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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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蟬鳴聒噪。

“佳佳,你姐姐真的去了民安高校啊?”

“哎呀,我要是騙你,還帶你去姐姐的開學典禮?”

烈日被層疊的綠枝篩成斑駁光點,投射在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繁華熱鬧。兩個女孩並肩走著,偶爾的光點落在發梢,鍍上一層流金。

“唉,好羨慕……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可惜我連f級的靈神都沒有。”短發的女孩嘆了口氣,郁悶地咬著奶茶吸管。

“能獨自擊殺B級兇獸就能進去呀,你明明就是懶得訓練。”高個子的卷發女孩無情戳穿。

“哪有!我,是我體能太差了好不好!怎麽訓練得起來?而且去民安要不少學費吧,培養時間也長,雖然闖出來了確實待遇沒的說,但我家也沒錢等我闖出來……”

“有補貼的呀!我們爹媽都是下三層的戶口,只要考進去了就有很大一筆補貼的,而且進去之後還有很多比賽可以拿獎金呢。”卷發女孩解釋完,話鋒一轉:“不過我覺得你去培育魔植也很好……又不危險又不累,每天種種花養養草,這不正好也是你喜歡的事嗎?”

短發少女還是嘆氣:“沒有靈神的人,也只能接觸一點低級魔植……”

“知足吧夢媛!放以前沒c級以上靈神的人進都進不去呢!在二層的時候你想過這種好事?”佳佳攬住姐妹的胳膊,興致勃勃地帶著人往對面走:“正好那有家花店,大魔植師,快陪我去給姐姐挑束花~”

“亂喊什麽啦陳佳寧!”

兩人嬉笑著,胡亂推搡,闖開了花店的玻璃門。

風鈴叮當作響,濃郁的花香和一股泥土氣息撲面襲來,哈哈大笑的陳夢媛忽然一滯,被滿屋絢麗多彩的奇葩異卉炫得有點懵。

“哇去……”倒是佳佳先發出聲:“這些都是魔植嗎!太漂亮了吧!”

陳夢媛還是沒回過神,盯著天花板上怒放的雪陽牡丹目瞪口呆。直徑三十厘米的花盤,層層疊疊的雪白花瓣湧成細浪,花瓣最柔嫩的末稍漸變為金黃,似晴雪映日,燦燦生光。

是人工培育的中高級魔植……近兩年才被研發出來的……

太美了……

“哇,那個是老板嗎?”

佳佳忽然放輕了聲音,偷偷戳她的力道卻想給她肋骨打個耳洞一樣,陳夢媛痛得齜牙咧嘴,被迫順著對方目光看向前面。

瞬間明白了閨蜜忽然小聲的原因——

有帥哥。

雖然帥哥正背對她們給花草噴水,但有些帥哥就是背影都迷得人神魂顛倒。個子高挑,但肩寬,背肌撐得襯衫恰到好處的繃緊,像精心設計的建模。黑褲白衫,加一雙鋥亮的皮鞋,冷肅整潔,卻系著粉色的圍裙。兩根細帶纏住窄腰,綁緊了漂亮的蝴蝶結,一下讓人顯得居家賢淑了起來,卻仍隱約流露出一種冷淡的氣質。

怪異的反差和實在出挑的身材,讓一向對外貌協會嗤之以鼻的臉盲患者陳夢媛也忍不住盯著看。

對方好像終於感覺到身後有人,扭頭問候:“歡迎光——”

“啊!!”

陳佳寧忽的大叫一聲,躲到姐妹身後。陳夢媛也一陣頭暈,趕緊偏頭避開視線。

神經病啊……

這麽漂亮的身體上,怎麽是個豬頭啊!!

這浮誇的腮紅,這鼓脹的蘋果肌,這廉價的塑料感,這無法忽略的豬鼻子……這老板來制裁顏狗的嗎!!!穿得這麽勾人非要戴個豬頭面具!?

