櫃的跟前也能說得上話。
掌櫃的擺擺手讓他打聽清楚些，難得有這種大事兒，來吃飯的老爺們肯定還得說上好幾天，把情況打聽清楚了，他也能湊上話。
趙谷子到衙門口一看，巧了，今兒個守門的是和他住一條巷子的張哥。他頓時就輕松多了，笑道：“張哥，小弟想問問知府大人遷人去北關府的事兒。”
“你進去吧，知府大人派了人在正堂專辦這事兒呢。”張高心裏也感激知府大人。他們做衙役的，世代相傳，都是本地的。
前頭的縣令大人不做人，他們做衙役的就得幫著做傷天害理的事，給他們名聲都壞了。他爹說這是要遭報應的，讓他能幫鄉親們一把就幫一把。
可不是？跟著助紂為虐的衙役，有的跟縣令一起被砍了頭，有的被發配去修路，他毫發無傷的繼續做衙役。
大堂裏擺了一張桌案，椅子上的中年人面相和藹，不時低下頭寫上幾筆。邊上坐著的人他認識，是縣城裏開私塾的劉秀才。
排前頭的人問話，後面的人都豎起耳朵聽。趙谷子聽了個大概，知道那邊是不分男女老幼都收的。
很快就輪到他了，趙谷子小聲道：“大人，小民媳婦娘家她小姑命不好，早些年就去了，留下三個可憐的娃兒。這後娘倒也不壞，給三個娃兒都拉扯大了。
只如今兩兄弟二十好幾了，底下兩個弟弟娃兒都不小了，這兩個還打光棍呢。那小妹長得還成，後娘為了多得幾兩銀子彩禮，想給嫁個鰥夫。
這不一聽知府大人遷人分房分地這好事兒，兄妹三人都想去北關府掙條出路。
這爹娘當然是不同意啊，這一走，家裏頭不是少了三幹活的？小民媳婦念著她小姑的好，就讓小民來問問，若是沒有戶籍成不成啊？”
劉秀才瞟他一眼道：“沒有戶籍有保人也成，同村、同族、親朋都可以做保人。只要頭兩年遷過去的人不作奸犯科，保人就不會受牽連。你小子就能給那三兄妹做保人。”
趙谷子心下一喜，又期期艾艾道：“不知這一人能保幾人？小民媳婦她娘家……”
“一人能保十人，若是定了要去，這兩天就帶人來辦，三日後就要先送一批到府城了。”中年人不等趙谷子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
時間很緊，這第一批最好是能趕上春耕，沒時間聽這小子娘家媳婦的故事。
“哎哎，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小民這就去叫人來辦。”趙谷子連連作揖，快步出了縣衙。
回到醉香樓後廚，趙谷子咕嚕嚕灌下去一瓢水，剛才在衙門可真是繃著勁兒，現在覺得腿都是軟的。
看著眼巴巴瞅著的兄妹三，趙谷子把人招到一邊，小聲道：“我給你們作保，不需要戶籍。你們回去後跟趙大哥說說，要是定了走，明兒一早就帶上行李家當下山。
咱們去縣衙把事兒給辦妥當了心裏踏實，後面兩天晚上大夥就在我家打地鋪，三日後就走了。”
“真，真的？這可真是太好了！謝謝谷子哥！謝謝谷子哥！”劉二蛋高興得團團轉。
“行了，行了，你們趕緊回去，別忘了告訴我趙大哥，幫我好好勸勸他，這種下山的機會可不常有。”
趙谷子也高興，趙大哥一家往後不用在山裏掙命了。對了，他得趕緊跟掌櫃的說說打聽來的消息。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你倆明天拿灰把臉抹抹，往老了捯飭，我可是跟大人們說你倆都二十好幾了。”
劉家兄弟這身板子，這白面皮，他都沒法說是被後娘磨磋了。要往可憐裏說就只能說老大歲數，還沒娶媳婦兒了。
劉家兄弟目露敬仰：谷子哥膽子可真大，在縣衙裏騙大人都不帶腿軟的！
他們也不在縣城逛了，有啥要置辦的後頭還有兩天呢，先回山上跟趙大哥商量才是正經。兄妹三人加快步伐，興沖沖上山，也不回自己那旮沓了，直接去趙大哥家！
趙獵戶一聽，也不在床上躺著了，這點皮外傷兩晚上就不礙事了。走！必須得走！原本他都準備好挨板子補交稅銀了。
去北關府怎麽了？分地分房呢！有蠻人怎麽了？上次不也被邊軍打跑了？山林裏也有豺狼虎豹呢！
反正他家三娃在山裏是肯定活不下去的，下山是遲早的事兒。不用補交稅銀，他家的家底子就夠到了地方安置和給兒子娶媳婦的。
