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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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3
“攔住淩衣。”
葉沈舟道。
話音未落，寒光乍現，閃得燕絕面前一片空白，只覺狂風過境，耳邊金屬錚鳴，猛烈撞擊將本該沈悶的動靜推升至尖銳的高音。伊程然雙手持重劍，與淩衣手中的木劍死死相抵。
燕絕的目光有一瞬停滯。
那似乎是卿桃之前送給他的劍……
為什麽，沒有用龍血淵那把刀呢？
不容多想，伊程然力氣已漸消，淩衣的格擋依舊紋絲不動。他見狀收劍，再起攻勢，肱二頭肌青筋暴起，劍身狂舞出殘影，如急雨駭浪劈頭蓋下。與此同時，淩衣腳下，某團白色的物質混在雲霧中悄然凝實，纏住淩衣的足踝。淩衣身後，任長風瞬移突現，淩衣頭頂，青綠的光芒閃爍，是任長風的靈神虛像在蓄力攻擊——
四面八方。
即便燕絕九成九地確信淩衣能應付兩人，即便他素來有三成把握便敢舍命豪賭，卻屏蔽不掉此刻那不足百分之一的概率引起的慌張浮躁。萬一，淩衣還沒有習慣以前的身體，萬一淩衣身上還有什麽舊傷，萬一淩衣此刻心神不寧，萬一淩衣又心軟放水……
凜冽殺意驟襲。
燕絕察覺得太遲了。
突然出現在視野中，就已經近在咫尺無法躲避的刀芒讓身體有一瞬凝滯，還好葉沈舟沒有真下死手，稍微偏頭應該不至於立即死掉，再加上血陣和護具——
腦海中閃過計算的剎那，溫潤木色橫欄眼前，接著，花瓣紛飛。
能夠斬斷一切的刀芒在花雨中無聲消弭，燕絕的視線也在花雨中迷離，但無意識收緊的皮膚已經感受到了葉沈舟的氣息，伊程然洶湧的殺意，任長風窺伺的目光。他屏息凝神，腦海瘋狂計劃謀算，準備預測並躲避隨時致命的攻擊。
叮！！
身側，刀劍相擊，強橫的氣浪爆發，但燕絕只感到玫瑰香風拂面。
砰！
身後，光團在花瓣上炸開，燕絕猛一回眸，看見的只是淩衣的背影。
雪亮的刀芒猝然偷襲，燕絕要側身躲開，腰身被一節手臂輕輕環住。下一秒，漆黑的手套從花雨中伸出，瞄準的正是他側身成功後，肩膀會在的位置。
玫瑰纏住黑手套，木劍以刁鉆的角度避開重劍，斬向伊程然的下腹，而後又急抽身，劍柄砸進任長風的眼窩 。玫瑰化刃起旋風，燕絕感到腰上的手略微收緊，然後，便被對方單手抱起。
雖則極為突然，燕絕輕車熟路地抱住淩衣脖子，將臉貼在對方頸側。
“你好大的膽子啊！一次性打我們三個？！”
耳邊傳來伊程然難以置信的嘲諷，混著一絲咬牙切齒的不服。
耳邊鏗鏘聲不斷，淩衣單手抱人，安然靜止如山，單手執劍，迅疾殘影如雪，即便面對三人的攻擊，防守仍密不透風，無懈可擊。他並未回答伊程然的問題，木劍發出驚人的破空尖嘯，一劍斬飛任長風。
隨後，一腳踢飛伊程然。
叮當一聲，劍刃抵住匕首，像兩頭兇悍的野獸死死咬住彼此，紋絲不動，寸步不讓。隔著致命的鋒芒，淩衣和葉沈舟咫尺間對視，瞳孔縮小凝聚著野性的殺意，烏眸微垂飄落著凜冽的霜雪。二人身邊，如月刀芒和猩紅花瓣不斷激纏，你進我退，你死我亡，沒有勝負。
不過，都沒用技能。