兩人驚魂未定,老板倒安之若素,好整以暇:“請自便,有需要隨時叫我。”

“您,您是這的老板啊?”這聲音也清潤好聽,顏控佳佳忍不住又開始冒頭:“您,冒昧地問一下,您為什麽要戴面具呀?”

老板笑聲溫柔,答得卻很簡潔:“臉被燒毀了。”

“啊,啊是這樣,不好意思……”

“沒關系。”

少女眼底流露出濃濃的遺憾惋惜,還要盯著人看,生怕勾不起別人的傷心事一樣。陳夢媛連忙拉著對方走開,小聲道:“還看還看!不怕人打你。典禮快結束了吧?我們挑完花快走。”

“嗯嗯。”佳寧連連點頭。

說是快走,陳夢媛卻根本走不動道,這小小一家花店,魔植也太多了……淵瞳蘭,寄生螢火,緋焰百合,鎏金竹……怎麽都養得這麽好!!還能弄到這麽多高級魔植!!

她心裏是一驚一驚又一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駭浪滔天。然而,這所有的驚訝累計起來,也比不過這一秒的心臟停跳——

花店的落地窗邊,睡著個人。

人整個縮在搖椅裏,蓋著厚厚的毛毯,連下半張臉也蓋住了,只露出碎發下的眉眼,連眼睛也是閉著的。

壞就壞在,這雙清雋的眉眼,在長生塔婦孺皆知,無人不曉。

“淩部長……”

陳夢媛無聲喃喃,瞳孔緊縮,心臟湧出缺氧的痛感。淩部長成名的時間太久了,這張臉在長生塔上上下下出現的次數太多了,她不會看錯。這種被上帝吻過的臉,同一個世界應該也不會出現第二張……

她找到淩衣了。

長生塔上下到處尋找無果的淩部長,被她找到了!

“陳佳寧。”她趕緊一肘子撞在閨蜜身上,聲音又低又急:“快打電話!打給太平!”

“打給太平?”陳佳寧還在沈醉中發怔,反應過來閨蜜的意思,臉上癡迷帥哥的陶醉頃刻散得一幹二凈。

“不行,媛媛!”她語氣堅決,拉著閨蜜轉身:“你不知道嗎?好多告訴太平找到淩部長的人,都被殺了……”

陳夢媛如遭冰水迎頭潑下,一個激靈:“什麽?”

“你居然不知道?”陳佳寧睜大了眼,快速道:“你不記得了?從首領說要找清除記憶的人開始,就有人猜測是因為淩部長不見了。過了段時間,一大堆酷似淩部長的人都往太平總部送去了,但不都沒弄出聲來。後來不是有人報道,當初‘發現’這些‘’淩部長‘’的人都死了嗎!首領連發現工廠出售以次充好的武器都頂格處罰,何況這些仿造淩部長的人!唉,那些替身也不知道怎麽樣了……好像進了太平就沒出來……”

“……還有這種事?”陳夢媛吞了口唾沫,如芒在背。她一直不太關心新聞,何況這些東西應該新聞也不會刊登,都是陳佳寧出去玩聽到的。不過,當年工廠出售次品的事鬧得很大,她聽過。

首領不會喜歡替身,更不會原諒這種為了邀功弄出替身的人——這邏輯她也飛快地接受了。不用說現在的太平首領了,就是以前燕絕還只是個恐怖組織頭目的時候,都有血蝕成員扮淩衣的樣子想走捷徑混到燕絕身邊,被燕絕開膛破肚掛在了血蝕的第一法院門口……他好像是非常厭惡有人利用淩部長來討好他。

“好吧。”陳夢媛無奈閉目,放棄了這個發財的機會——想想自己也沒那麽好運,這麽大一個發財的機會就天降到她身上了。估計這人也是之前想扮作淩衣替身混進太平過好日子的,聽說了前輩的下場後就沒去了。

她還是別害人害己了,就當沒看見吧。

“不過這個仿得真像……”閨蜜卻還在耳邊嘀咕:“看上去乖乖的,好想親一口。”

“流氓。想砍頭啊你!”陳夢媛拿起一束金剛玫瑰放在對方懷裏:“快去結賬,別想了。”

陳佳寧撅起嘴:“送這個嗎?好像不好看……”

“要那麽好看幹嘛!這個又便宜又好養,還能做成護身符,花語也很適合,就這個了!”

