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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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6
“不是說了嗎？我們是朋友呀~”
忐忑許久後第2次問出的問題，又一次得到了那個輕巧的答案。
“……我知道。”
這次，燕絕竟還是同樣的心跳加速，耳根微燙。只是眉頭皺得更緊： “可是……你為什麽會跟我做朋友呢，林哥？”
“為什麽？嗯……看見你，有時候會想起我自己。”林二摸了摸他的頭，笑瞇瞇道： “怎麽突然開始執著這個問題了？爸爸對我很不放心嗎？”
又猜對了。
燕絕忽然感到，爸爸說得也對……這種人的聰明，有時也讓人恐懼。
“沒有，他只是覺得你……比我大很多，而且太聰明了。”
“我可沒有你聰明。”林二笑嘻嘻地，並未把燕華的話放心上，只問燕絕：“那小執怎麽想呢？還要和我繼續做朋友嗎？”
“當然。”
燕絕脫口而出，下意識抓住了林二的袖口。
林二握了握他的手，跳下兩人所坐的高臺：“走吧，我們去哪玩會~”
燕絕跟著跳下，緊隨其後。
他們去了附近的公園，撿了很多銀杏葉，看老爺爺下象棋打撲克，躺在松軟幹燥的草皮上曬太陽，坐在河堤上被柳條鞭打著，目送太陽慢慢墜下對岸的青山。
他們還去了這裏唯一的商場，在地下一層的電玩室賺得盆滿缽滿。去了燕絕從來沒聽說過的廢棄學校，在那裏好像真的見到了“鬼”……燕絕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林二裝出來嚇他的。
去西交菜市場買過很多青菜，排骨，烤鴨，小饅頭小糕點。
去升龍廣場餵過很多次鴿子，看過很多次“黑塔”，那是長生塔的虛像投影，但並非人力生成，而是在每層的某些地方自然浮現。在一層，可以看見塔的全貌，拔地而起，高入雲霄。
去得最多的地方，仍然是林二家。
院落中光影明滅，綠意如海，林二會吹笛子，小秋會在搖椅上悠悠睡去，燕絕在林二的臥室中看書。有時候小秋不會睡，而是叫他出去一起在花架下看書。但大多數時候是林二陪他。一起看書，一起下棋，陪他打很多他只在別人的屏幕上見過一兩次，甚至一次都沒見過的各種游戲。
一連數天。
時光飛逝，因為太快樂，燕絕都不記得自己到底逃了幾次課。反正明天又放假了，他終於不用等到下午再出去了。
但林二說，他明天上午有事，要下午兩點才能回家。
燕絕：“……好，我下午來找你。”
他始終不知道林二在忙些什麽……對方總是給他一種怪異的割裂感。有時候晚上九點多了林二仍會雷厲風行馬不停蹄地外出辦事，白天會在排隊買菜的間隙站著睡覺，短暫的幾分鐘淺眠後撕開眼皮，雙眼蒙著一層睡眠不足的陰翳。每時每刻總留意時間，規劃行動，確保自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同時完成很多事。
看起來似乎忙得腳不沾地……燕絕也確實從來沒見對方正兒八經的休息過。
但……如果真的很忙，又怎麽可能拿出大把時間和他這個“小朋友”玩鬧呢……
除非。
林二把他當很重要的朋友吧……
夜晚入睡，半夢半醒之間，燕絕又想起那句話。
【看見你，有時候會想起我自己】
林二小時候，跟他現在一樣嗎？
很難相信……林二小時候也跟他一樣在長生塔底層，一樣窮困潦倒嗎……
燕絕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起得很晚，就算醒了燕絕也沒什麽起床的動力。要不是翻身時隱約感到床頭多了什麽東西，他或許會等到十一點再睜眼。
現在，九點半，他睜大眼睛，盯著枕邊的木頭玩偶。
木偶雕刻的不算精細，但透著質樸的認真，一看便是人手拿著刀子，一點點鑿出來的。尖尖的耳朵，彎曲的長發，溫柔的眼睛，略作簡化後依舊繁覆至極的服裝和佩劍，燕絕一下懵了，本能擡頭看向臥室門。
門仍舊關著，門外也沒有什麽響聲，只聽見窗外有人在吆喝，在按車鈴鐺。
他拿起木偶，又難以置信地看了一圈。雕的是精靈王……他以前最喜歡的動畫角色。
好吧。
現在也最喜歡……只不過不會承認了……
爸爸雕的嗎？
腦中閃回之前看到的爸爸藏什麽東西在抽屜裏的樣子，燕絕唇角不禁上揚，輕輕握著木偶，另一只手小心的抽出精靈王腰間的佩劍——長劍打磨得很光滑，抽出過程毫無阻礙。但在劍鞘上做了機關，要按一下劍柄上的寶石才能抽出來，以免木偶倒置時寶劍自己滑出去。
燕絕摸了摸劍身後，把劍放回去。又低頭嗅了嗅玩偶身上好聞的木香，掀開被子，將木偶寶貝地放進床頭櫃深處，用一件衣服包了起來。這幾天沒有節日，也沒什麽大型考試，按雕刻的日子推算……大概是那天爭吵後爸爸開始做的。