“媽的，剛變回來很自信是吧？”一道橙光落在葉沈舟左側，伊程然拍拍腰上的血跡和塵灰，咬牙切齒地盯著淩衣：“淩——”
頓了一瞬。
“你們這是什麽姿勢啊？！！”
純情直男指著公主抱的兩人忍無可忍地大叫起來，被葉沈舟一拳爆頭：“安靜點。”
伊程然捂著腦袋，斜眼看部長，恨得牙癢癢：“……”
但一個字不敢說。
任長風餘光偷窺，擡手掩住下意識笑容，隨即秒變認真臉接過話茬：“淩部長，你也看得出來，剛才沒有人動真格……”
“你若還是如此，接下來，你應該想得到……”
任長風的聲音停頓，淩衣方才擡眸，視線從越來越難以抵擋獸潮的魅影成員上抽回，面露忐忑：“真的要這麽做嗎？”
葉沈舟面無表情，沒有出聲，那便是肯定。任長風眼底滑過一抹極難察覺的喜悅和不屑，伊程然直接嗤笑：“哈，現在知道怕也——”
“你們不是我的對手。”
淩衣語氣認真，既無嘲諷也毫不張揚，好像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連那雙眼睛都如此真誠無害，甚至帶著一絲擔心。
對敵人的，擔心。
伊程然：“也不晚——嗯？？？”
就算是任長風也裝不下去了：“好啊！淩部長好大的口氣！”
兩人一左一右再次向淩衣暴起猛攻，燕絕的陣早已畫好。他仍舊躺在淩衣頸側，隨意擡手，紅光大盛，兩處法陣虛影浮現一瞬，兩道猛烈的攻擊相繼落在兩人身上——
風刃重重砍在伊程然劍上，雪白鰻魚纏緊任長風的脖子，劈裏啪啦電光閃耀得天地一片白，慘叫同樣響徹寰宇乾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伊程然！！！！！”
伊程然瘋狂揮劍抵擋著四面八方的風刃，同樣大聲：“任長風你搞什麽鬼！！！！！”
嗯……看來的確是動真格了。
燕絕唇角微揚，下意識看向淩衣。但在看清對方神色的前一剎，心弦猝然拉緊——
並不張揚的殺氣有如實質，切過脖子。
擡眸，正前方未曾說話的敵人進入視野，烏沈沈的眼睛如大雪封山後獨自遇見的惡狼，壓迫感頓如海水潮起，淹沒口鼻。燕絕再次擡手，身體在巨大威壓下行動遲緩，法陣慢半拍地浮現，接著被皎潔的刀芒一瞬劈開。
直奔燕絕面門襲來。
沙沙——
涼風掠起，花瓣吹拂，某種東西的碰撞激起一片空白。
視野再次清晰時，巨大的鐮刃如同彎月升起。
雪亮刀光照耀著漆黑而筆直的長柄，刀身隱約浮現黑袍下枯朽蒼老的臉孔，冰冷駭人的雙目。
死寂的彎月之下，是淩衣端正挺秀，仍似少年的面容。玫瑰花瓣溫柔吻過他的臉頰，眷戀不舍地隨風遠去，又或飄落在燕絕唇上，燕絕掌間。
燕絕擡起手，看著滿手的花瓣發呆。
長生塔唯二鮮艷的猩紅，一切色彩在其面前都如死灰冷白。
……不。
是唯一的。
死境芝蘭不過是下位的替代，是他無數次只身踏足絕境天險的一點安慰，是他千百個夜晚掘墳望月的一點寄托，是他淪陷經年，無望的感情和卑劣的真心。
而玫瑰只是玫瑰。
如吻落滿他的手，如刃卷過伊程然的劍。
伊程然的劍沒動了。
任長風也沒動了。
兩兄弟方才的自信，惱怒和摩拳擦掌，此時都變成了一種驚愕下的空白。
雖然是應該動真格了……但也不至於動這個真格吧？！！
可淩衣也君子過了頭。因為追求一擊斃命，他殺人的方式本來就頗像刺客，“目標”失神的剎那，便是他任務完成的響鈴。但現在大好良機，能趁此瞬間把人絞成血水的花雨卻偃旗息鼓，漸漸降落地面。