趙嬸子也高興，山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要不是她爹圖彩禮，她也不會在這深山x老林裏一呆近二十年。大人還成，小娃在這山裏真的太難活了。
“你們兄弟倆回去收拾收拾，東西都帶過來。晚上在趙大哥這吃，再湊合住一宿，明兒一早咱們就走。”
“成，我們東西少好收拾。春花今兒也走累了，就不來回跑了。”
趙嬸子帶著劉春花高高興興的去張羅飯。春花這丫頭性子好，做不成兒媳婦她也喜歡。等他們兩口子去了，三娃還得靠劉家兄弟幫襯呢。當
初當家的幫襯劉家兄弟，就是怕三娃往後一個人被人欺負。現在大夥都要去北關府了，更得擰成一股繩了。
大夥都興奮得睡不著覺，天蒙蒙亮就背著抱著下山。
“咱得置辦輛板車，這一路不是十天八天的事，背著馱著不成。路上再一刮風下雨，打濕了被褥糧食就更麻煩了。”趙獵戶腿還沒好全乎，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還是大哥想的周到，我家銀錢緊，能不能湊點錢，放些行李？”劉二蛋問道。
“跟你趙大哥客氣啥，咱這一起去北關府，往後就是一家人，不說那些外道話。”趙獵戶笑道，“再說了，我還指望你們兄弟倆幫忙推推板車呢。盡管放，都放板車上，咱們三推著，你嬸子和春花也松快點。”
“趙大哥，我們兄弟推著就是了，你腿還沒好呢。我們兄弟有的是力氣。”劉三土高興道。
“成，趙大哥也不跟你們客氣，不過等趙大哥腿好了，這板車還是要推的。”趙獵戶笑呵呵的。
當初劉家能為了小女兒上山，他就知道劉家兄弟是重情義的。這一路上有兩大小夥子幫襯著，就好走多了。
趙谷子看著時辰在城門口等他們，先帶著人到自家放下行李，看著還不到老爺們吃午飯的時候，幹脆帶著人直奔衙門。
趙谷子在縣裏生活多年，都不用他出示戶籍，中年人記下來眾人的名字，性別，年紀和關系，保人處寫了趙谷子的名字，趙谷子摁下手印，得了兩塊牌子，事兒就辦完了。
“大後天卯時就帶著牌子和行李到衙門口的空地等著，先到關東府府城匯合，再到北關府。晚間歇息的時候做第二天的幹糧，有啥要置辦的，這兩天都置辦全了。”
中年人頭也不擡的囑咐完就叫下一個，想去北關府的人還挺多的。
也是，前頭縣令貪贓枉法，斷了多少人家的生計？這兩家沒戶籍的，看著也是老實百姓，多半是被逼無奈才躲起來了。
這趙谷子倒是給提了個醒，回頭就讓人放出風聲，沒戶籍有保人的也成，下批人應該還少不了。
兩塊牌子一塊趙獵戶拿著，一塊劉二蛋拿著。大夥湊過來看，上頭寫了啥不認識，蓋了個大印章，好看得讓人心喜。
下午趙谷子回醉香樓上工，趙劉兩家人去買板車，再買些鹽。幹糧裏多加些鹽，趕路才不虛。到了地頭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少，現下不著急的都不買。
第二天就在趙谷子家打草鞋。他們山裏討生活的，草鞋自是不缺，每人都有五六雙。
山上的藤草韌勁好，打的草鞋耐穿，這一路上就是不賣錢，送給同路來不及準備的人也是一份人情。
也是昨晚上大夥都睡不著，夜色又亮，就去割了藤草來打草鞋。打著打著就說到怕是有人來不及多備幾雙草鞋，他們這藤草打的說不得還可以賣，索性就把多的藤草背下山了。
早上下山路上又摘了不少大葉子，以後路上擋雨用。他們都是被逼無奈才上的山，這山真是慷慨啊，啥啥都有用。
如今真的要下山了，往後餘生多半也不會再回來了，還生出了點不舍的情緒來。
他們這隊去往關東府府城的多是青壯，背著抱著推著車的，行李不少，走得也不慢。白天趕路，晚上在就近的村子歇息，有一天晚上還是直接宿在山腳下。
大夥就地壘竈的手藝都提高了不少，慢慢的也相熟了。他們走了整整五日才到府城和其他隊伍匯合。
有的隊伍老幼不少，還有人走不動，坐在板車上，由家人推著走的。趙獵戶放下心來，他媳婦和三娃身體都不好，若是一直這樣趕路，怕是要生病。
他們被安置在一個客棧裏，一家人一間房，單個的青壯們住大通鋪。不少人都受寵若驚，這還是他們頭一次住客棧呢。