這就是爸爸的道歉了。
明明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就因為不肯開口，非要做這麽耗功夫的事……真是不劃算……
燕絕將抽屜慢慢關上，又忍不住再次拉開，拿出木偶又摸了摸。磨蹭好幾遍，終於離開。
他把家裏收拾了一下，準備做點飯給爸媽送去，剛開火媽媽就回來了，趕忙讓他和燕樂出去玩，不要碰廚房裏的東西。
一頓飯吃得很拖拉，吃完也還很早，燕絕和弟弟一起幫媽媽洗了碗，慢悠悠地走去林二家。
秋意更濃了些，陽光淡似薄霧。
才剛剛一點半，燕絕路上繞了個道，走去一家文具店。在店外停頓了會，看著櫥窗上精致的擺件。
是一個動畫人物的模型，披著綠披風，看起來威風堂堂。同樣的尖耳朵，長卷發,神韻酷似他的木雕，只是細節更加精致，顏色更加鮮亮。
燕絕在店門外看了一會，掀開門簾走進店中。櫃臺後的收銀員少女在他進門前就藏著笑盯著門口，似乎早已註意到他。
“小朋友，又來啦？”
燕絕完全沒發現少女早就註意自己，心中略感驚訝，但面上依舊沒有表情：“您認識我嗎？”
“你以前天天路過都會盯著我們的櫥窗看，對吧？”少女巧笑嫣然：“今天終於舍得進來啦？”
“嗯……錢攢夠了。”燕絕走到櫃臺前：“請幫我……”
少女笑瞇瞇地從櫃臺下拿出一個精美的綠色禮盒：“當當當當！早就為你準備好了~”
燕絕楞了下：“……不是這個。”
“不是？”少女訝異，看了眼盒子：“這就是你一直盯著的精靈王手辦呀……你不是要買這個嗎？”
燕絕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買，他只是想要而已，卻從不考慮為此花錢。
但今天，他有個更好的理由，一個讓他不禁露出微笑的理由：“不用了，我已經有更好的了。”
“哦……好吧……”店員小姐一定以為他在其他店買了更好的，有些遺憾地放下盒子：“我為你準備很久了呢……還以為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燕絕心底有點納悶，他和對方毫無交集，對方為什麽要幫他準備呢……但在學校也有不少不認識的老師同學總主動給他行方便，莫名對他表露欣賞或喜歡，燕絕始終弄不太明白，但習慣了。
“謝謝你，姐姐，我下次有錢的話就來買它。”燕絕客套道，指向櫥窗櫥窗c位最閃耀的一個露比娃娃。
店員：“誒？”
雖然驚訝，但她還是很快照做，麻溜地給禮盒貼上粉色彩紙：“是送給妹妹嗎？還是喜歡的女同學呀~”
“送給弟弟。”
“……誒？”
少女又宕機了一次。
燕絕低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沓紙幣，一枚硬幣，一枚硬幣，一枚硬幣……
八十五塊。
一塊錢，一塊錢，五角錢，一角錢……並不高貴的金額，在櫃臺上生出龐大的錢幣團。
但所有錢幣已經分門別類整理好，只用將其從櫃臺上轉進櫃臺裏，無需收銀員自己挑揀。
“哎呀，小朋友好貼心……”店員小姐姐雙手貼合放在臉頰邊，眼底感動得放光，麻溜地收起錢幣，又將兩個盒子同時塞進袋中，豪氣開口：“這個就當姐姐送你了！別客氣！”
燕絕錯愕：“不用了，姐姐——”
“別客氣！這個姐姐早就已經買下來了，你不拿放在這也是浪費，走吧！”
少女堪稱蠻橫地將袋子塞進燕絕懷裏，推他出了門。
燕絕盯著懷裏多出來的盒子，綠色紙質在陽光下閃爍著綢緞般的光澤。對方說的沒錯，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都會路過看上一眼……
他輕輕摸了摸盒子，決然蹲下。
沒必要。
他已經有一個最好的了。
“謝謝你姐姐，我以後會常來買東西的，這個給你放這了。”
他將紙盒塞進店門內，抱著弟弟的禮物跑開。身後傳來少女的呼喊，不過很快被風聲淹沒。
對方肯定不能離店，燕絕跑出不遠，停了下來。回頭望一眼，果然無人跟上。
一點五十。
他回到熟悉的小區，不知為何今天小區好像格外寂靜，心頭掠過一絲不對勁的預感……
預感在來到林二家門前的剎那坐實。
“林二？！這是怎麽搞的？他們發現你了？！”
院門緊閉，卻沒有擋住小秋焦灼的聲音：“你還好嗎？你的手？！完全斷了嗎？”
手斷了？？
燕絕楞在了門口，大腦恍惚地以為聽錯了，是電視劇的聲音吧？還是在做夢？可他緊接著聽到林二說話，聲音仍似平常溫柔輕松：“沒關系，別管這個了。去收拾東西吧。”
“林哥？”
燕絕急叩著大門：“林哥？你怎麽了？你——”
“噓！”
門飛快打開一條縫，不等燕絕反應，一只手抓著他溜進了院內，門緊跟著閉上，差點夾住他的衣角。小秋焦急的臉出現在眼前：“小執，你……忘了告訴你，抱歉，你今天不該來的……”