“哈，一下就這麽認真啊？”伊程然緩過神來，硬著頭皮揚起嗤笑：“怕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淩衣，你用這個不會嚇到某些人嗎？”任長風隨即接茬，只是臉色比伊程然還要明顯緊繃幾分：“況且……你至於這麽拼命嗎？就不怕殺了自……”
紅光彌漫，聲音凝噎了。
“自……”
聲音徹底靜止。
任長風的聲音，姬雪兔的聲音，獸潮喧囂的聲音，魅影成員竭力抵抗的聲音……所有的聲音。
靈神的光暈，皎潔的刀芒，熔巖花雀的紅光，魅影城防熊熊燃燒的炮火……所有的光線。
寸寸消弭。
世界陷入絕對的黑暗與寂靜，只有一輪紅月，自淩衣身後徐徐升起。他的面貌神情皆隱於逆光的暗色，只留單手抱人，單手背著鐮刀的剪影映在紅月中央。
猩紅，碩大，飽滿的圓月。
遙遠，神秘，不可觸及的剪影。
鐮刀橫掃，萬裏海面，一瞬傾覆。
雙月懸空，千年古族，一夜湮滅。
僅僅現世過三次的鐮刀，幾乎每一次都撼動整座長生塔。所有人都知道——
危險。
危險！！！！！！！！
但，無法移開視線。
一股不可抗衡的引力，牢牢吸拽著所有生物的目光。別說是移開視線，就是眨眼也無法再做到……
他們仿佛最忠誠的信徒，終於看見了朝拜已久的神明真正降世。然後，不由自主地，無法拒絕地，向祂走去。
淩衣低頭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背對紅月的身影匿於黑暗，唯雙眼沈默而又明亮。
他只用站在這裏看著。
鮮血般的月光之下，猶如邪典祭祀的儀式開場。兇惡的魔獸狂性大發，卻扭頭咬向同族，撕扯，咬碎，怒吼。先從較弱的獸類開始，逐漸蔓延至整片獸潮……
伊程然擡劍朝葉沈舟砍去。
這一下猝不及防，葉沈舟肩頭霎時肉翻血流。他擡手之間扭折了對方的腕部，又一腳踢開朝自己撲來的白虎。
混亂。從獸擴散到人的混亂，所有生命體的相互廝殺。
除了……他們。
是因為被淩衣抱住了嗎？燕絕看向城墻上同樣廝殺一團的魅影成員，不禁疑惑。淩衣絕沒有傷及同伴的想法，但紅月的影響範圍似乎是無差別的……除了自己。
這技能……就是滅掉月隱族的那個吧……
燕絕慢慢流轉目光，看向了淩衣。血月的暗影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竟顯得有些陌生。也許是光線太暗，他竟分辨不出，對方在想什麽……
下一秒，淩衣向他看了過來。
目光相觸，淩衣略含疑惑地歪頭：“怎麽了嗎？”
“……沒什麽。”沈默數秒，燕絕笑道，捧起淩衣的臉輕啄了一下：“你真好看，我多看一會。”
如他所願，淩衣又開始發燙。甚至害羞地別過臉，聲音卻發著悶：“你不是在想這個吧……”
“你在擔心會失控嗎？放心吧，不會了……”淩衣的聲音越來越低，垂下了目光，更看不清神色了。燕絕擡起對方的下巴，搓搓對方的臉，笑意完全上揚：“我沒有擔心這種問題，淩衣，你也不用擔心。我在這，我可以兜底。”
淩衣微怔，亮晶晶的眼眸像是要流淚，湧出來的卻是笑意。不等他回應，吼聲遙遙傳來——
“閉眼！！！！”
兩人的目光隨之一同落向聲源。一片泥濘血腥混亂之中，銀白依舊亮眼。那一雙烏沈沈的黑眸望來，凜冽銳利如故，比尋常更似深山中的野獸。
