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離散與重逢 我是誰

關燈
第61章 離散與重逢 我是誰

春末的日光已經開始泛熱, 花草沐浴日光下,仿佛泛起一層層輝光熱火,看得人心中發熱。

但一入宮殿, 卻叫人心生無限寒氣。

皇帝對官場這近一年多的無情清洗, 如何不讓人心。

斬首流放,投牢罷黜, 所有算起來, 能在這場清洗中幸免於難的, 竟然只有三層人。

就連這個丞相, 雖然還留著丞相的名頭,權勢卻被架空了。

而今年的春闈, 更是比往年少了一半人,且壓根沒人作弊。

上一年的狀元現在可還在赤瘴之地受苦呢,前途一片黯淡無光,這下真是當官不如回家賣紅薯。

見到有人還敢參加今年科舉的,下意識便認為不是想當官想瘋了, 就是念書念傻了,嘲諷的人比羨慕的人更多。

但所謂時也命也,誰能想到科舉結束後, 竟然宣布七皇子蘇醒過來, 皇帝要大赦天下呢。

入牢的被放了出來, 貶官的官覆原職, 就連流放邊疆的都被召回, 中舉的學子更是一個個全都被安排到好位置填補官缺。

不知道多少人被氣的吐血,乃至於恨起來七皇子怎麽這時候醒了。

但還是慶賀他醒過來的人多。

皇帝皇後皇子們慶賀,被迫害的官員也慶賀,中選的學子們更是視他是天象人吉。

獨孤無瑕對罵他的風波早已習慣, 倒是誇他的叫他意外,也許是覺得好笑才更恰當:

“我以為都該罵我,畢竟——”

他看著庭院芳草淒淒,長嘆:

“這場風波因我而起。”

醒來後聽到皇帝血洗官場的事宜,叫獨孤無瑕有一瞬間仿佛墮入無間地獄,渾身涼血倒流,頭暈目眩,以為醒來後到了鏡中那滿目瘡痍的世界。

他想錯了一件事。

雖然也一而再,再而三的察覺到,並告誡自己,皇帝早已經不是他熟悉的表兄主上,而是一國之主,可實際上,他的心卻並沒真正生出臣子對君主的畏懼。

父子君臣,他這才清晰不過的感知到。

不過,居樂賢聽到他自責的感慨,倒是也有他的角度思索:

“當然要感謝你還活著,若你死了,恐怕連我也逃不過亡命的結局,龍青崖更是必死無疑,太子怕也大受打擊,要一蹶不振了。”

從去年到今年,卻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脊背發涼的時刻。

先前他只以為皇帝是對龍青崖功高蓋主的不滿,現在卻再清晰不過的了解,皇帝對所有老臣都一樣狠心。

尤其是在某次閑談時,皇帝忽然玩笑著說:

“朕的好臣子,心中都有大溝壑啊,不是諸皇子能夠壓制的,太子無志,諸子無能,我看還是大家夥跟著我一塊去地府再鬧一場罷,何必給孩子們添麻煩。”

雖然居樂賢當時也若無其事的當玩笑話奉承過去,卻冷汗浸透衣衫,窺見皇帝想殺了所有老臣,甚至是所有能力超群之臣的心。

好在獨孤無瑕還吊著一條命活著,若非鐵證如山的死罪,皇帝願意祈福積德,忍一忍殺戮之心,譬如龍青崖與七皇子私交很好,總不能動手鏟除。

若是獨孤無瑕死了,才是真正要血流成河,無人可用了。

若朝堂只剩下一群膽小怕事的平庸之徒,明日天子確實是不用擔心會有人造反勢大,可與天下而言,卻是絕對的噩耗。

獨孤無瑕靜聽完居樂賢的解釋,只是微笑。

說的再多,也無法掩飾諸多命斷血流因他而盡。

他低估了皇帝的殺戮之心,只是不知道,皇帝是否也猜中他的贖罪之心?

獨孤無瑕去見了皇帝,說自己想要雲游天下,救濟萬民。

皇帝當然不同意,皺眉道:“你還嫌折騰的不夠嗎?”

獨孤無瑕道:

“就是折騰夠了,只想平靜生活。”

想要救的人已經救了,未曾想過的教訓也得到了,那也沒什麽非要留在王都的必要。

皇帝久久望著他,說:“你是在和朕置氣。”

獨孤無瑕失笑:“怎有可能,聖上想的太多了。”

皇帝卻不信,但也提不起拆穿他的心情,只是忽然道:

“你這次醒來之後,怎麽不叫我父皇了。”

可能是年歲年長,如今這一世也差不多是個大人了,不能再當小孩子一樣裝傻。

獨孤無瑕道:

“君君臣臣,從來如是。”

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了。

皇帝心中湧現出絲絲縷縷的後悔愧疚……但也只有那麽一點。

看著獨孤無瑕平靜無波的臉龐,想要挽留他,第一反應早已經不是少年人會有的死纏爛打,或者同路人會有的肺腑之言。

而是利益試探:

“你真不想繼承這萬裏山河?”