“沒事，來了正好嘛。”
林二的笑聲壓著小秋擔心的聲音響起，燕絕的目光立刻轉去，林二裸著上身，坐在花架下，雙腿分開，佝僂著腰，左手肘搭在膝蓋上——右腿上空蕩蕩的，因為，右手，沒了。
層層繃帶斜著從他的左肩繃緊至右手的斷口，血染紅了大片前胸，和林二的笑容一樣刺目：“抱歉了小執，我們要走了，臨時決定的，沒法請你吃飯了。”
“你的手怎麽了？！”
燕絕兩步奔到對方身前，下意識的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林二笑了笑，僅剩的左手摸摸他的頭，還和以前無數次一樣：“別擔心，會長出來的。遇到了一點小麻煩而已……喏，這個給你。”
一張銀行卡神奇地出現在他指尖，又不容拒絕地塞進了燕絕口袋。往事一瞬串聯起來，燕絕頭皮發麻：“是那些人來追殺你了？”
“和那三個胖子沒關系，上面來的人。我在一層待的太久了，現在只是要回去了。”林二繼續揉著他的頭發，碎發淩亂得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只手伸到了他後脖頸，輕輕按住，兩人額頭相抵。
林二唇角淺笑，氣息微微拂過燕絕的碎發：“不用傷心，以後還會再見面的。”
“你在哪一層？”
“最高的那層。”
燕絕的音調不禁失控：“那我要什麽時候才能——”
“很快的。”
脖頸上的手掌微微加重了力道，和煦的體溫流進血液：“聽我說，小執，向上沒有那麽難……”
林二略微停頓了下，他需要喘口氣。呼吸裏，灼熱的血味蓋過了淡香，卻仍舊那般平緩溫柔：“先去請靈殿弄到一個靈神，只要是b級以上就夠用了，足夠你去階級學校——我跟你說過的。還記得嗎？”
燕絕呆呆點頭。
他記得的。
林二說過的每句話，他幾乎都記得。
“如果沒有靈神，也要盡量往上面走……至少走到4層。這些錢你可以拿去給小賣部續命……不過，那店最根本的問題改不了。估計怎麽都活不久……”
燕絕條件反射地開口：“什麽問題？”
“這地方，本身就不適合做生意。”
林二平淡道，燕絕卻再一次失語，林二的血似乎黏著了他的神經，他思緒遲鈍。林二微微笑起來，繼續說：“你喜歡種花吧？4層很適合你。這些錢你也可以留著去4層開個花店——”
“我要去十層。”
再一次地，聲音像是條件反射一樣，自己蹦了出來。
林二笑眼如月：“你一定會的。”
“這個，告別禮物。”
他變戲法似的，手上憑空多出了一個銀白色的禮盒，將其遞給燕絕：“收好，走吧，下次再見~”
“下次是——”
不等燕絕說完，小秋的手搭上了肩頭，病態的涼意透骨傳來：“我送你。”
這只看起來總是柔軟虛弱的手，此刻卻沒有給他半分反抗的空間，攬著他轉過身，匆匆走向門口。
跨出院門之際，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林二朝他揮著手，就像之前每一個說著明天見的晚上。
可是明天不會再見了。
也許，以後永遠不會再見了。
他想將最後的一眼永遠刻進視網膜裏，但好像只過了一瞬便被小秋塞進出租車，一同進來的，還有兩張鮮紅的百元大鈔。
“別回來，去廣場轉一圈再坐車回家。”素來溫煦的面孔，此刻卻含著薄霜。燕絕想起，這也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小秋哥哥。可他來不及插嘴再說什麽，小秋偏過臉對司機道：“師傅，升龍廣場，開快一點，麻煩了。”
話音未落，砰的巨響，車門已經關上。燕絕被丟進這昏暗狹小而又寂靜的空間，車身震動，小秋的身影在窗外一閃而逝。
行道樹每秒閃過一棵，熟悉的街景在飛速遠離。
燕絕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跪在車墊上向後望，但已經什麽也看不見了……
升龍廣場。
周末的下午，人來人往。
燕絕獨自坐在長椅上，巍峨的黑塔在他面前高聳入雲，太陽已西斜，紅霞漸濃，群鴿盤旋落地。
“那裏多的是這種東西，數不勝數……”
恍惚間，他覺得林二又坐在了長椅另一端。雙臂伸展，仰面望塔，嘴裏吊兒郎當的咬著葉子，瀟灑風雅：“雖然那裏也有一點危險……但對你來說，應該就和游戲一樣。”
林哥說。
他還說，要非常註意規則的用詞，如果判斷是真的規則，就要嚴格按照規則的意思去行事。
他說，優秀的考生只用清楚考題是怎麽說的，但你要清楚，考官是怎麽想的。
他說，人是最好的工具。
他說，上去很難，但小執的話，一定可以……
燕絕定定地望向黑塔。
他時常在此仰望，他知道，自己可以。
彼時的他還太過年幼，過分的早慧讓他覺得事事都簡單到無聊，卻不知以後的人生，將一直是地獄模式。望著高聳入雲的黑塔胸有成竹，卻對引力有多沈重毫無概念，不知未來要獻祭多少自己，才得往上寸進一步。