“好吧。”

陳佳寧抱著花走向櫃臺,又傳來兩聲啊的慘叫,夢媛立即趕去,老板正慢條斯理地戴上面具,尚未被面具包裹的下顎還依稀可見燒傷的猙獰痕跡:“抱歉,嚇到您了。一共是五十塊錢,需要包起來嗎?”

“不,不不不用了。”陳佳寧連連揮手,丟下錢抓著閨蜜就跑:“嗚嗚嗚雖然我知道不禮貌但是真的好可怕!!”

風鈴叮當脆響,送走兩位客人。

老板將錢展平,分門別類收進了櫃臺,便兩手撐在臺面上發呆。

玻璃門閉合,陽光灑落,花房恢覆了靜謐,只有輕淺的呼吸聲。

搖椅上的人還在睡。

因為設置了兩層結界,一層籠罩花店,一層籠罩搖椅,所以別人即便是進入店內,也仍舊不會吵到搖椅上的人。

陽光被特制玻璃篩過一層,會照得人很暖和,但不會感到曬。

淩衣在這種陽光下睡得最沈了。

明知並不會打擾,燕絕還是輕手輕腳地取下面具,悄無聲息地放在了桌上。他一手托腮,安靜得就像回到學生時代,看著午休的同桌。

思緒飄蕩,又從教室來到辦公室。

窗外在下雪。

淩衣從半掩的門後探出腦袋,小心翼翼道:“燕絕……”

燕絕皺了下眉。

他知道這又是冒牌貨,老天爺不會讓淩衣這麽輕松就回到他身邊。

但。

這個冒牌貨,太像了。

淩衣小聲問:“我可以進來嗎?”

燕絕沒有開口……太像了。

實在太像了。

靈神賦予的直覺,過往人生的經驗,身體本能的反應……一切都在明確萬分地告訴燕絕,這不可能是淩衣。

但他一動沒動,讓冒牌貨走到了身邊。

直到對方抱住他——這裏就不像了。淩衣不會這麽主動。陡然的ooc讓他對次品的惡感全數爆發,彈指電光霹靂,人倒飛出去。

但人影砸到墻上就沒了,塵土飛揚中,僅有一只紅鳥飛出,落地就成了洛清夢。

“真無禮。”

少女戲謔譏諷,指尖上轉著一根項鏈:“跪下來求我,我就原諒你。”

燕絕直截了當:“滾出去。”

“看不出來你已經瞎了。”洛清夢停了手指的轉動,項鏈墜子被她握進掌心,又攤開五指,露出一枚亮晃晃的戒指:“自己的東西都認不出來?”

燕絕:“知道是我的就還給我。”

“在我手上就是我的東西了。”洛清夢將戒指在手中拋接,唇角戲謔更濃:“求我。”

“滾出去。”

“?”洛清夢按下性子,提醒道:“保命戒指。”

燕絕:“滾。”

洛清夢:“戴在淩衣身上的!”

“那不是淩衣!” 燕絕終於忍無可忍 ,聲音淬冰:“那本來就是個假貨!真的淩衣早就死了!保命戒指有什麽用?!”

“假貨?”洛清夢微微蹙眉,唇角卻仍揚著鋒利的笑,從身後讓出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 “那你說這個,也是假貨?”