獨孤無瑕微微笑了起來。

皇帝頓時明白,真正發生改變的,或許不是眼前之人,而是皇帝自己。

有正經的太子在,自己考慮這麽多做什麽,更何況,他和皇位之間,還隔著那麽多血與命。

獨孤無瑕擡眼看向萬裏高空,說道:

“臣正是打算要用這一雙手腳,走遍聖上打拼下來的萬裏山河。”

又笑了一下,說:

“聖上就當臣是替您去體察眾生吧,況且聖上不是為了找尋能治我病的能人異士,在天下興建道場,既是如此,不若我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試過去,總比送人到王都更方便有效。”

皇帝更長久的沈默,隨後搖晃了一下身姿,頹然坐在椅子內,扶額嘆笑: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但在離開王都,雲游天下之前,獨孤無瑕還需要先送另外一個人離開。

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在王都外的長亭被人送走迎回,現在自己卻成了送人出遠門的那個。

獨孤無瑕站在長亭中,看著漫山遍野的草木藤蔓,感慨道:

“青龍將軍此去域外,大概許多年不能再見這番好景了。”

龍青崖披掛著全幅盔甲,站在一旁,淡然道:

“域外自有域外的風景,能在離開前見到你醒來,已經沒任何遺憾。”

他已許多年沒披甲領兵,而今重披戰甲,卻沒絲毫違和不適,反而好像恢覆了年輕時候的神采奕奕。

進入王宮向皇帝拜別時,仍舊意氣風發。

神色恍惚間,叫皇帝好似看到當年無往不利的年輕身影。

可皇帝已經老了。

百年之後,諸皇子誰還能鎮壓這股鋒芒?

皇帝心中泛出殺意,長久的沈默後,卻輕輕一笑。

他差點忘了,沒有鬥志的太子被獨孤無瑕這一遭毒發,激發出了新的朝氣;

而虛驚一場後,那能使青龍俯首的白玉也已經回來了。

皇帝散去了這股殺氣,揮揮手讓龍青崖離開。

離開王宮,也是離開王都,甚至離開王朝。

域外勾結內賊的陰謀敗露,打算魚死網破,多次騷擾邊境城池百姓。

龍青崖臨危受命,帶兵前去攻打這些域外蠻夷,並要狠狠殺其腹地,找尋能完全治愈獨孤無瑕的解藥。

是說獨孤無瑕雖然醒來,毒素卻仍然在體內沈澱,並沒根除。

但域外天地孤寂無窮,據說蠻夷的發源地在天的盡頭,海的源點,這是一趟註定有去無回的征途。

任誰聽了都望之生畏,就連皇帝也寄希望於神明,以玄靈子為首,在天下廣建白玉道場,但不是為了煉丹修仙,而是培育各種藥草。

並接受各路病人,尤其及其少見的疑難雜癥,治病全程所用錢財藥物,都能免費,而能夠醫治疑難雜癥的先生,無論是否出自名門世家,都有進京面聖,乃至留京看診的可能。

使天下人提及白玉道場,皆讚醫者仁心,廣濟天下,顧念聖上,皆嘆聖人慈悲,仁愛萬民。

這就又是起於獨孤無瑕昏迷之中,但綿延無數代之後的影響。

***

沒人願意領旨去域外找藥,龍青崖卻主動接旨。

他再清楚不過,這簡直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選擇。

他可以繼續帶領兵馬馳騁沙場,盡情施展他在戰場中的謀略,而皇帝卻不必擔心他會造反,多麽兩全其美的結果。

只是滿足之外,仍有些未解的疑惑。

龍青崖心情覆雜的說:

“我有時懷疑,這是否也是你計劃中的一環。”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成全。”

獨孤無瑕只是微笑,想了想,又忽然冒出一個試探的念頭:

“我以為將軍早知道我是怎樣的人。”

龍青崖隨口道:“有多早?”

獨孤無瑕卻呼吸輕緩,相當嚴陣以待的緩慢道:

“誰知道呢,或許——早在當初將軍帶領一城貧民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時候吧。”

獨孤無瑕開頭時聲音輕若無物,時刻做好會心痛吐血的準備,結果卻無事發生,順利的把這帶有很大暗示的一句話說完了。

禁錮竟然解開了?!