晚風吹過，似乎便將林二的身影吹散了。可他又隱約嗅見那股溫柔的淡香……
對了，是這個發出來的。
燕絕低頭，視線從黑塔轉移到膝上銀白色的盒子。
他等了很久，還是沒有打開。
但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
林二不會再來找他了……
燕絕又做了好久，天色開始發暗了，手臉都被吹得一片冰涼。他回頭眺望，洶湧的人潮裏，找不到林二的影子。
十指搭在禮盒的邊緣，極慢地，往上一點點擡動。
奇怪，心裏為什麽沒有期待的感覺呢……
盒子終於打開了。
一尊精美的瓷娃娃躍入眼簾，是個一頭卷毛，綠色眼睛，穿著黃色上衣和背帶褲的小孩子……
是精靈王成為精靈王之前的樣子。
是主角最開始的樣子……連燕絕都快忘記了，拯救世界的精靈王，在故事最初也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孩。
燕絕指尖拂過娃娃粉嫩卻冰涼的面頰，娃娃身下還壓著一把鑰匙，一張信封。信封硬挺而簡潔，是燕絕從未見過的銀色，像月下的湖面一般微光粼粼。
燕絕遲滯地拿起信封，在手中輕撫數次，終於小心翼翼地撕開。
裏面只裝了一張卡片。
【祝賀你踏上偉大的征途，去拯救世界吧！】
鮮綠的筆墨龍飛鳳舞，肆意張揚，卻又極具風骨。動畫片裏說過一樣的話，但從沒有這麽好看的字跡。
這是現實。
這是林二送給他的禮物……
告別禮物。
燕絕緊緊攥住了卡紙，暮色四合，字跡和娃娃的面孔開始模糊……
一滴水暈開了“救”字。
燕絕猛然驚醒，趕緊擡袖擦臉。粗糙布料在顴骨上刮起火辣辣的刺痛，眼睛也是。他下意識甩了甩頭，可眼裏並沒有進沙子……還是很痛。
他忽然下定決心，將賀卡塞回信封，放回娃娃身下，蓋緊盒子，一只手抱著盒子，一只手緊攥鑰匙，起身卷入了人潮。
原本打算走路回家，但他在廣場等太久了，天色已晚，只能打車了。
汽車一路疾馳，窗外的街道逐漸寂靜和熟悉。
“謝謝。”
砰。
車門合上，他踏入昏黃的燈光，望了圈四周。行人寥寥，不過沒有誰註意他。
他走上熟悉的小路，一路走一路留意著四周。遲到的期待感湧了上來。
明天……最遲下周……他就去……
“小朋友，這麽晚還不回家？”
一道陰影忽然罩住了燕絕。
他眼前出現了兩條腿。擡頭看，一個陌生男人笑嘻嘻地對著他：“別緊張，就是問問你，看見過這個人沒有？”
男人舉起手機，屏幕上正是林二的臉。
燕絕心尖一跳，面上卻皺著眉仔細看了好幾秒，語氣淡然篤定：“沒什麽印象……”
男人點點頭：“行吧，打擾你了。走吧。”
燕絕卻沒有照常走開，反而，速度更慢了。
他的五感從小就敏銳異常，能嗅見男人身上熏人的香水味下，極淡的血腥味。
也能聽到微風送來的竊竊私語。
“接下來怎麽搞？往北大街那邊走？”
北大街？燕絕神經繃緊。林哥就住在那條街上……
“行，那邊好幾個小區，可以挨個查查。”
“媽的，抓緊時間，別讓他又跑了。”
“是，這次必須斬草除根！”
聽到“斬草除根”四字，燕絕明顯一僵。
聲音很快走遠，他在原地停了兩秒，猛然轉身。
“等一下……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見過他，就今天中午，在西交菜市場。”
“西交菜市場？”
“就在前面，很近，我可以帶你們去。”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最初搭話的人點頭：“……行，帶路。”
畫面一轉，場景開始發黑，晃動，旋轉。額角一陣鈍痛，又一陣鈍痛。血液飛濺，趴在地上。
燕絕本來，是想把人帶到菜市場後，馬上溜走的。
對方並沒有同意，仍要押著他走，他也沒有抗拒。
反正，菜市場地形覆雜。
趁著夜色掩護，對他來說，甩掉兩個外地生人並不困難。
他也的確甩掉了。
可……
一條會發光的蛇從後面追了上來，纏住了他的腳腕。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條蛇踢不掉，燒不死——這不是他認知裏應該存在的東西！
是……靈神嗎？
他很快想起林哥口中那神秘而模糊的概念，大腦瘋狂轉動，可惜，林哥並沒有告訴他要怎麽擺脫靈神……
幾分鐘後，他被追上了。
“敢耍老子！！”
“曹尼瑪的，小小年紀就學會騙人了啊！”
“哎……打得太厲害了吧？”
“哈哈哈哈哈，有什麽關系？扔那裏面去唄。”
哢嚓——
不知為何，幾人肆無忌憚的交談聲燕絕聽不真切，瓷娃娃碎掉的聲音卻清晰刺耳。
“可以嗎？都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啊……”
“怕個屁啊。一層這群蛀蟲最會生孩子，不差一個兩個。拖走吧。”
