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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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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3

長生塔九層。

階級學校。

教學樓天臺。

受戰亂影響,學校的人氣稀薄了許多。深夜雨連綿,寒意徹骨,放眼望去,整片校園在夜雨中沈寂,寥寥幾盞路燈,散發著慘白中摻了點淡藍的光芒,微弱如鬼火。數不清的黑犬奔馳在雨中,尋覓並撕咬沒有按時歸寢的學生。

“大功告成,夙願以償……”

淡淡笑聲響起,輕靈動聽但又帶著些許刺耳的譏諷之意:“大半夜的,回這憶苦思甜來了?”

紅袍鬼魅般,憑空出現在燕絕身後。

血蝕沒了,洛清夢心裏痛快。這段時間燕絕逐步接手事務,她越來越清閑,終日醉酒,由此更加快意。

其實心情不錯,但看見燕絕這人,心裏就又五味雜陳。

難以忘懷的學生時代把一種重逢同學的喜悅和親切刻進了骨子裏,看見燕絕便本能外溢。緊接著,六年陌路的記憶翻滾,似敵非友的排斥和埋怨湧現。

不過……

幹嘛約她到這來呢?

洛清夢掃了眼地面,腳邊的瓷磚上仍印著當年簡庭罵伊程澤“懶狗”的兩個紅字,顏料是極為珍貴的龍血,至今仍清晰如昨。

更遠處的瓷磚有一角缺損,好像是自己和慕容打架弄出來的……記不清了。本來也沒註意過,直到溫橙橙在天臺拍照被這塊缺損絆了腳,摔了相機,非要纏著他們賠修相機的錢……

更遠處,黑鬥篷下擺飄搖,燕絕站在那。

那已經是天臺的邊緣,搖搖欲墜的欄桿只是給人虛假安慰的陷阱,燕絕就站在欄桿前。大雨傾盆,狂風凜冽,他也沒打傘,寬大的鬥篷獵獵作響。

“找刺激嗎?”洛清夢勾唇,悠悠重覆記憶裏某句話:“還是找死?”

以前她在這逃課睡覺的時候,聽見逃課的燕絕這麽調侃同樣逃課的蕭北雨。

燕絕微微側頭,兜帽下露出的臉色格外蒼白,笑聲卻沒有任何變化,散漫而又勾人:“記性真好。”

“你記得的東西應該更多吧。”洛清夢上前,走到了對方身邊,紅傘也大發慈悲地罩在了對方頭頂:“怎麽?沈溺在過去了?”

“……的確想起了些東西。”

沈默數秒,燕絕承認了。

雖然心裏就是這麽猜的,洛清夢還是忍不住側過頭,訝然中又有絲驚喜:“哦?沒想到你沒把這些記憶當垃圾刪除啊?”

“刪不掉。”

洛清夢唇角揚得愈高:“忘不了?”

燕絕的聲音和她最後一個字同時響起:“腦子太好了。”

洛清夢:“……自戀狂!!”

她罵道:“我還以為你總算有點感情了!你是偽人嗎哥哥??”

“正常人。實話實說而已。”燕絕輕笑:“當然也有感情。沒感受到我對你兄長一般的關愛嗎?”

“……”

洛清夢做了個吐的表情,一邊豎中指,一邊把傘移回自己頭頂。冷風從前方吹來,她瞇著眼,看向操場。

當年的前十,每個人都曾站在這裏,仰望過遼闊的長天,遠眺過火燒雲裏明亮的未來。

如今,視線穿過雨幕,眺望的地方只是一片漆黑。

或許這就是物極必反吧。

燕絕的未來,已經亮到沒法看了。

其他人卻……

“伊程澤醒了嗎?”

洛清夢輕聲問道。她知道,肯定沒有,否則自己早該聽說消息。

“死了。”

燕絕聲音平平:“戒指是假的。”

“……假的?”洛清夢僵硬地扭頭,比起難以相信這種情況,她更加難以相信,面前的人會用如此冷淡的語氣陳述現實。

伊程澤一個極其討厭麻煩的懶貨,和常年霸榜扣分榜榜首給他制造無數麻煩的燕絕,當年關系好得連狗都驚訝。放學蹭車,早讀帶飯,伊程澤睡覺燕絕照顧,燕絕逃課伊程澤包庇,只要淩衣不在,燕絕甚至跟伊程澤一起下副本,都沒和簡庭組隊。

但現在,死掉的好像只是一個陌生人,一條魚,一只蟲子。

“為什麽會是假的?”洛清夢太陽穴嗡嗡響,連帶著聲音也像在震動:“怎麽可能戴著個假的在身上?!”

“也許跟伊程然換了。”燕絕垂眸,簡短地結束了話題:“最近有時間嗎?”

“……”

洛清夢沒吭聲。

喉嚨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噎得慌。她應該跟身邊並肩而立的人發洩一場,但她感到對方身上冰冷的氣息,只覺得更加如鯁在喉。

“伊程然的屍體不見了。”燕絕略微側頭看向她:“至少這是伊程澤想要的結果。”

“……這是安慰嗎?”洛清夢也直勾勾地看了回去:“我倒不需要。”

燕絕微微笑道:“我想也是……有時間嗎?”

“你要幹什麽?”

“日落谷西南山脈,我打算殺了蕭北雨。”

轟隆!!!

冷淡的聲音轟然落下,驚雷融於密雨。滿地水泊銀光凜冽,雨珠急墜,波紋漣漣,如雪亮的刀劍堆疊。

寒意滲進骨頭縫裏。

不是因為電光,也並非風雨。

而是從身後傳來的寒意。

“為什麽?”