那團小小的人影不肯全站出來,還有三分之一縮在洛清夢身後,緊張地抓著洛清夢衣角,怯生生道:“哥,哥哥好……”

在那雙和淩衣同樣徹亮明凈的眼睛裏。

燕絕怔了神。

“這是一縷殘魂,失去了很多記憶,還很嗜睡。”洛清夢摸了摸小淩衣的頭,笑容不知不覺,便溫柔起來:“不過,和淩衣一樣可愛……”

殘魂。

他這才遲滯地想起,好像淩衣的日記裏也說過,他的執念是他在世上的最後一縷殘魂。

只是燕絕將日記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卻永遠食不知味。保命的戒指見證了四個人的死,他一度不想見到這東西。

未曾料到,這保下了他最後一絲念想。

燕絕站到搖椅邊,靜默了會,還是忍不住蹲下身,手覆在對方手背上,親吻碎發下的眉心。這個動作打破了結界,熟睡的人很快醒了過來:“燕絕……?”

淩衣揉著眼睛,看向窗外,陽光依舊燦爛:“該回家了嗎?”

燕絕輕輕嗯了聲,指尖幫忙掃開對方擋住眼睛的發絲:“今天早點回去休息吧。”

淩衣的臉一下紅了,掙紮著坐起身:“是因為我嗎?我不困的,太陽曬在身上太暖和了才忍不住閉眼……”

“是因為我。”燕絕微微含笑,湊近對方耳畔,恢覆的本音低沈酥麻:“我想抱著你睡覺了。”

淩衣的臉更紅了,匆忙站起身:“好,好吧。聽你的。那就回去吧。”

他們的家離店面有些遠。

要在萬英墻上跳下去。

下面是“無人生還”的苦海,黑浪翻滾,吞噬了不知多少的生命。但淩衣曾經跳過十二次,每一次他都爬回了岸邊。他對這裏並沒有太多畏懼,一生經歷的無數死傷讓他已經對危險脫敏……或者說,他本來也沒在乎過自己是死是殘。

但進入那次夢境後,就不一樣了。

燃盡一切後,掛在崖壁上,奄奄一息地聽著上面數百人的議論,等待著審判降臨——那次的恐懼已經刻進了骨子裏,就算掛在崖上的人並不是他。

正因為掛在崖上的人並不是他。

所以才恐懼至極。

餘光瞥向身旁,燕絕在感知無憂鄉入口的方位,唇角掛著淺笑,洩出溫柔的歌謠。

感到淩衣的目光,哼唱停了,燕絕將人攬進懷裏:“別擔心,很快就進去了。”

“嗯……我知道,我沒有擔心。”淩衣低頭解釋,頓了頓,還是忍不住道:“你真的不回去了嗎,燕絕?”

“我們不就是在回去的路上嗎?”

“我是說,回太平……”淩衣不自覺地,悄悄抓緊了對方的衣角:“那是你好不容易才得來的位置,就不要了嗎……”

“位置?”燕絕好笑:“什麽位置?”

“就是太平首領的位置呀。長生塔首領的位置。”淩衣道:“你付出了那麽多努力,那麽大的代價,才終於走到這裏,可以按你的想法去改變這個世界……為什麽又回到無憂鄉……”

他不安地仰起頭,唇瓣囁嚅數次:“是……因為我嗎?”

燕絕笑著反問:“你不想聽到肯定的回答嗎?”

淩衣堅決地搖頭:“我不想你為我放棄任何東西。”

“可我願意為了你放棄任何東西。”燕絕輕描淡寫道:“不過,你確實從不給我機會。”

“不,不要,燕絕,你願意喜歡我就很好了,不要為我放棄什麽,這樣的話愛就太沈重了。”淩衣頭搖得更厲害:“你這次,不會真的是因為我——”

“不是。”燕絕仰面望向血月,淡淡道:“我不適合,僅此而已,淩衣。我的確想要世界按我的意思運行,但我也會做錯事情——任何人都會。但我這人太偏執,往往走上絕路,單槍匹馬地幹倒無所謂,頂多我自己死得慘一點,做首領卻不行。我會付出巨大的成本來達到一個可能並不正確的目的——這是遲早的事。”

“可是你的決策很正確。你讓長生塔這幾年變得很好。長生塔幾百年都沒有這麽快速地變化過,除了你沒有人做到!”淩衣急切道,其實他誇人的時候總這樣,只要有一點崇拜別人的地方,就覺得對方非常好非常好……

雖知向來如此,燕絕還是不禁微微勾唇:“那只是現在。是人都會犯錯的,只是我這種人,一旦犯錯,代價太大了。”

“可是,其他人不也會犯錯嗎?”