趙獵戶一家三口和劉家兄妹都分得了一間房。領頭的招呼他們去擡水來洗漱，說是往後不用自己做幹糧了，知府大人安排了人來發。一開門，到處都是欣喜的說話聲，誇知府大人是好官。
洗去了一身的塵土，吃著大包子，大家都對前路充滿了期待。他們這隊人第二天一早就被安排著上了路，沿路果真沒自己再做過飯。
一日三頓，頓頓都有鹹香撲鼻的大包子，有時候還能吃到一個肉包子，趕路的隊伍越走氣氛越高昂。
中間下了次雨，他們趕到夜宿的村子時，在那等著的差爺們先讓熱水洗了澡，再安排了熱湯熱飯，吃完還一人一碗姜湯，裏頭還放了糖。在家淋了雨都不會這麽細致！
後頭這一路接應他們的差爺身邊都有女管事，女管事們能寫會算，發話差爺們都得聽。
他們這一隊走得快，超過了先前走的一隊人。那隊人裏老人孩童不少，小一點的被放在車上推著走，大一些的打鬧著跑跑走走。嬉笑聲此起彼伏，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去城裏置辦年貨的隊伍。
再往後就有女管事來他們的隊伍，一邊走一邊跟大夥說話。女管事長得俊，笑瞇瞇的問各種問題，大夥都爭先恐後的答。
趙獵戶一家和劉家兄妹最後被安置在了五羊縣的長工村，離村子不遠有幾座山，像是長工一樣。
村長說他們在這農閑的時候，可以上山打獵補貼家用。趙獵戶這會明白了，女管事問各種事，是想弄清楚他們這群人之間的關系和會哪些手藝。
他家和劉家兄弟關系好，會打獵，就一起被安排在了這長工村。
兩家都分了六畝地，實實在在的好地。劉家兄弟說看這土質，一點不比他家以前的良田差。村長說不會種地不要緊，村裏家家戶戶幹啥都是一起，跟著學就成。
分的房子也不差，一溜的空屋子，讓他們自個選。兩家選了鄉鄰的，兩個房子後面都有大院子，種菜養雞都成。
“你們大老遠的來，本該是先休息兩天的，不過巡查隊的人過兩天就會來幫著翻地，分糧種。這兩天最好辛苦些，把上面的草割了，鐮刀可以上我家去借。
這兩天缺了啥要急用的，都可以找我。這屋子前兩天村裏婆娘們擦洗過一遍，柴火給你們打了兩天的量，就是院子得你們慢慢整理了。”
趙獵戶和劉家兄弟都連連感謝村長，這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好了好幾倍。一夕之間他們房子田地都有了，村裏人還這樣好！
爹，娘，我們又有家了！
不知道巡查隊幫著翻地是啥意思，但村長讓割草，他們就割草。這一路上吃得這樣好，不累的。
巡查隊幫著翻地就是差爺趕著馬匹，拉著鐵犁給他們翻地。全村人都來看得不眨眼。那一壟一壟的一會兒就到了頭，來來回回沒多久，一畝地就翻完了。
村長帶著人拿著草料和豆子給差爺餵馬，說他們這幾戶新來的不用管，這些都是村子裏出。
等糧種都種下了，差爺又給他們帶來了小雞仔，這些官府都可以賒給他們。
手頭有銀錢的，也可以現在給銀錢。賒的糧種是秋後還等量的糧食就成，一個小雞崽還一個小雞崽。有的人家還留下了小豬崽，小羊崽。
趙獵戶手頭有銀子，當場就付了銀錢。劉家兄妹手頭緊，都是賒的。
官府給了他們房子和田地，他們信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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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二哥你們可回來了, 急死我了，這眼瞅著天就要黑了。”劉春花望著小徑上出現兩個哥哥的身影，急忙小跑著迎上去。
“嘿, 妹妹你就放心吧, 天黑之前我們肯定會回來的。
今兒個運氣好，得了個大家夥, 路上走的慢才晚了。”劉二蛋一身狼狽, 臉上確是燦爛的笑容, “妹妹, 明兒一早你跟我們一起下山，去縣裏扯幾尺布回來做身衣裳。”
劉三土也是咧開了嘴：“這家夥得有一百五十多斤了, 明兒去縣裏酒樓賣了，肯定能得一兩銀子。