不過這一眼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葉沈舟也看出來了——不能看向月亮。
“靈神強的人受影響比較小嗎？”燕絕饒有興致道。他既不奇怪葉沈舟還能保持理智，更不奇怪對方察覺出關鍵所在。他只是對淩衣的能力感興趣……淩衣的一切，他都感興趣。
“意志力強的人可以短暫克服影響，沒有殺意的人短時間內也不會受到影響。”淩衣果然詳盡地解釋：“如果班長能看見弱點的話，也許可以破除。”
“強行破除嗎？”
“嗯。”
燕絕低頭俯視混亂的殺戮場，沒有人聽進去葉沈舟的話，葉沈舟在一個個刺瞎部下的眼睛，殺死兇獸，定住成員。他的帽子不知何時被打飛，手上鮮血直流，半張臉也濺滿了紅。一個又一個自相殘殺的成員被他一腳踢開，幹脆利落地釘死在地。
然而。
他的動作已經越發遲緩。
越發遲緩，還越發用力。
葉沈舟看向自己的手，鮮血和月光一同染紅了視線，他視野中的手，已然是一個怪物的手。止不住地顫抖，止不住的……殺心。
殺掉，殺掉誰……殺掉……
咬斷，咬斷，咬斷……！
不——
不對——
停下！！！
瞳孔驟縮，意識回籠，袖中匕首探頭，葉沈舟一刀捅向自己。沒有劇痛傳來，反倒湧起飄飄欲仙的醉意……
以及，抓耳撓腮的，渴望。
渴望撕咬，渴望鮮血，渴望——
他猛然回頭。
猩紅已經染上雙目，視野中只剩下一個影子。紅月之中的人影。
紅月，紅光，紅血，紅色的地獄。
他已經無法壓抑住殺意。
但還有最後一絲理智，能勉強調動槍口。
殺……
他舌尖微動，在他極端專註的凝視下，紅月開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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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絕的目光有一瞬停滯。
那似乎是卿桃之前送給他的劍……
為什麽，沒有用龍血淵那把刀呢？
不容多想，伊程然力氣已漸消，淩衣的格擋依舊紋絲不動。他見狀收劍，再起攻勢，肱二頭肌青筋暴起，劍身狂舞出殘影，如急雨駭浪劈頭蓋下。與此同時，淩衣腳下，某團白色的物質混在雲霧中悄然凝實，纏住淩衣的足踝。淩衣身後，任長風瞬移突現，淩衣頭頂，青綠的光芒閃爍，是任長風的靈神虛像在蓄力攻擊——
四面八方。
即便燕絕九成九地確信淩衣能應付兩人，即便他素來有三成把握便敢舍命豪賭，卻屏蔽不掉此刻那不足百分之一的概率引起的慌張浮躁。萬一，淩衣還沒有習慣以前的身體，萬一淩衣身上還有什麽舊傷，萬一淩衣此刻心神不寧，萬一淩衣又心軟放水……
凜冽殺意驟襲。
燕絕察覺得太遲了。
突然出現在視野中，就已經近在咫尺無法躲避的刀芒讓身體有一瞬凝滯，還好葉沈舟沒有真下死手，稍微偏頭應該不至於立即死掉，再加上血陣和護具——
腦海中閃過計算的剎那，溫潤木色橫欄眼前，接著，花瓣紛飛。
能夠斬斷一切的刀芒在花雨中無聲消弭，燕絕的視線也在花雨中迷離，但無意識收緊的皮膚已經感受到了葉沈舟的氣息，伊程然洶湧的殺意，任長風窺伺的目光。他屏息凝神，腦海瘋狂計劃謀算，準備預測並躲避隨時致命的攻擊。