哢嚓——哢嚓——哢嚓——
說話越來越聽不清，只有接連不斷的碎裂聲，鋪天蓋地的碎裂聲。他全身的骨骼都像被折斷打碎，血液湧進喉管七竅，已經無暇操心未來的命運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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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了嗎？我們是朋友呀~”
忐忑許久後第2次問出的問題，又一次得到了那個輕巧的答案。
“……我知道。”
這次，燕絕竟還是同樣的心跳加速，耳根微燙。只是眉頭皺得更緊： “可是……你為什麽會跟我做朋友呢，林哥？”
“為什麽？嗯……看見你，有時候會想起我自己。”林二摸了摸他的頭，笑瞇瞇道： “怎麽突然開始執著這個問題了？爸爸對我很不放心嗎？”
又猜對了。
燕絕忽然感到，爸爸說得也對……這種人的聰明，有時也讓人恐懼。
“沒有，他只是覺得你……比我大很多，而且太聰明了。”
“我可沒有你聰明。”林二笑嘻嘻地，並未把燕華的話放心上，只問燕絕：“那小執怎麽想呢？還要和我繼續做朋友嗎？”
“當然。”
燕絕脫口而出，下意識抓住了林二的袖口。
林二握了握他的手，跳下兩人所坐的高臺：“走吧，我們去哪玩會~”
燕絕跟著跳下，緊隨其後。
他們去了附近的公園，撿了很多銀杏葉，看老爺爺下象棋打撲克，躺在松軟幹燥的草皮上曬太陽，坐在河堤上被柳條鞭打著，目送太陽慢慢墜下對岸的青山。
他們還去了這裏唯一的商場，在地下一層的電玩室賺得盆滿缽滿。去了燕絕從來沒聽說過的廢棄學校，在那裏好像真的見到了“鬼”……燕絕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林二裝出來嚇他的。
去西交菜市場買過很多青菜，排骨，烤鴨，小饅頭小糕點。
去升龍廣場餵過很多次鴿子，看過很多次“黑塔”，那是長生塔的虛像投影，但並非人力生成，而是在每層的某些地方自然浮現。在一層，可以看見塔的全貌，拔地而起，高入雲霄。
去得最多的地方，仍然是林二家。
院落中光影明滅，綠意如海，林二會吹笛子，小秋會在搖椅上悠悠睡去，燕絕在林二的臥室中看書。有時候小秋不會睡，而是叫他出去一起在花架下看書。但大多數時候是林二陪他。一起看書，一起下棋，陪他打很多他只在別人的屏幕上見過一兩次，甚至一次都沒見過的各種游戲。
一連數天。
時光飛逝，因為太快樂，燕絕都不記得自己到底逃了幾次課。反正明天又放假了，他終於不用等到下午再出去了。
但林二說，他明天上午有事，要下午兩點才能回家。
燕絕：“……好，我下午來找你。”
他始終不知道林二在忙些什麽……對方總是給他一種怪異的割裂感。有時候晚上九點多了林二仍會雷厲風行馬不停蹄地外出辦事，白天會在排隊買菜的間隙站著睡覺，短暫的幾分鐘淺眠後撕開眼皮，雙眼蒙著一層睡眠不足的陰翳。每時每刻總留意時間，規劃行動，確保自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同時完成很多事。
看起來似乎忙得腳不沾地……燕絕也確實從來沒見對方正兒八經的休息過。
但……如果真的很忙，又怎麽可能拿出大把時間和他這個“小朋友”玩鬧呢……
除非。
林二把他當很重要的朋友吧……
夜晚入睡，半夢半醒之間，燕絕又想起那句話。
【看見你，有時候會想起我自己】
林二小時候，跟他現在一樣嗎？
很難相信……林二小時候也跟他一樣在長生塔底層，一樣窮困潦倒嗎……
燕絕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起得很晚，就算醒了燕絕也沒什麽起床的動力。要不是翻身時隱約感到床頭多了什麽東西，他或許會等到十一點再睜眼。
現在，九點半，他睜大眼睛，盯著枕邊的木頭玩偶。
木偶雕刻的不算精細，但透著質樸的認真，一看便是人手拿著刀子，一點點鑿出來的。尖尖的耳朵，彎曲的長發，溫柔的眼睛，略作簡化後依舊繁覆至極的服裝和佩劍，燕絕一下懵了，本能擡頭看向臥室門。
門仍舊關著，門外也沒有什麽響聲，只聽見窗外有人在吆喝，在按車鈴鐺。
他拿起木偶，又難以置信地看了一圈。雕的是精靈王……他以前最喜歡的動畫角色。
好吧。
現在也最喜歡……只不過不會承認了……
爸爸雕的嗎？
腦中閃回之前看到的爸爸藏什麽東西在抽屜裏的樣子，燕絕唇角不禁上揚，輕輕握著木偶，另一只手小心的抽出精靈王腰間的佩劍——長劍打磨得很光滑，抽出過程毫無阻礙。但在劍鞘上做了機關，要按一下劍柄上的寶石才能抽出來，以免木偶倒置時寶劍自己滑出去。