“當然,不管是哪個統治者,都可能犯錯。”燕絕垂眸,目光隨血光一同流向白皙的手掌。他慢慢曲起五指,笑道:“所以,不管是哪個統治者,都要活在我的陰影之下。”

手指緊握,雷霆撕裂夜幕。

靈神融合,壽與天齊。

無論繼任的首領做什麽,他始終在註視。

傳聞中他早已消失,可未來還會有無數人瞥見他的身影在長生塔游蕩,猶如不肯離去的陰魂,時刻提醒著三家覆滅的血影。

就算,他死了。

他所創造的土壤,他所提供的經驗,也足夠滋生出下一個燕絕。

“……我只能走到這了。”燕絕松開手,側過臉看著淩衣,咽下剩餘的話。

【我也只敢走到這了。】

“你好厲害,燕絕!”淩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星星般的眼睛閃閃發光:“我以為大家都會很想要這個位置的……像你一樣厲害的人好像都對這個位置死也不放手……你真應該上天堂的,燕絕。”

說到這個。

燕絕又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

兩年前。

他找到疑似神使留下的棋和符,以戒指保下的淩衣殘魂為橋梁,打開了通往人死後世界的大門。

門後是個類似審判庭一樣的地方,相當簡陋,看起來像審判庭庭長的人問了他四個問題。

“你的執念,是為了責任,還是為了權力?”

“是因為愛,還是因為恨?”

“是為了蒼生,還是為了自己?”

“你殺了他們,所以變成了好人——還是變成了更壞的人?”

所有的問題,似乎都在問一個答案——

天堂,還是地獄?

燕絕對這種判罰很失望。

一個人最後要去天堂還是地獄,居然取決於自己的內心。

“為了權力。”

“因為恨。”

“為自己。”

“沒有變成好人。”

幹凈利落地答完,幹脆利索地被丟進了地獄,要在裏面待百萬年才能上天堂。但也沒辦法,因為這樣愚蠢的判罰方式下,他只可能在地獄找到淩衣。

在殘魂的指引下,他走過無數的牢獄,終於看見淩衣。

淩衣的地獄裏什麽也沒有,只是一片虛無。淩衣就跪坐在裏面,挺拔,安靜,孤獨。

看見他,淩衣既興奮又恐懼,疑惑他為什麽會來地獄。其實燕絕對淩衣也有一樣的疑惑,但他懶得問了——因為淩衣就是這麽固執地認為自己只配下地獄。

他要帶淩衣回去。

把淩衣生前的功德一抵,早就夠淩衣服刑完離開地獄了,淩衣自己不肯抵,他用他的替淩衣抵。

“不,不用了,燕絕,你先回去吧。謝謝你來找我,快回去吧。”

但淩衣不肯跟他走。

燕絕深吸了一口氣,盡可能平靜道:“……你還要在這待多久?”

淩衣眼底閃過慌亂,然後仰頭看天,故作認真實則心虛地掐算著:“嗯……還……還有九萬一千一百二十幾年吧……”

燕絕:?

“我是什麽老不死的怪物嗎?”

“你可以去天堂的!可以一直待在天堂!然後,等我贖罪完,回到人世投胎做善事,修滿功德,運氣好的話很快就可以上天堂了……”

燕絕手背青筋暴起,他快忍不住了。

半分鐘的沈默後,他還是忍住了,露出溫柔的笑容,嗓音緩慢得黏膩:“淩衣。”

“你忍心,讓我等你這麽久?”

淩衣不敢跟他對視,低下頭,訥訥道:“可是我殺了很多人,我應該贖罪……”

燕絕聲音愈冷:“那我呢?”