然而。

難道是已經習慣此人的冷血,洛清夢竟不再怎麽意外了。是,曾經蕭北雨,她還有燕絕常居扣分榜前三,不說三人一起違了多少次紀,就是共同挨罰的次數,也比其他班隨便一組搭檔組隊下副本的次數多。

但這有什麽意義呢?

本來就沒有意義。

陣營不同,早知結局如此。但……

蕭北雨,不是已經離開血蝕了嗎?最後一戰,他根本沒露面。

“他沒在血蝕,他已經逃了……什麽也沒拿走,只帶了葉沈舟。對你沒有一點阻攔……”洛清夢屬實難以理解:“你非要做這麽絕嗎?”

“太危險了。”燕絕平靜地陳述:“他隨時能殺了我,也能讓長生塔再次天翻地覆。殺了他就能讓長生塔一整層的怪物直接消失。留著是高風險,殺了是高利益……沒有不這麽做的理由。”

“他想殺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嗎?!”洛清夢激憤道:“他真有那個能力,不早把長生塔弄得天翻地覆了?!你沒看到他放棄血蝕比放棄他喜歡吃的奶糖還快嗎?他又不是你,他對權力這種東西根本不感興趣!”

“是因為葉沈舟不感興趣。”燕絕道:“他今天為了葉沈舟離開血蝕,誰知道他以後又願意為誰掏心掏肺?”

“八字沒一撇的事你擔心個屁?!就算他真要重新當首領,你那時候再阻止他不行?現在是什麽時候,三家剛打完,百廢待興,你就算去殺他,不也準備不足?”

“現在就是他最弱的時候,是最有把握的時候。”燕絕看向遠處:“也是長生塔最需要減少一層怪物的時候。”

“……所以,你已經鐵了心。”洛清夢幾乎咬牙切齒,已然是陳述句,卻仍倔強地盯著燕絕不放:“如果我拒絕呢?”

“這麽快就想好了嗎。”燕絕淡淡一笑:“我不會強迫你。”

“你確定?”洛清夢提高了音量,逼視著對方的側臉:“我說我不去,燕絕。你還打算一個人去?”

“沒這麽打算。”

“哦,對了,你還有淩衣。”洛清夢諷刺的笑容掛不住了,她皺眉,怒火升騰:“你又要帶淩衣一起去?!你又要讓淩衣——”

“他不會去。”

“……”

□□脆地打斷,洛清夢忽然失聲。

冷雨密集,風吹起寬大的兜帽,閃電照亮兜帽下的臉。蒼白,俊美,熟悉。

最熟悉的甚至不是五官輪廓,而是臉上那種非人的漠然。冷靜過頭的眼睛,盤踞著冷血的幽邃。冰冷到極致的眼底,卻長燃偏執的狂火。

他一直如此。

哪怕是在學生時代。

17歲時為了拿到最高的積分,用最短的時間手刃他們九個——那只是副本,是虛擬的。

能獲得的也只是積分,同樣虛無。

但死亡的感覺是真實的,殺人的感覺也是。血液滾燙,痛苦猙獰……燕絕不在意。

無論17歲還是23歲的燕絕,都不在意。

他眼裏從始至終只看得見目標,除此之外的一切,無關痛癢。

至死方休的偏執,貫徹人生的冷漠。

“為什麽……”洛清夢難以理解道:“不讓淩衣去?”

“沒必要去。”

燕絕答得敷衍,真正的答案顯而易見,根本無需他親口承認。

“只有在他身上,你還保留了點人的影子嗎?”洛清夢嗤了聲,單手抱胸,頭扭向一邊:“你要怎麽做。”

“……”

沒有回音。

洛清夢等了很久,久到她以為燕絕會在這麽長的猶豫中改變想法。她不禁扭頭,燕絕正面對著她。

擡起手掌,橫放在眉骨下,輕輕滑過——

割眼。

手掌下移到唇前,吐出舌尖,滑過——

割舌。

手掌再次下落,慢慢滑過脖子——

封喉。

最後。

手掌停在胸口,緩緩外翻——

剖心。

“最好同時完成。”

洛清夢堪堪反應過來,耳邊已經落下燕絕的聲音。同樣的,沒有任何情緒。

她張了張嘴。

很久之後,才發出幹澀的聲音:“你知道,他最怕疼了吧……”

如夢初醒般,她又在燕絕開口前補充道:“你敢這麽對他……要是失敗了,就不怕他會怎麽報覆你?”

“我說過,他隨時能讓我痛不欲生,也隨時能讓我死……不管我做什麽。”燕絕頓了下,也補充了句:“再說,以你的速度,他來不及感到痛。”

“你還打算讓我做這幾件事??”洛清夢忍無可忍,音量拔高,如機關槍輸出:“行,你反正是死唄!你不怕你這麽搞,他去報覆淩衣?!你說他是惡魔吧?你從哪知道要這麽殺惡魔?萬一不是呢,萬一失敗了呢,你信不信他在你面前這麽搞淩衣?!”

“概率很低……”燕絕垂下睫羽,本來絕情冷血的臉,忽然間仿佛爬滿倦色:“要是失敗了,我也甘心任他發洩……但的確可能連累你。你不想去也沒關系。”

“……去!”

洛清夢咬著後槽牙,惡狠狠道:“我怎麽不去!這種好戲我怎麽不去!!但你別指望我幫你幹活。祝你大獲全勝,你這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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