燕絕摸了摸劍身後，把劍放回去。又低頭嗅了嗅玩偶身上好聞的木香，掀開被子，將木偶寶貝地放進床頭櫃深處，用一件衣服包了起來。這幾天沒有節日，也沒什麽大型考試，按雕刻的日子推算……大概是那天爭吵後爸爸開始做的。
這就是爸爸的道歉了。
明明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就因為不肯開口，非要做這麽耗功夫的事……真是不劃算……
燕絕將抽屜慢慢關上，又忍不住再次拉開，拿出木偶又摸了摸。磨蹭好幾遍，終於離開。
他把家裏收拾了一下，準備做點飯給爸媽送去，剛開火媽媽就回來了，趕忙讓他和燕樂出去玩，不要碰廚房裏的東西。
一頓飯吃得很拖拉，吃完也還很早，燕絕和弟弟一起幫媽媽洗了碗，慢悠悠地走去林二家。
秋意更濃了些，陽光淡似薄霧。
才剛剛一點半，燕絕路上繞了個道，走去一家文具店。在店外停頓了會，看著櫥窗上精致的擺件。
是一個動畫人物的模型，披著綠披風，看起來威風堂堂。同樣的尖耳朵，長卷發,神韻酷似他的木雕，只是細節更加精致，顏色更加鮮亮。
燕絕在店門外看了一會，掀開門簾走進店中。櫃臺後的收銀員少女在他進門前就藏著笑盯著門口，似乎早已註意到他。
“小朋友，又來啦？”
燕絕完全沒發現少女早就註意自己，心中略感驚訝，但面上依舊沒有表情：“您認識我嗎？”
“你以前天天路過都會盯著我們的櫥窗看，對吧？”少女巧笑嫣然：“今天終於舍得進來啦？”
“嗯……錢攢夠了。”燕絕走到櫃臺前：“請幫我……”
少女笑瞇瞇地從櫃臺下拿出一個精美的綠色禮盒：“當當當當！早就為你準備好了~”
燕絕楞了下：“……不是這個。”
“不是？”少女訝異，看了眼盒子：“這就是你一直盯著的精靈王手辦呀……你不是要買這個嗎？”
燕絕其實從來沒有想過要買，他只是想要而已，卻從不考慮為此花錢。
但今天，他有個更好的理由，一個讓他不禁露出微笑的理由：“不用了，我已經有更好的了。”
“哦……好吧……”店員小姐一定以為他在其他店買了更好的，有些遺憾地放下盒子：“我為你準備很久了呢……還以為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燕絕心底有點納悶，他和對方毫無交集，對方為什麽要幫他準備呢……但在學校也有不少不認識的老師同學總主動給他行方便，莫名對他表露欣賞或喜歡，燕絕始終弄不太明白，但習慣了。
“謝謝你，姐姐，我下次有錢的話就來買它。”燕絕客套道，指向櫥窗櫥窗c位最閃耀的一個露比娃娃。
店員：“誒？”
雖然驚訝，但她還是很快照做，麻溜地給禮盒貼上粉色彩紙：“是送給妹妹嗎？還是喜歡的女同學呀~”
“送給弟弟。”
“……誒？”
少女又宕機了一次。
燕絕低頭從口袋裏掏出一沓紙幣，一枚硬幣，一枚硬幣，一枚硬幣……
八十五塊。
一塊錢，一塊錢，五角錢，一角錢……並不高貴的金額，在櫃臺上生出龐大的錢幣團。
但所有錢幣已經分門別類整理好，只用將其從櫃臺上轉進櫃臺裏，無需收銀員自己挑揀。
“哎呀，小朋友好貼心……”店員小姐姐雙手貼合放在臉頰邊，眼底感動得放光，麻溜地收起錢幣，又將兩個盒子同時塞進袋中，豪氣開口：“這個就當姐姐送你了！別客氣！”
燕絕錯愕：“不用了，姐姐——”
“別客氣！這個姐姐早就已經買下來了，你不拿放在這也是浪費，走吧！”
少女堪稱蠻橫地將袋子塞進燕絕懷裏，推他出了門。
燕絕盯著懷裏多出來的盒子，綠色紙質在陽光下閃爍著綢緞般的光澤。對方說的沒錯，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都會路過看上一眼……
他輕輕摸了摸盒子，決然蹲下。
沒必要。
他已經有一個最好的了。
“謝謝你姐姐，我以後會常來買東西的，這個給你放這了。”
他將紙盒塞進店門內，抱著弟弟的禮物跑開。身後傳來少女的呼喊，不過很快被風聲淹沒。
對方肯定不能離店，燕絕跑出不遠，停了下來。回頭望一眼，果然無人跟上。
一點五十。
他回到熟悉的小區，不知為何今天小區好像格外寂靜，心頭掠過一絲不對勁的預感……
預感在來到林二家門前的剎那坐實。
“林二？！這是怎麽搞的？他們發現你了？！”
院門緊閉，卻沒有擋住小秋焦灼的聲音：“你還好嗎？你的手？！完全斷了嗎？”
手斷了？？
燕絕楞在了門口，大腦恍惚地以為聽錯了，是電視劇的聲音吧？還是在做夢？可他緊接著聽到林二說話，聲音仍似平常溫柔輕松：“沒關系，別管這個了。去收拾東西吧。”
“林哥？”
燕絕急叩著大門：“林哥？你怎麽了？你——”
“噓！”
門飛快打開一條縫，不等燕絕反應，一只手抓著他溜進了院內，門緊跟著閉上，差點夾住他的衣角。小秋焦急的臉出現在眼前：“小執，你……忘了告訴你，抱歉，你今天不該來的……”
“沒事，來了正好嘛。”