反正那狗官和狗腿子們已經被知府大人砍了頭，妹妹兩年沒下山，也該出去松快松快了。”
“我，我真的能去？要不還是不去了……”劉春花真的想下山去看看, 又怕給哥哥們添麻煩。
“能的，大不了妹妹臉上抹點灰，再戴個草帽。”劉二蛋肯定道。
妹妹原來多喜歡熱鬧的一小姑娘啊, 都是被那狗官害的, 躲在山上整整兩年了, 除了他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既然那狗官已經死了, 他們也得想法子下山了。每次他倆出去打獵, 下山賣獵物，留妹妹一個人在山上擔驚受怕的他們也於心不忍。
吃完飯，兄妹三人早早睡了，明兒天蒙蒙亮就要起來趕路。
劉二蛋躺在木板上怎麽也睡不著。這兩年是他們兄弟運氣好, 在山裏一直平平安安的，可打獵為生的人哪有一直平安的？
他們今天回來晚了，不單單是擡著野豬走得慢，還因為送了趙獵戶一程。
趙獵戶比他們先來山上，本事比他們大。今兒一早不小心滑了一跤，在山上滾了幾滾，腿被劃拉好長一個口子，血嘩嘩的流。
他家就養活了一個三娃，今年才十二歲，那娃兒個頭不大，瘦瘦小小的，費力的攙著他爹慢慢回去。
他們兄弟倆就先送了他們一程，一路上趙獵戶也說他年紀大了，他家三娃這身板怕是沒法在山裏討生活，得想法子下山呢。
他們兄妹剛上山時，趙獵戶幫襯良多，手把手教他們兄弟打獵，也是想著等他不在了，他們能幫襯幫襯三娃。
在這山裏，一個人真的很難活下去。
他家原本是有屋有田的，雖然總是吃不飽，但那會爹娘都在，他們總是樂呵呵的。
兩年前，爹娘帶著他們去縣裏賣糧，那是妹妹長這麽大頭一次去縣裏。那天早上她是多高興啊，從起來笑就沒停過。
小妹長得好又愛笑，一家人都寵著。爹說小妹也大了，得去縣裏長長見識，往後嫁人了也不怵去縣裏買個針頭線腦，賣個雞蛋換些鹽啥的。
這一去，他家就家破人忙了。
劉二蛋每次想到這，眼淚就止不住。狗官縣令的狗屁小舅子，長得跟頭豬似的，見了小妹就要搶回去當暖床丫頭，爹娘哪肯。
推搡間就打起來了，爹被推在地上，腦袋撞上了石頭尖，當時就不行了。人擡到醫館，大夫說救不了了，不讓進屋。
還沒到家，爹就咽了氣。頭七還沒過，那頭該死的豬就讓人來家裏搶小妹，娘拿著菜刀要跟他們拼命才把人嚇怕了。
族長來勸說，話裏話外的胳膊擰不過大腿，那幫人不會善罷甘休的，讓把小妹送去。舅舅半夜來讓他們上山，上山還有條活路。
他們半夜帶著衣裳被褥進了山裏，連塊遮風擋雨的地都沒有。娘整夜整夜的睡不著，一場風寒再也沒挺過來。
剩下他們兄妹三相依為命，要不是趙獵戶出手相幫，他們三也不一定能活下來。
趙嬸娘想讓小妹嫁給三娃，他不想的。三娃比小妹還小，瘦瘦弱弱的，小妹嫁了他，往後得吃多少苦？必須得下山了。
“劉二蛋你們成啊，居然打到了這麽個大家夥，掌櫃的這會不在，要不你們先到前頭吃碗面等等？”醉香樓後廚的幫工趙谷子和趙嬸娘是同族。
趙獵戶打了獵物一直是賣給醉香樓，掌櫃的給的價也實在。劉家兄弟頭幾次打了獵物，趙獵戶都帶著他倆來找趙谷子賣，兩兄弟和趙谷子也慢慢熟了。
“成，不著急，谷子哥您先忙，這豬身上埋汰，我們先給洗洗？”劉二蛋再相信醉香樓，銀子沒到手之前，人也不敢離了豬，這可是一兩銀子呢。
等他們把野豬從頭到尾收拾幹凈，掌櫃的也回來了，“這豬看著還挺肥，給你們一兩二錢，再免費去前頭吃碗面如何？”
“成，掌櫃的給的定是實在價。多謝掌櫃的！往後再打了啥，我們兄弟還給掌櫃的送。”劉二蛋面有喜色，比他預計的一兩銀子還多了二百文哩。
還可以白吃三碗面，聽說醉香樓裏的面都是那雞湯當澆頭。
兄妹三人穿著最好的衣裳進醉香樓也覺得格格不入，跑堂的小兒也得了吩咐要上三碗面，便領著他們到角落裏的一桌坐下。
“你們知道嗎？知府大人要遷人去北關府呢！咱關東府頂西邊那個西門縣，聽說就要遷走好幾個村子。”大堂中央一個一看家裏頭就有銀子的中年人說道。
“王老爺，你打哪知道的消息？北關府前年不還跟蠻子打仗？聽說死了老多人了，這誰敢去啊？”