“你快回去。”淩衣偏過頭,明明心虛卻還是固執:“然後在天堂等我。”

似乎怕被燕絕拒絕,他又搶在燕絕開口前連忙補充道:“不等我也可以。沒,沒關系。”

“沒、關、系。”燕絕一字一頓地重覆,禁不住冷笑:“我找你找得要瘋了,好不容易見到你,你還要我再等你十萬年?你覺得沒關系,是嗎?沒關系我早就找別人了!!我做這一切是為了別人嗎?!啊?!淩衣,你對我全無感情就算了,你還要這麽假惺惺地釣著我多久!?就是當舔狗,也沒有當成我這樣的吧?! ”

淩衣極少見到燕絕情緒不穩定的時候,對他這樣情緒洶湧,更是從未有過。怔了整整兩分鐘,才笨拙道:“對不起……”

這話蒼白得讓燕絕怒極反笑:“跟我回去。”

淩衣低著頭,還是沒動,只是頭越低越深,聲音也小的可憐:“沒有騙你,你也不是舔狗。是我配不上你……燕絕。我愛你,我最喜歡的人就是你了,從我還沒見到你的臉,還不認識你的名字的時候,就喜歡你了。最喜歡你了……我沒有想釣著你,我……我想以我真正的身份去和你重新開始。你看過我的遺書了嗎?我連自己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回去後,我想去開始新的生活,我想找到我真正的人生。可我之前做錯的事,如果沒有贖完罪的話,我沒法拋棄過去,也沒有勇氣繼續活著……”

淩衣小心翼翼地看過來,這次,燕絕沒有再吭聲。

“……好。”

很久以後,他轉身大步離開:“我尊重你。”

他的確是尊重淩衣的想法的。

但那些罪孽憑什麽要淩衣承擔。

明明是林折雪去讓淩衣幹的臟活,再說淩衣肯殺的那些人本來也該千刀萬剮,淩衣讓他們死了個痛快,本該是功德。唯一能辯駁的,就是月族那群人。

他查過那天月魑的監控。

慕容璟把什麽東西放進了袋子裏,然後把袋子給了淩衣。

——太他嗎簡單了。

他不信這東西林折雪沒看過,他甚至覺得慕容瀟也很可能知道。

但沒有人告訴淩衣。

十四歲成名以來,唯一的汙點,沒有一個人願意替他洗去。

淩衣或許是懷疑的。

他當時只拿了慕容璟的東西,這就是最大的可能。但估計,正是因為嫌疑最大的是慕容璟,他才沒有深究。

怎敢深究。

這種笨蛋,是怎麽被冤枉都不知道反抗的。他只能這麽幫淩衣了——對固執的笨蛋只能這麽做——

用自己的功德抵了淩衣的刑期。

用別人的靈神打造專屬的“地獄”。

十天,讓淩衣坐完牢,心滿意足地出來,驚喜地感嘆地獄的時間流速和現實差別這麽大。

想到對方當時喜極而泣的傻樣,燕絕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淩衣奇怪:“笑什麽呀,燕絕?”

“心情好。”燕絕將人抱進懷裏,靈神的能力讓他在海面上高速瞬移,淩衣的玫瑰直接扼殺海面下蠢蠢欲動的妖魔,二人直奔無憂鄉的入口。

須臾之間,雲霧縹緲。

兩人站在了蜿蜒的鄉道上。

“淩衣。”

“嗯?”

淩衣興沖沖地扭頭看他,他屈指彈了下對方的腦門:“可以永遠當個這樣的笨蛋——但要聽我的話。”

淩衣捂著額頭,生氣道:“你才是笨蛋。”

“笨蛋最喜歡說這種話了。”

“你……你才是笨蛋!誰規定的!” 淩衣垂眸,撅著個嘴,圓潤的唇珠也翹得更高了些:“你昨天晚上明明還說我聰明……”

燕絕發笑:“在床上當然會哄著你。”

“是因為在床上嗎?”淩衣失望道: “那我今晚睡地上。”

燕絕:“為什麽不是讓我睡地上?”