林二的笑聲壓著小秋擔心的聲音響起，燕絕的目光立刻轉去，林二裸著上身，坐在花架下，雙腿分開，佝僂著腰，左手肘搭在膝蓋上——右腿上空蕩蕩的，因為，右手，沒了。
層層繃帶斜著從他的左肩繃緊至右手的斷口，血染紅了大片前胸，和林二的笑容一樣刺目：“抱歉了小執，我們要走了，臨時決定的，沒法請你吃飯了。”
“你的手怎麽了？！”
燕絕兩步奔到對方身前，下意識的伸出手，卻又不敢觸碰。林二笑了笑，僅剩的左手摸摸他的頭，還和以前無數次一樣：“別擔心，會長出來的。遇到了一點小麻煩而已……喏，這個給你。”
一張銀行卡神奇地出現在他指尖，又不容拒絕地塞進了燕絕口袋。往事一瞬串聯起來，燕絕頭皮發麻：“是那些人來追殺你了？”
“和那三個胖子沒關系，上面來的人。我在一層待的太久了，現在只是要回去了。”林二繼續揉著他的頭發，碎發淩亂得遮住了他的眼睛，那只手伸到了他後脖頸，輕輕按住，兩人額頭相抵。
林二唇角淺笑，氣息微微拂過燕絕的碎發：“不用傷心，以後還會再見面的。”
“你在哪一層？”
“最高的那層。”
燕絕的音調不禁失控：“那我要什麽時候才能——”
“很快的。”
脖頸上的手掌微微加重了力道，和煦的體溫流進血液：“聽我說，小執，向上沒有那麽難……”
林二略微停頓了下，他需要喘口氣。呼吸裏，灼熱的血味蓋過了淡香，卻仍舊那般平緩溫柔：“先去請靈殿弄到一個靈神，只要是b級以上就夠用了，足夠你去階級學校——我跟你說過的。還記得嗎？”
燕絕呆呆點頭。
他記得的。
林二說過的每句話，他幾乎都記得。
“如果沒有靈神，也要盡量往上面走……至少走到4層。這些錢你可以拿去給小賣部續命……不過，那店最根本的問題改不了。估計怎麽都活不久……”
燕絕條件反射地開口：“什麽問題？”
“這地方，本身就不適合做生意。”
林二平淡道，燕絕卻再一次失語，林二的血似乎黏著了他的神經，他思緒遲鈍。林二微微笑起來，繼續說：“你喜歡種花吧？4層很適合你。這些錢你也可以留著去4層開個花店——”
“我要去十層。”
再一次地，聲音像是條件反射一樣，自己蹦了出來。
林二笑眼如月：“你一定會的。”
“這個，告別禮物。”
他變戲法似的，手上憑空多出了一個銀白色的禮盒，將其遞給燕絕：“收好，走吧，下次再見~”
“下次是——”
不等燕絕說完，小秋的手搭上了肩頭，病態的涼意透骨傳來：“我送你。”
這只看起來總是柔軟虛弱的手，此刻卻沒有給他半分反抗的空間，攬著他轉過身，匆匆走向門口。
跨出院門之際，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林二朝他揮著手，就像之前每一個說著明天見的晚上。
可是明天不會再見了。
也許，以後永遠不會再見了。
他想將最後的一眼永遠刻進視網膜裏，但好像只過了一瞬便被小秋塞進出租車，一同進來的，還有兩張鮮紅的百元大鈔。
“別回來，去廣場轉一圈再坐車回家。”素來溫煦的面孔，此刻卻含著薄霜。燕絕想起，這也是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小秋哥哥。可他來不及插嘴再說什麽，小秋偏過臉對司機道：“師傅，升龍廣場，開快一點，麻煩了。”
話音未落，砰的巨響，車門已經關上。燕絕被丟進這昏暗狹小而又寂靜的空間，車身震動，小秋的身影在窗外一閃而逝。
行道樹每秒閃過一棵，熟悉的街景在飛速遠離。
燕絕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跪在車墊上向後望，但已經什麽也看不見了……
升龍廣場。
周末的下午，人來人往。
燕絕獨自坐在長椅上，巍峨的黑塔在他面前高聳入雲，太陽已西斜，紅霞漸濃，群鴿盤旋落地。
“那裏多的是這種東西，數不勝數……”
恍惚間，他覺得林二又坐在了長椅另一端。雙臂伸展，仰面望塔，嘴裏吊兒郎當的咬著葉子，瀟灑風雅：“雖然那裏也有一點危險……但對你來說，應該就和游戲一樣。”
林哥說。
他還說，要非常註意規則的用詞，如果判斷是真的規則，就要嚴格按照規則的意思去行事。
他說，優秀的考生只用清楚考題是怎麽說的，但你要清楚，考官是怎麽想的。
他說，人是最好的工具。
他說，上去很難，但小執的話，一定可以……
燕絕定定地望向黑塔。
他時常在此仰望，他知道，自己可以。
彼時的他還太過年幼，過分的早慧讓他覺得事事都簡單到無聊，卻不知以後的人生，將一直是地獄模式。望著高聳入雲的黑塔胸有成竹，卻對引力有多沈重毫無概念，不知未來要獻祭多少自己，才得往上寸進一步。
晚風吹過，似乎便將林二的身影吹散了。可他又隱約嗅見那股溫柔的淡香……
對了，是這個發出來的。
燕絕低頭，視線從黑塔轉移到膝上銀白色的盒子。
他等了很久，還是沒有打開。
