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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五年/聖誕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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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五年/聖誕 不速之客

瑞典, 斯德哥爾摩。

這裏的冬夜有十幾個小時,許清和卻沒有覺得過分漫長,反而在黑夜中, 找到了越來越多得安全感。

早上九點, 天色才勉強從深藍過渡成灰白, 她便裹著黑色大衣出門, 踩著薄雪往學校走,呼吸在圍巾裏凝成一層白霜。

斯德哥爾摩這座城市的氣質是收著的, 兩百多年沒打過仗,空氣裏的每一個因子都散發著老派從容。

街上跑著很多比她年齡大多了的“老爺車”,還有好多“男媽媽”。

瑞典男人都極其顧家, 推著孩子在咖啡館門口曬太陽,自己優雅地喝著咖啡,孩子哭了他就彎下腰,用那種糯糯的瑞典語耐心地哄, 怕吵著鄰桌看得閑的人。

待久了, 許清和越來越喜歡這裏人和人之間疏離的距離、對女性發自內心的尊重和平等, 甚至開始適應這裏的魚湯、肉丸飯、肉桂粉。

陳嵐和錢菲菲當初都要給她買房子。

“富人區那幾個盤我看了,臨湖的, 特別適合你, ”陳嵐在視頻裏劃拉著平板,“你這大小姐住學生公寓像什麽話。”

許清和搖頭:“我是來鍛煉的,總是要嘗試自己料理更多的事情。”

她的學校在皇家狩獵場舊址上,建於1827年, 是典型的傳統紅磚學校,風景秀美,姿態高雅, 古樸莊重。以“科學和藝術”作為校訓,正符合許清和工業設計的專業。

這裏的華人留學生不算多,大多安靜低調,碰見了就點個頭。不像英美名校那些浮誇的“留子”,見面先打量你身上的奢侈品,再問你來自哪個城市,還要試探你準備怎麽拿海外身份。

這兒沒人問這些,她也學會了沈默。

白天,許清和大多數時候都不在公寓裏呆著,會去學校的學生中心占個位置寫論文、看書。

每天下午四點天黑之前,去健身房的落地窗前跑半小時,看外面最後一點光從松樹林裏沈下去。回家前去hemkop打一碗色拉,三文魚、蝦仁、牛油果,拿紙碗裝著,回公寓邊看書邊吃。

她也習慣了坐地鐵,或者在距離不算太遠的時候嘗試著多走一走。

曾經那些堆了滿衣櫃的logo奢牌衣服、稀有皮手袋,都被她收進深處。也開始學習北歐人的極簡風:白T恤、黑色直筒褲、灰色圍巾、黑色大衣、白色板鞋。在斯德哥爾摩街頭這麽穿,像一滴水落進海裏,格外得體又入流。

不過再簡單的穿著也難掩她出色的氣質,頻頻有人與她搭訕,各國膚色都有。

上周在咖啡店,一個典型北歐長相、金發碧眼的男生走過來,用英語問許清和能不能坐她對面,兩個人從天氣、專業聊到文學。

最後他羞澀地笑了笑,說:“你是我見過穿黑色最好看的亞洲女孩。”

許清和只是抿了抿唇,說謝謝。

——她現在確實沒這種打算。

沒打算開始什麽,沒打算忘記什麽。

有些時候,她在孤獨的早晨六七點醒來,窗外是斯德哥爾摩灰藍色的天,她就會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想念被穩穩托起的擁抱,想念勒在腰間的力道,想念褶/皺裏進岀的兇狠,想念噴在耳後的鼻息。

接著天就慢慢亮了。

她又裹上那件黑色大衣,推開門,走進這座被稱為平靜冷淡的城市。

時間很快就到了十二月。

瑞典人是信聖誕老人的。不是那種“哄小孩”的信,是認真的、融進骨子裏的信。

郵局專門辟出角落,放一個紅彤彤的大郵筒,上面寫著“Till Tomten”——給聖誕老人。

孩子們結伴來投信,嘰嘰喳喳,你推我擠,最小的妹妹夠不著郵筒口,被哥哥抱起來,信塞進去的時候尖叫著笑成一團。

許清和站在旁邊看,圍巾裹到鼻尖,眼睛彎起來。

同學拉她:“來啊,我們也寫!”

她笑著被拽進超市,在明信片架子前挑了很久。

這張有極光的不要,太常見。這張有馴鹿的也不要,太游客。最後她選了一張——畫面裏只有一盞暖黃色的星星燈,孤零零亮在深藍色的雪夜裏,光暈溫柔得不像話。

她咬著筆帽,站在郵局角落的柱子旁,想了很久。

然後低頭,在卡面上寫下六個字。

——祝你我都幸福。

因為沒有桌子,是墊在手掌心寫的,所以字跡有點歪。筆畫收尾的地方頓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麽話沒寫完,但又的的確確停住了。

“你寫完了嗎?快點!”同學在門口招手。

許清和“嗯”了一聲,把明信片折進信封,封口,然後走到那個紅彤彤的郵筒前。

手指在投信口停了一秒。

——祝你幸福。祝你過上那種,沒有我打擾的、普通而平靜的生活。

卡片落進去,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大家呵著白氣在郵筒前合影,手機閃光燈照亮幾張年輕的臉。“聖誕快樂!”有人喊,所有人跟著喊,笑著,鬧著,白氣混在一起,飄上去,仿佛他們的心願,真的隨著張燈結彩的氛圍,升騰到星空,化作即將實現的美夢。

她閉了閉眼睛。

——不知道他現在在幹什麽。

在車行埋頭到晚上,去巷口買一份炒飯?周末窩在籍縣的床上,用舊手機刷一些無關緊要的新聞?他有沒有換一份更體面的工作?