“是啊是啊，北關府離咱關東府多遠啊？知府大人為啥要遷人去啊？”
“這一路上摸頭不知腦的，再淋個雨吹個風，去了那地界能得好？人離鄉賤吶。”
“王老爺您路子最廣，您給說說這咋回事啊？”
中年人一看就頗有名望，他一起頭，眾人紛紛起了興趣，眼裏都是求知的光。
王老爺看看四周，大夥都看著他呢，心下滿意，吃口菜，喝口酒，慢悠悠道：“這你們就不懂了。先說為啥遷到北關府？
咱知府大人的嫡親妹妹，就是嘉安縣主，她夫婿就是北關府知府，那就是一家人啊。”
“謔，還是王老爺厲害，連這都知道，敬王老爺一杯！”另一桌的人搖搖舉杯。
“嗐，我這不是本家有個族兄弟在關東府做同知麽？知道的就比大夥多了那麽一點點。”王老爺飲了酒，故作謙虛道。
大夥看他的眼神更羨慕了，王老爺得意道：“大夥別急，這也不是啥機密的事，大夥聽我慢慢說來。
反正吧，這北關府知府和咱關東府知府都是人中龍鳳，大貴人，咱就不多說了。先說為啥遷到北關府？
這西門縣這兩年也是走了黴運，去年旱了一整年，今年聽說也一直不下雨，這農人地裏收不了莊稼，靠啥活啊？”
他喝口水潤潤喉接著道：“這北關府呢，不是死了老些人麽？這地不就空下來了，聽說到了那邊直接分地。
成丁不成丁的，不分男女老幼，一人分兩畝。這北關府今年是不用交稅的。一家子種上一年x，來年的口糧都有了。”
他突然樂了一下，又道：“遷到這北關府，還有一個好處。那邊男丁死得多，現在寡婦，適齡的姑娘多著呢，小子們到那好娶媳婦。
若是那寡婦還帶著半大小子女兒的，直接就當爹了。養個幾年要麽是一現成的勞力，要麽嫁了得筆彩禮錢，多劃算？”
“謔，還有這好事呢，怪不得說各縣的男兒想遷過去的都可以呢！”這年頭百姓們都不怎麽避孕，懷了就生，養不養得活另說。
相比女娃兒，男娃兒總是養得更精心些，活下來的也更多。關東府太平了二十多年，這幾年男人娶媳婦越來越難了。
“我二表弟媳婦的舅家男娃多，家底子薄，聽說有兩二十七八了還沒娶上媳婦，我這就去通個氣。
大老爺們在哪不能謀口飯？趕緊娶了媳婦開枝散葉才是正經。”這人是個急性子，說著就要結賬走人。
王老爺自覺自己做了一樁大好事，忙叮囑道：“新縣令還沒來，不過知府大人在縣衙留了人，只需說報名去北關府就成，聽說之後會有人來領著一起走。”
“多謝王老爺，我定會跟他們說清楚。”那人抱了個拳，急匆匆就走了。
劉二蛋一直豎著耳朵聽，想著自家能不能去報名。
他家上了山後，村裏就給消了戶籍，屋子和田地也都被族裏占了去。不銷戶就得交人頭稅，可沒人這麽好心出這個錢。
親戚和村裏人怕那頭豬找不到他們被遷怒，也都和他家斷得一幹二凈。村裏是回不去了，他們也不想回去。
娘死的時候一直念叨著爹怎麽還不來接她，他們知道娘的意思，半夜偷偷給娘的屍骨埋在了爹的墳邊。
狗官被知府大人砍頭後，他們兄弟倆偷偷回村看過，爹娘的墳地有人燒過紙。
他不怪親戚們絕情，誰家沒有老小，他們平頭百姓哪敢得罪縣令。有人能給爹娘墳頭除個草燒燒紙就夠了。
現在就是不知道這去報名要不要戶籍，若是知道他們是山民，會不會被抓起來？還有就是除了男丁，女人和年紀大些的能不能跟著一起走？
不管趙獵戶家走不走，這總歸是一條下山的路。
劉二蛋讓弟弟妹妹躲一邊，遠遠的瞧著，“我若是進了縣衙一刻鐘還沒出來，你倆就趕緊出城回山裏。”
“哥，咱們再想想別的法子，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們可怎麽活呀！”劉春花說著就帶了哭腔。
“沒事的，哥說的是最壞的打算。哥到時候就說是隨便問問。”劉二蛋覺得問題不大，他又不是直接去報名。
劉三土一拍大腿，“哥，要是隨便問問的話，不如咱給谷子哥點銀錢，讓谷子哥替咱問問？
谷子哥在縣城這麽多年，隨口問問的話，不會有啥事的。咱們可是沒進過衙門的，萬一說錯話了咋辦？”
劉二蛋有些猶豫：“怎麽說這也是擔著風險的，萬一衙門的人問谷子哥為啥問這個，是不是和山民有來往咋辦？”
山民不交稅，被發現了可是要被抓起來打板子補交稅的。