叮！！
身側，刀劍相擊，強橫的氣浪爆發，但燕絕只感到玫瑰香風拂面。
砰！
身後，光團在花瓣上炸開，燕絕猛一回眸，看見的只是淩衣的背影。
雪亮的刀芒猝然偷襲，燕絕要側身躲開，腰身被一節手臂輕輕環住。下一秒，漆黑的手套從花雨中伸出，瞄準的正是他側身成功後，肩膀會在的位置。
玫瑰纏住黑手套，木劍以刁鉆的角度避開重劍，斬向伊程然的下腹，而後又急抽身，劍柄砸進任長風的眼窩 。玫瑰化刃起旋風，燕絕感到腰上的手略微收緊，然後，便被對方單手抱起。
雖則極為突然，燕絕輕車熟路地抱住淩衣脖子，將臉貼在對方頸側。
“你好大的膽子啊！一次性打我們三個？！”
耳邊傳來伊程然難以置信的嘲諷，混著一絲咬牙切齒的不服。
耳邊鏗鏘聲不斷，淩衣單手抱人，安然靜止如山，單手執劍，迅疾殘影如雪，即便面對三人的攻擊，防守仍密不透風，無懈可擊。他並未回答伊程然的問題，木劍發出驚人的破空尖嘯，一劍斬飛任長風。
隨後，一腳踢飛伊程然。
叮當一聲，劍刃抵住匕首，像兩頭兇悍的野獸死死咬住彼此，紋絲不動，寸步不讓。隔著致命的鋒芒，淩衣和葉沈舟咫尺間對視，瞳孔縮小凝聚著野性的殺意，烏眸微垂飄落著凜冽的霜雪。二人身邊，如月刀芒和猩紅花瓣不斷激纏，你進我退，你死我亡，沒有勝負。
不過，都沒用技能。
“媽的，剛變回來很自信是吧？”一道橙光落在葉沈舟左側，伊程然拍拍腰上的血跡和塵灰，咬牙切齒地盯著淩衣：“淩——”
頓了一瞬。
“你們這是什麽姿勢啊？！！”
純情直男指著公主抱的兩人忍無可忍地大叫起來，被葉沈舟一拳爆頭：“安靜點。”
伊程然捂著腦袋，斜眼看部長，恨得牙癢癢：“……”
但一個字不敢說。
任長風餘光偷窺，擡手掩住下意識笑容，隨即秒變認真臉接過話茬：“淩部長，你也看得出來，剛才沒有人動真格……”
“你若還是如此，接下來，你應該想得到……”
任長風的聲音停頓，淩衣方才擡眸，視線從越來越難以抵擋獸潮的魅影成員上抽回，面露忐忑：“真的要這麽做嗎？”
葉沈舟面無表情，沒有出聲，那便是肯定。任長風眼底滑過一抹極難察覺的喜悅和不屑，伊程然直接嗤笑：“哈，現在知道怕也——”
“你們不是我的對手。”
淩衣語氣認真，既無嘲諷也毫不張揚，好像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連那雙眼睛都如此真誠無害，甚至帶著一絲擔心。
對敵人的，擔心。
伊程然：“也不晚——嗯？？？”
就算是任長風也裝不下去了：“好啊！淩部長好大的口氣！”
兩人一左一右再次向淩衣暴起猛攻，燕絕的陣早已畫好。他仍舊躺在淩衣頸側，隨意擡手，紅光大盛，兩處法陣虛影浮現一瞬，兩道猛烈的攻擊相繼落在兩人身上——
風刃重重砍在伊程然劍上，雪白鰻魚纏緊任長風的脖子，劈裏啪啦電光閃耀得天地一片白，慘叫同樣響徹寰宇乾坤：“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伊程然！！！！！”
伊程然瘋狂揮劍抵擋著四面八方的風刃，同樣大聲：“任長風你搞什麽鬼！！！！！”
嗯……看來的確是動真格了。
燕絕唇角微揚，下意識看向淩衣。但在看清對方神色的前一剎，心弦猝然拉緊——