但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
林二不會再來找他了……
燕絕又做了好久，天色開始發暗了，手臉都被吹得一片冰涼。他回頭眺望，洶湧的人潮裏，找不到林二的影子。
十指搭在禮盒的邊緣，極慢地，往上一點點擡動。
奇怪，心裏為什麽沒有期待的感覺呢……
盒子終於打開了。
一尊精美的瓷娃娃躍入眼簾，是個一頭卷毛，綠色眼睛，穿著黃色上衣和背帶褲的小孩子……
是精靈王成為精靈王之前的樣子。
是主角最開始的樣子……連燕絕都快忘記了，拯救世界的精靈王，在故事最初也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小孩。
燕絕指尖拂過娃娃粉嫩卻冰涼的面頰，娃娃身下還壓著一把鑰匙，一張信封。信封硬挺而簡潔，是燕絕從未見過的銀色，像月下的湖面一般微光粼粼。
燕絕遲滯地拿起信封，在手中輕撫數次，終於小心翼翼地撕開。
裏面只裝了一張卡片。
【祝賀你踏上偉大的征途，去拯救世界吧！】
鮮綠的筆墨龍飛鳳舞，肆意張揚，卻又極具風骨。動畫片裏說過一樣的話，但從沒有這麽好看的字跡。
這是現實。
這是林二送給他的禮物……
告別禮物。
燕絕緊緊攥住了卡紙，暮色四合，字跡和娃娃的面孔開始模糊……
一滴水暈開了“救”字。
燕絕猛然驚醒，趕緊擡袖擦臉。粗糙布料在顴骨上刮起火辣辣的刺痛，眼睛也是。他下意識甩了甩頭，可眼裏並沒有進沙子……還是很痛。
他忽然下定決心，將賀卡塞回信封，放回娃娃身下，蓋緊盒子，一只手抱著盒子，一只手緊攥鑰匙，起身卷入了人潮。
原本打算走路回家，但他在廣場等太久了，天色已晚，只能打車了。
汽車一路疾馳，窗外的街道逐漸寂靜和熟悉。
“謝謝。”
砰。
車門合上，他踏入昏黃的燈光，望了圈四周。行人寥寥，不過沒有誰註意他。
他走上熟悉的小路，一路走一路留意著四周。遲到的期待感湧了上來。
明天……最遲下周……他就去……
“小朋友，這麽晚還不回家？”
一道陰影忽然罩住了燕絕。
他眼前出現了兩條腿。擡頭看，一個陌生男人笑嘻嘻地對著他：“別緊張，就是問問你，看見過這個人沒有？”
男人舉起手機，屏幕上正是林二的臉。
燕絕心尖一跳，面上卻皺著眉仔細看了好幾秒，語氣淡然篤定：“沒什麽印象……”
男人點點頭：“行吧，打擾你了。走吧。”
燕絕卻沒有照常走開，反而，速度更慢了。
他的五感從小就敏銳異常，能嗅見男人身上熏人的香水味下，極淡的血腥味。
也能聽到微風送來的竊竊私語。
“接下來怎麽搞？往北大街那邊走？”
北大街？燕絕神經繃緊。林哥就住在那條街上……
“行，那邊好幾個小區，可以挨個查查。”
“媽的，抓緊時間，別讓他又跑了。”
“是，這次必須斬草除根！”
聽到“斬草除根”四字，燕絕明顯一僵。
聲音很快走遠，他在原地停了兩秒，猛然轉身。
“等一下……我想起來了，我好像見過他，就今天中午，在西交菜市場。”
“西交菜市場？”
“就在前面，很近，我可以帶你們去。”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最初搭話的人點頭：“……行，帶路。”
畫面一轉，場景開始發黑，晃動，旋轉。額角一陣鈍痛，又一陣鈍痛。血液飛濺，趴在地上。
燕絕本來，是想把人帶到菜市場後，馬上溜走的。
對方並沒有同意，仍要押著他走，他也沒有抗拒。
反正，菜市場地形覆雜。
趁著夜色掩護，對他來說，甩掉兩個外地生人並不困難。
他也的確甩掉了。
可……
一條會發光的蛇從後面追了上來，纏住了他的腳腕。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也不知道為什麽這條蛇踢不掉，燒不死——這不是他認知裏應該存在的東西！
是……靈神嗎？
他很快想起林哥口中那神秘而模糊的概念，大腦瘋狂轉動，可惜，林哥並沒有告訴他要怎麽擺脫靈神……
幾分鐘後，他被追上了。
“敢耍老子！！”
“曹尼瑪的，小小年紀就學會騙人了啊！”
“哎……打得太厲害了吧？”
“哈哈哈哈哈，有什麽關系？扔那裏面去唄。”
哢嚓——
不知為何，幾人肆無忌憚的交談聲燕絕聽不真切，瓷娃娃碎掉的聲音卻清晰刺耳。
“可以嗎？都不知道叫什麽名字啊……”
“怕個屁啊。一層這群蛀蟲最會生孩子，不差一個兩個。拖走吧。”
哢嚓——哢嚓——哢嚓——
說話越來越聽不清，只有接連不斷的碎裂聲，鋪天蓋地的碎裂聲。他全身的骨骼都像被折斷打碎，血液湧進喉管七竅，已經無暇操心未來的命運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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