“哥，谷子哥見識比咱們大，成不成的他說了算，咱去問問試試看呢？”劉春花覺得三哥的法子好。
趙谷子沒收他們的銀錢：“就是你們兄弟倆不來找我，我也要替趙大哥問問的。”
趙獵戶不時就能獵到好東西，自從趙谷子在醉香樓後廚幫工，趙獵戶打了獵物便只送到醉香樓，掌櫃的就提了趙谷子當幫工的頭。
早些年他媳婦兒早產，是趙獵戶借了銀錢給他買藥，他媳婦兒料理好了身子，才給他生了兩小子。
這事兒他能一輩子記在心裏，當初家裏頭都不願意出錢，說是誰家媳婦兒不這樣，就他媳婦兒金貴？
可大夫說孩子月份大了，他媳婦兒傷了根本，不盡快調理好，往後不光子嗣困難，還會病痛纏身。從那時起，趙谷子就把趙獵戶當親大哥看。
“你們在這等會，這會我也沒啥事了，跟掌櫃的說聲就去問問。”趙谷子會來事兒，帶著幫工們幹活仔細，在掌櫃的跟前也能說得上話。
掌櫃的擺擺手讓他打聽清楚些，難得有這種大事兒，來吃飯的老爺們肯定還得說上好幾天，把情況打聽清楚了，他也能湊上話。
趙谷子到衙門口一看，巧了，今兒個守門的是和他住一條巷子的張哥。他頓時就輕松多了，笑道：“張哥，小弟想問問知府大人遷人去北關府的事兒。”
“你進去吧，知府大人派了人在正堂專辦這事兒呢。”張高心裏也感激知府大人。他們做衙役的，世代相傳，都是本地的。
前頭的縣令大人不做人，他們做衙役的就得幫著做傷天害理的事，給他們名聲都壞了。他爹說這是要遭報應的，讓他能幫鄉親們一把就幫一把。
可不是？跟著助紂為虐的衙役，有的跟縣令一起被砍了頭，有的被發配去修路，他毫發無傷的繼續做衙役。
大堂裏擺了一張桌案，椅子上的中年人面相和藹，不時低下頭寫上幾筆。邊上坐著的人他認識，是縣城裏開私塾的劉秀才。
排前頭的人問話，後面的人都豎起耳朵聽。趙谷子聽了個大概，知道那邊是不分男女老幼都收的。
很快就輪到他了，趙谷子小聲道：“大人，小民媳婦娘家她小姑命不好，早些年就去了，留下三個可憐的娃兒。這後娘倒也不壞，給三個娃兒都拉扯大了。
只如今兩兄弟二十好幾了，底下兩個弟弟娃兒都不小了，這兩個還打光棍呢。那小妹長得還成，後娘為了多得幾兩銀子彩禮，想給嫁個鰥夫。
這不一聽知府大人遷人分房分地這好事兒，兄妹三人都想去北關府掙條出路。
這爹娘當然是不同意啊，這一走，家裏頭不是少了三幹活的？小民媳婦念著她小姑的好，就讓小民來問問，若是沒有戶籍成不成啊？”
劉秀才瞟他一眼道：“沒有戶籍有保人也成，同村、同族、親朋都可以做保人。只要頭兩年遷過去的人不作奸犯科，保人就不會受牽連。你小子就能給那三兄妹做保人。”
趙谷子心下一喜，又期期艾艾道：“不知這一人能保幾人？小民媳婦她娘家……”
“一人能保十人，若是定了要去，這兩天就帶人來辦，三日後就要先送一批到府城了。”中年人不等趙谷子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
時間很緊，這第一批最好是能趕上春耕，沒時間聽這小子娘家媳婦的故事。
“哎哎，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小民這就去叫人來辦。”趙谷子連連作揖，快步出了縣衙。
回到醉香樓後廚，趙谷子咕嚕嚕灌下去一瓢水，剛才在衙門可真是繃著勁兒，現在覺得腿都是軟的。
看著眼巴巴瞅著的兄妹三，趙谷子把人招到一邊，小聲道：“我給你們作保，不需要戶籍。你們回去後跟趙大哥說說，要是定了走，明兒一早就帶上行李家當下山。
咱們去縣衙把事兒給辦妥當了心裏踏實，後面兩天晚上大夥就在我家打地鋪，三日後就走了。”
“真，真的？這可真是太好了！謝謝谷子哥！謝謝谷子哥！”劉二蛋高興得團團轉。
“行了，行了，你們趕緊回去，別忘了告訴我趙大哥，幫我好好勸勸他，這種下山的機會可不常有。”
趙谷子也高興，趙大哥一家往後不用在山裏掙命了。對了，他得趕緊跟掌櫃的說說打聽來的消息。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你倆明天拿灰把臉抹抹，往老了捯飭，我可是跟大人們說你倆都二十好幾了。”