並不張揚的殺氣有如實質，切過脖子。
擡眸，正前方未曾說話的敵人進入視野，烏沈沈的眼睛如大雪封山後獨自遇見的惡狼，壓迫感頓如海水潮起，淹沒口鼻。燕絕再次擡手，身體在巨大威壓下行動遲緩，法陣慢半拍地浮現，接著被皎潔的刀芒一瞬劈開。
直奔燕絕面門襲來。
沙沙——
涼風掠起，花瓣吹拂，某種東西的碰撞激起一片空白。
視野再次清晰時，巨大的鐮刃如同彎月升起。
雪亮刀光照耀著漆黑而筆直的長柄，刀身隱約浮現黑袍下枯朽蒼老的臉孔，冰冷駭人的雙目。
死寂的彎月之下，是淩衣端正挺秀，仍似少年的面容。玫瑰花瓣溫柔吻過他的臉頰，眷戀不舍地隨風遠去，又或飄落在燕絕唇上，燕絕掌間。
燕絕擡起手，看著滿手的花瓣發呆。
長生塔唯二鮮艷的猩紅，一切色彩在其面前都如死灰冷白。
……不。
是唯一的。
死境芝蘭不過是下位的替代，是他無數次只身踏足絕境天險的一點安慰，是他千百個夜晚掘墳望月的一點寄托，是他淪陷經年，無望的感情和卑劣的真心。
而玫瑰只是玫瑰。
如吻落滿他的手，如刃卷過伊程然的劍。
伊程然的劍沒動了。
任長風也沒動了。
兩兄弟方才的自信，惱怒和摩拳擦掌，此時都變成了一種驚愕下的空白。
雖然是應該動真格了……但也不至於動這個真格吧？！！
可淩衣也君子過了頭。因為追求一擊斃命，他殺人的方式本來就頗像刺客，“目標”失神的剎那，便是他任務完成的響鈴。但現在大好良機，能趁此瞬間把人絞成血水的花雨卻偃旗息鼓，漸漸降落地面。
“哈，一下就這麽認真啊？”伊程然緩過神來，硬著頭皮揚起嗤笑：“怕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淩衣，你用這個不會嚇到某些人嗎？”任長風隨即接茬，只是臉色比伊程然還要明顯緊繃幾分：“況且……你至於這麽拼命嗎？就不怕殺了自……”
紅光彌漫，聲音凝噎了。
“自……”
聲音徹底靜止。
任長風的聲音，姬雪兔的聲音，獸潮喧囂的聲音，魅影成員竭力抵抗的聲音……所有的聲音。
靈神的光暈，皎潔的刀芒，熔巖花雀的紅光，魅影城防熊熊燃燒的炮火……所有的光線。
寸寸消弭。
世界陷入絕對的黑暗與寂靜，只有一輪紅月，自淩衣身後徐徐升起。他的面貌神情皆隱於逆光的暗色，只留單手抱人，單手背著鐮刀的剪影映在紅月中央。
猩紅，碩大，飽滿的圓月。
遙遠，神秘，不可觸及的剪影。
鐮刀橫掃，萬裏海面，一瞬傾覆。
雙月懸空，千年古族，一夜湮滅。
僅僅現世過三次的鐮刀，幾乎每一次都撼動整座長生塔。所有人都知道——
危險。
危險！！！！！！！！
但，無法移開視線。
一股不可抗衡的引力，牢牢吸拽著所有生物的目光。別說是移開視線，就是眨眼也無法再做到……
他們仿佛最忠誠的信徒，終於看見了朝拜已久的神明真正降世。然後，不由自主地，無法拒絕地，向祂走去。
淩衣低頭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背對紅月的身影匿於黑暗，唯雙眼沈默而又明亮。
他只用站在這裏看著。
鮮血般的月光之下，猶如邪典祭祀的儀式開場。兇惡的魔獸狂性大發，卻扭頭咬向同族，撕扯，咬碎，怒吼。先從較弱的獸類開始，逐漸蔓延至整片獸潮……
伊程然擡劍朝葉沈舟砍去。