有沒有人發現他的好,那種咬著牙也不肯說出來的、笨拙的好?

有沒有……想過她?

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她就被自己羞得耳根發燙。

許清和,你夠了。是你先走的,是你先放手的,你有什麽資格問這種話。

可是那個問題還是落下來了,沈甸甸地,落進心臟最深的那塊地方。

——像他那樣,看起來傳統,又沒什麽歪心思的男人,是不是很快會找個人結婚?

許清和仰起頭。

斯德哥爾摩的冬夜沒有星星,只有路燈一盞一盞,暖黃的、溫柔的光,連成線,鋪向看不見的遠方。

突然的變故,就發生在平安夜那天。

當時許清和約了幾個華人留學生一起煮火鍋。

電話響起的時候,她身後是開著門的廚房,熱氣裹著牛油鍋底的香味湧出來。幾個女生在切菜,一個男生在洗金針菇,木桌上不知道誰的手機在放歌,節奏敲敲打打的,聽不清唱什麽。

有個人正在拆羊肉卷的包裝,喊了一嗓子:“誰偷吃了?我剛切的西紅柿呢?”

另一個聲音回:“問老周!他嘴就沒停過!”

笑成一團。

許清和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不厭其煩打過來的陌生號碼,最終選擇了接聽。

“餵。”低沈的男聲。

許清和第一反應就是要掛斷。

“別急著掛,清和,我要和你說陳嵐的事情。”電話那頭的黃屹這樣說。

如果說在國內許清和還有什麽惦念的人,那麽除了顏之玉,就是陳嵐了。陳嵐有著出色的能力,卻因為許清和這個不受寵的千金被埋沒了好些年。如今,她唯一的“雇主”又遠走他鄉,她該是怎樣的如履薄冰,許清和不可想像。

所以許清和也沒有掛電話,收斂滿腹驚異,表面平靜地問黃屹:“怎麽了?”

一切仿佛都在黃屹的意料之中,他低笑了一聲:“我就在你們學生公寓樓下,上去說?”

若往常,許清和絕對不會應下這麽無理的要求。但今天,她捂住聽筒往裏看,廚房裏熱熱鬧鬧擠著四女三男好幾個同學,似乎在這和黃屹見面,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推開門的時候,黃屹顯然楞了一下。

許清和就站在玄關,馬尾紮得松垮,幾縷碎發貼在耳邊。

一件簡單的棉質灰色衛衣,袖子長出來一截,遮住半個手背。下面是同色系的瑜伽褲,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腳踝露出來,細白的一截。手腕上套著個碎花發圈。

臉上什麽都沒抹,素得像剛睡醒的大學生。

她的身後,也的的確確傳來了大學生們笑鬧的聲音。

黃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走錯了門。

許清和沒請他進,也沒任何寒暄,抱著胳膊靠在玄關櫃上,下巴一擡:“陳嵐怎麽了?”

黃屹扯了扯嘴角:“不問問我這幾個月怎麽過的?就那麽把我扔在宴會廳,我——”

“誰的錯你心裏有數,”她打斷他,“別亂扣帽子。”

黃屹噎了一下。

他低了低頭,再擡起來的時候,目光越過她,企圖往屋裏那活生生、熱騰騰的氣息裏走。

許清和向前一步,把黃屹往外擋了擋,堵在玄關:“有事快說,一分鐘以內說不完我就叫公寓安保了。”

黃屹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當初給你來強的。”

他頓了頓:“所以,作為補償——我知道我幫你你不會答應,但陳嵐的事,你總該聽聽。”

他說了一個名字。倫敦Canary Wharf的一家私募,圈子裏的人都認得。老板是他大學師兄,手裏正好有個位置,可以安排陳嵐過去。

“她現在的處境你知道。董辦出來的人,國內哪個企業敢用?投出去的簡歷,人家看了都繞著走,”他斜靠在鞋櫃上,人瘦了一圈,眼底有青灰,說話時帶著一點疲憊的沙啞,“集團那邊她也待不下去,這幾個月硬撐著罷了。”

許清和沒吭聲。

黃屹看著她,神情柔了柔:“英國離你也近。有什麽事,她還能照應著你。”

許清和不想謝他。聯姻的事是他挑的頭,爛攤子憑什麽讓她來謝。但這一手安排得確實細——公司挑得好,理由給得足,連“照應你”這種臺階都替她鋪好了。

她勉為其難點了一下頭:“算你還行。”

黃屹往前站了一步,他想說點什麽,軟的,低的,就他們兩個人能聽的。

廚房裏忽然有人喊:“許清和!醬油放哪兒了?找不到——”

許清和應了一聲,轉身就走,看都沒看他一眼。

黃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後。毛絨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門裏又笑開了,有人喊“洋蔥誰切的我眼睛疼”,有人罵“誰讓你靠小慧那麽近,活該”。

他收回目光,落在玄關櫃上。

那裏有一個首飾盒。

大概放了一些許清和日常會佩戴的東西。相較於她以前,眼下這些雖然稱不上貴重、是些基礎款,但大抵也都屬於做工精細的。

只是在那當中,有一串檀木佛珠,格外顯眼。

粗糙,暗淡。

廉價的繩子,破爛的的珠子,每一顆都很大、很粗,一看就不是女孩子戴的東西。

只一瞬間,黃屹就想明白了,這個手串屬於誰。

他捏起來,拿在手裏掂了掂。

秦鋒是吧。

這野狗是真讓他心上的姑娘惦記啊!

那就誰都別好過。

於是黃屹沒有任何猶豫,就把那手串塞進自己兜裏,轉身走入斯德哥爾摩的藍色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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