劉家兄弟這身板子，這白面皮，他都沒法說是被後娘磨磋了。要往可憐裏說就只能說老大歲數，還沒娶媳婦兒了。
劉家兄弟目露敬仰：谷子哥膽子可真大，在縣衙裏騙大人都不帶腿軟的！
他們也不在縣城逛了，有啥要置辦的後頭還有兩天呢，先回山上跟趙大哥商量才是正經。兄妹三人加快步伐，興沖沖上山，也不回自己那旮沓了，直接去趙大哥家！
趙獵戶一聽，也不在床上躺著了，這點皮外傷兩晚上就不礙事了。走！必須得走！原本他都準備好挨板子補交稅銀了。
去北關府怎麽了？分地分房呢！有蠻人怎麽了？上次不也被邊軍打跑了？山林裏也有豺狼虎豹呢！
反正他家三娃在山裏是肯定活不下去的，下山是遲早的事兒。不用補交稅銀，他家的家底子就夠到了地方安置和給兒子娶媳婦的。
趙嬸子也高興，山裏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要不是她爹圖彩禮，她也不會在這深山x老林裏一呆近二十年。大人還成，小娃在這山裏真的太難活了。
“你們兄弟倆回去收拾收拾，東西都帶過來。晚上在趙大哥這吃，再湊合住一宿，明兒一早咱們就走。”
“成，我們東西少好收拾。春花今兒也走累了，就不來回跑了。”
趙嬸子帶著劉春花高高興興的去張羅飯。春花這丫頭性子好，做不成兒媳婦她也喜歡。等他們兩口子去了，三娃還得靠劉家兄弟幫襯呢。當
初當家的幫襯劉家兄弟，就是怕三娃往後一個人被人欺負。現在大夥都要去北關府了，更得擰成一股繩了。
大夥都興奮得睡不著覺，天蒙蒙亮就背著抱著下山。
“咱得置辦輛板車，這一路不是十天八天的事，背著馱著不成。路上再一刮風下雨，打濕了被褥糧食就更麻煩了。”趙獵戶腿還沒好全乎，走路還一瘸一拐的。
“還是大哥想的周到，我家銀錢緊，能不能湊點錢，放些行李？”劉二蛋問道。
“跟你趙大哥客氣啥，咱這一起去北關府，往後就是一家人，不說那些外道話。”趙獵戶笑道，“再說了，我還指望你們兄弟倆幫忙推推板車呢。盡管放，都放板車上，咱們三推著，你嬸子和春花也松快點。”
“趙大哥，我們兄弟推著就是了，你腿還沒好呢。我們兄弟有的是力氣。”劉三土高興道。
“成，趙大哥也不跟你們客氣，不過等趙大哥腿好了，這板車還是要推的。”趙獵戶笑呵呵的。
當初劉家能為了小女兒上山，他就知道劉家兄弟是重情義的。這一路上有兩大小夥子幫襯著，就好走多了。
趙谷子看著時辰在城門口等他們，先帶著人到自家放下行李，看著還不到老爺們吃午飯的時候，幹脆帶著人直奔衙門。
趙谷子在縣裏生活多年，都不用他出示戶籍，中年人記下來眾人的名字，性別，年紀和關系，保人處寫了趙谷子的名字，趙谷子摁下手印，得了兩塊牌子，事兒就辦完了。
“大後天卯時就帶著牌子和行李到衙門口的空地等著，先到關東府府城匯合，再到北關府。晚間歇息的時候做第二天的幹糧，有啥要置辦的，這兩天都置辦全了。”
中年人頭也不擡的囑咐完就叫下一個，想去北關府的人還挺多的。
也是，前頭縣令貪贓枉法，斷了多少人家的生計？這兩家沒戶籍的，看著也是老實百姓，多半是被逼無奈才躲起來了。
這趙谷子倒是給提了個醒，回頭就讓人放出風聲，沒戶籍有保人的也成，下批人應該還少不了。
兩塊牌子一塊趙獵戶拿著，一塊劉二蛋拿著。大夥湊過來看，上頭寫了啥不認識，蓋了個大印章，好看得讓人心喜。
下午趙谷子回醉香樓上工，趙劉兩家人去買板車，再買些鹽。幹糧裏多加些鹽，趕路才不虛。到了地頭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少，現下不著急的都不買。
第二天就在趙谷子家打草鞋。他們山裏討生活的，草鞋自是不缺，每人都有五六雙。
山上的藤草韌勁好，打的草鞋耐穿，這一路上就是不賣錢，送給同路來不及準備的人也是一份人情。
也是昨晚上大夥都睡不著，夜色又亮，就去割了藤草來打草鞋。打著打著就說到怕是有人來不及多備幾雙草鞋，他們這藤草打的說不得還可以賣，索性就把多的藤草背下山了。