淩衣撇了撇嘴:“那你睡地上。”

“……我開玩笑的。”燕絕嫻熟攬住對方的腰: “和我一起睡嘛,親愛的。”

淩衣扭過臉,卻因為腰被摟住,身體貼得更近:“你說我是笨蛋。”

“沒關系,我也是笨蛋。”

淩衣更生氣了:“你寧願說這種話都不願意說我不是笨蛋!”

“好啦,你不是笨蛋,我才是。”瞥見有人過來,燕絕放軟了語氣,貼在淩衣耳畔循循善誘:“別生氣了,今天讓你綁我怎麽樣?我教你。”

淩衣雙眼一亮:“真的嗎?”

“當然了。”

當然是騙你的了。

燕絕笑瞇瞇道。

每天都要想個理由騙淩衣早點上床……還好,淩衣好騙,又那麽相信他。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淩衣更信任他的人了。

“嗯,這樣繞過來,再打個結,就可以了。”

“……真的嗎?”

淩衣困惑但認真地照指令做完,看著燕絕手上綁好的,如指鏈裝飾般的細繩,擡起自己被纏了一圈又一圈的手腕:“可是我的手也和你綁一起了……”

“是這樣的。”燕絕漫不經心道,低頭扯了扯繩子。淩衣捆得真好,既漂亮又結實。

淩衣的手腕被繩子向前扯動,倒在燕絕懷裏。困惑之間,卻又被燕絕摸了摸頭:“真聰明,說一遍就會。”

“真的是這樣綁的嗎?倒也不難……”被誇的淩衣耳根微紅,下意識謙虛,又還是本能皺眉 :“不過,我為什麽還是覺得是你綁了我呢……”

“錯覺。你什麽時候見我動過繩子?”燕絕抱著對方躺下來:“好了,睡覺吧。”

被溫暖蓬松香噴噴的被子包裹,淩衣條件反射地又往燕絕懷裏鉆了點,右半張臉埋進燕絕的胸口,下半張臉蓋著松軟的被子。燕絕將他那邊的被角捏緊,被子更緊地裹住淩衣的臉,淩衣滿足地瞇起眼。

“真是小貓。”燕絕低頭貼貼對方的鼻尖,忍不住笑淩衣:“這麽喜歡在狹窄的空間縮起來。”

淩衣不置可否。他喜歡小貓,所以被說像小貓也無所謂,小豬就不行。

“小黑貓的水你倒了嗎?”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小黑貓。真是可怕,他在地獄待了十萬年,出來的時候那只已經養了十年的貓居然還活著——燕絕說是因為無憂鄉的時間流速異常緩慢,所有外界生物進入其中就跟停止生長了一樣。

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美好的事……

“倒了。”燕絕挑起淩衣額前的碎發玩弄。

“謝謝你。我睡覺了。”淩衣沒理會,乖乖閉上眼睛。

“這麽早就睡嗎?”燕絕停了手,發絲從指間流下。他微啞的嗓音,帶著股明顯的誘惑,氣息吹動淩衣纖長的睫毛: “做點別的事吧……?”

“是你說困了我才陪你這麽早上床的。”淩衣不大高興地睜開眼,目露警惕: “你其實根本就不困是不是?”

“怎麽會呢?只是洗了澡又清醒了。”

淩衣伸出手,蓋在燕絕眼皮上:“聽不見,快睡覺。”

這是淩衣的慣用手,也是纏繩子的手。

燕絕輕輕一拉,手腕就被繩子拽進了他手心裏,他親了親這只手的虎口:“你不想試試嗎?這次你的手沒有綁在床上。”

“我不要,我要睡覺。”淩衣哼哼唧唧地翻過身,尚未重新將被角掖好,手臂纏上他的腰,須臾間,天旋地轉,重量覆壓下來,脊背深深陷進柔軟的床鋪。

“燕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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