這一下猝不及防，葉沈舟肩頭霎時肉翻血流。他擡手之間扭折了對方的腕部，又一腳踢開朝自己撲來的白虎。
混亂。從獸擴散到人的混亂，所有生命體的相互廝殺。
除了……他們。
是因為被淩衣抱住了嗎？燕絕看向城墻上同樣廝殺一團的魅影成員，不禁疑惑。淩衣絕沒有傷及同伴的想法，但紅月的影響範圍似乎是無差別的……除了自己。
這技能……就是滅掉月隱族的那個吧……
燕絕慢慢流轉目光，看向了淩衣。血月的暗影下，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竟顯得有些陌生。也許是光線太暗，他竟分辨不出，對方在想什麽……
下一秒，淩衣向他看了過來。
目光相觸，淩衣略含疑惑地歪頭：“怎麽了嗎？”
“……沒什麽。”沈默數秒，燕絕笑道，捧起淩衣的臉輕啄了一下：“你真好看，我多看一會。”
如他所願，淩衣又開始發燙。甚至害羞地別過臉，聲音卻發著悶：“你不是在想這個吧……”
“你在擔心會失控嗎？放心吧，不會了……”淩衣的聲音越來越低，垂下了目光，更看不清神色了。燕絕擡起對方的下巴，搓搓對方的臉，笑意完全上揚：“我沒有擔心這種問題，淩衣，你也不用擔心。我在這，我可以兜底。”
淩衣微怔，亮晶晶的眼眸像是要流淚，湧出來的卻是笑意。不等他回應，吼聲遙遙傳來——
“閉眼！！！！”
兩人的目光隨之一同落向聲源。一片泥濘血腥混亂之中，銀白依舊亮眼。那一雙烏沈沈的黑眸望來，凜冽銳利如故，比尋常更似深山中的野獸。
不過這一眼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葉沈舟也看出來了——不能看向月亮。
“靈神強的人受影響比較小嗎？”燕絕饒有興致道。他既不奇怪葉沈舟還能保持理智，更不奇怪對方察覺出關鍵所在。他只是對淩衣的能力感興趣……淩衣的一切，他都感興趣。
“意志力強的人可以短暫克服影響，沒有殺意的人短時間內也不會受到影響。”淩衣果然詳盡地解釋：“如果班長能看見弱點的話，也許可以破除。”
“強行破除嗎？”
“嗯。”
燕絕低頭俯視混亂的殺戮場，沒有人聽進去葉沈舟的話，葉沈舟在一個個刺瞎部下的眼睛，殺死兇獸，定住成員。他的帽子不知何時被打飛，手上鮮血直流，半張臉也濺滿了紅。一個又一個自相殘殺的成員被他一腳踢開，幹脆利落地釘死在地。
然而。
他的動作已經越發遲緩。
越發遲緩，還越發用力。
葉沈舟看向自己的手，鮮血和月光一同染紅了視線，他視野中的手，已然是一個怪物的手。止不住地顫抖，止不住的……殺心。
殺掉，殺掉誰……殺掉……
咬斷，咬斷，咬斷……！
不——
不對——
停下！！！
瞳孔驟縮，意識回籠，袖中匕首探頭，葉沈舟一刀捅向自己。沒有劇痛傳來，反倒湧起飄飄欲仙的醉意……
以及，抓耳撓腮的，渴望。
渴望撕咬，渴望鮮血，渴望——
他猛然回頭。
猩紅已經染上雙目，視野中只剩下一個影子。紅月之中的人影。
紅月，紅光，紅血，紅色的地獄。
他已經無法壓抑住殺意。
但還有最後一絲理智，能勉強調動槍口。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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