早上下山路上又摘了不少大葉子，以後路上擋雨用。他們都是被逼無奈才上的山，這山真是慷慨啊，啥啥都有用。
如今真的要下山了，往後餘生多半也不會再回來了，還生出了點不舍的情緒來。
他們這隊去往關東府府城的多是青壯，背著抱著推著車的，行李不少，走得也不慢。白天趕路，晚上在就近的村子歇息，有一天晚上還是直接宿在山腳下。
大夥就地壘竈的手藝都提高了不少，慢慢的也相熟了。他們走了整整五日才到府城和其他隊伍匯合。
有的隊伍老幼不少，還有人走不動，坐在板車上，由家人推著走的。趙獵戶放下心來，他媳婦和三娃身體都不好，若是一直這樣趕路，怕是要生病。
他們被安置在一個客棧裏，一家人一間房，單個的青壯們住大通鋪。不少人都受寵若驚，這還是他們頭一次住客棧呢。
趙獵戶一家三口和劉家兄妹都分得了一間房。領頭的招呼他們去擡水來洗漱，說是往後不用自己做幹糧了，知府大人安排了人來發。一開門，到處都是欣喜的說話聲，誇知府大人是好官。
洗去了一身的塵土，吃著大包子，大家都對前路充滿了期待。他們這隊人第二天一早就被安排著上了路，沿路果真沒自己再做過飯。
一日三頓，頓頓都有鹹香撲鼻的大包子，有時候還能吃到一個肉包子，趕路的隊伍越走氣氛越高昂。
中間下了次雨，他們趕到夜宿的村子時，在那等著的差爺們先讓熱水洗了澡，再安排了熱湯熱飯，吃完還一人一碗姜湯，裏頭還放了糖。在家淋了雨都不會這麽細致！
後頭這一路接應他們的差爺身邊都有女管事，女管事們能寫會算，發話差爺們都得聽。
他們這一隊走得快，超過了先前走的一隊人。那隊人裏老人孩童不少，小一點的被放在車上推著走，大一些的打鬧著跑跑走走。嬉笑聲此起彼伏，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去城裏置辦年貨的隊伍。
再往後就有女管事來他們的隊伍，一邊走一邊跟大夥說話。女管事長得俊，笑瞇瞇的問各種問題，大夥都爭先恐後的答。
趙獵戶一家和劉家兄妹最後被安置在了五羊縣的長工村，離村子不遠有幾座山，像是長工一樣。
村長說他們在這農閑的時候，可以上山打獵補貼家用。趙獵戶這會明白了，女管事問各種事，是想弄清楚他們這群人之間的關系和會哪些手藝。
他家和劉家兄弟關系好，會打獵，就一起被安排在了這長工村。
兩家都分了六畝地，實實在在的好地。劉家兄弟說看這土質，一點不比他家以前的良田差。村長說不會種地不要緊，村裏家家戶戶幹啥都是一起，跟著學就成。
分的房子也不差，一溜的空屋子，讓他們自個選。兩家選了鄉鄰的，兩個房子後面都有大院子，種菜養雞都成。
“你們大老遠的來，本該是先休息兩天的，不過巡查隊的人過兩天就會來幫著翻地，分糧種。這兩天最好辛苦些，把上面的草割了，鐮刀可以上我家去借。
這兩天缺了啥要急用的，都可以找我。這屋子前兩天村裏婆娘們擦洗過一遍，柴火給你們打了兩天的量，就是院子得你們慢慢整理了。”
趙獵戶和劉家兄弟都連連感謝村長，這比他們想象中的要好了好幾倍。一夕之間他們房子田地都有了，村裏人還這樣好！
爹，娘，我們又有家了！
不知道巡查隊幫著翻地是啥意思，但村長讓割草，他們就割草。這一路上吃得這樣好，不累的。
巡查隊幫著翻地就是差爺趕著馬匹，拉著鐵犁給他們翻地。全村人都來看得不眨眼。那一壟一壟的一會兒就到了頭，來來回回沒多久，一畝地就翻完了。
村長帶著人拿著草料和豆子給差爺餵馬，說他們這幾戶新來的不用管，這些都是村子裏出。
等糧種都種下了，差爺又給他們帶來了小雞仔，這些官府都可以賒給他們。
手頭有銀錢的，也可以現在給銀錢。賒的糧種是秋後還等量的糧食就成，一個小雞崽還一個小雞崽。有的人家還留下了小豬崽，小羊崽。
趙獵戶手頭有銀子，當場就付了銀錢。劉家兄妹手頭緊，都是賒的。
官府給了他們房子和田地，他們信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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