獨孤無瑕心中驚喜,就連龍青崖也一臉錯愕。

隨後難得語氣小心翼翼:

“你——現如今倒是可以坦然說起這些陳年舊事了。”

夢中觀影都已經走到結尾,一切想要阻止的已經阻止,那禁錮消失,也該是預料之中的事。

可是……

在獨孤無瑕心中沖動想要坦白身份時,話到嘴邊,又說不下去。

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好像也沒有必要非去強調自己是某位故人。

而且,總覺得其實也差不多猜出來自己到底是誰,只差自己主動承認這一層窗戶紙。

可是那每每事到臨頭就要吐血的樣子,也不敢逼迫自己承認吧。

事到如今都已經習慣,何必再起波瀾。

又但是……總還是好奇這件事。

獨孤無瑕道:“話說原題吧,所以將軍真的清楚我是怎樣的人——我是誰嗎?”

這是個簡單,卻不好回答的問題。

龍青崖想起來某些有關狐貍討封的故事。

若一只狐貍問你他是不是人,你若說是,那他就道行圓滿,可以再世為人;

若說不是,那就修行失敗,說不定會死。

龍青崖沈默許久,才慷然一笑,道:

“你就是你,無論何時何地,何種身份皮囊,是我龍青崖最好的朋友——嗯,也是最受不了的損友,總而言之,我龍青崖交朋友只看真心一片,其他一概不論。”

這就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問答了。

獨孤無瑕目送龍青崖一路走遠,直到天盡頭再沒任何蹤跡,才轉身回頭,回去宮中。

回到宮中見到皇帝,皇帝沒問龍青崖臨走前是什麽表情,卻莫名其妙的說:

“其實當我兒子沒什麽不好,當我兒子我可以管你,當我兄弟哪裏輪得到我管你。”

獨孤無瑕:……

說得好像當兄弟的時候能麻煩很少,當兒子的時候能管得住一樣……

啊,也不算沒管住吧。

至少獨孤無瑕確實是不敢再將自己的生命置身事外了。

但其實真正區別的不是獨孤無瑕的身份,而是皇帝的身份。

話說回來,皇帝突然提起來這個話題,完全是派人偷聽了他和龍青崖的談話了吧。

無處不在的暗衛用起來還真是方便。

很好,有神出鬼沒的暗衛時時刻刻的跟在身邊,就算游離到什麽艱險地方,也不用擔心會遇危險。

等等……既然有暗衛保護,那以前想去又在權衡之下放棄的地方,豈不是可以毫無顧忌的前去了?

獨孤無瑕為自己的聰明沾沾自喜,但還沒出皇宮,就被皇後叫去耳提面命:

“經此一遭,你那不顧後果的性格,可大改了吧,出門在外,更不要再和以前一樣不顧性命。”

獨孤無瑕連連點頭答應,然後就見獨孤無恣腳步歡快的走進來,竟然要和他一塊去闖蕩江湖。

“為什麽你要跟我一塊離開?”

獨孤無瑕錯愕的目光中,皇後卻露出計謀得逞的神情:

“你一個人萬無拘束,有他在,你總不敢亂來。”

那可不一定……亂來的還不一定是誰呢。

獨孤無瑕抗拒無效,也只能帶著獨孤無恣踏上游歷天下的路途。

從王都出發,一路沿著白玉道場所在位置游玩,中途去拜見不少故人,也接到不少人想要他們去拜訪的信件。

太子也是其中之一。

太子的心情大概十分郁悶,好不容易聽說獨孤無瑕醒了,興沖沖趕回王都,結果獨孤無瑕卻離開王都。

此後更是一再錯過,叫太子索性直接寫信逼問獨孤無瑕現在在哪,下一個要去的地方必須是哪裏。

獨孤無瑕雖然淡了搞事的心,但可不代表他會按別人的想法去走,就算是太子也不例外。

獨孤無瑕給太子的回信也很清楚。

想要見面嗎?

那就是等到他登基稱帝的時候,自然會回去王都圍觀新帝登基的盛況。

前面的內容都是帶著調侃的心情寫的,直到新的末尾,才鄭重其事的寫:

“所以,無論發生什麽,都要好好地活到登基那一天。”

獨孤無恣腦袋湊到他旁邊,看他寫信寫到這裏時嚇一跳:

“七哥怎麽能寫這種話,叫人看到了豈不是懷疑七哥你要謀逆?”

真是大驚小怪。

獨孤無瑕將信裝好,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這不是聖上自己早就決定好的事麽,難道你是在說聖上要自己謀自己的逆嗎?”

“我才沒有!”

獨孤無恣也一下子站了起來,匆忙跟上他的腳步,又糾結的說:

“不過不去找皇兄的話,接下來去哪?去找清英玩嗎?”

“不去,赤瘴太黏熱了。”

“去嘛去嘛,對了對了——”

“父皇不是說要召清英回去,不讓父皇說,我們去找他,和他說這個驚喜好了。”

兩道身影朝著庭院外走去,連帶著絮絮叨叨的交談聲,也一並散入大好春光中。

天高地遠,人生漫長,慢慢來吧,分外的故交,總有重逢的那一天。

——完——

-----------------------

作者有話說:本來還想著可以多些幾章再完結,但寫著寫著,完全不受控制的直接寫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