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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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1
燕絕回到自己房間，書桌上，臺燈下，放了一小束桂花，插在一次性塑料杯裏。
錯落有致，丹紅點映著深綠，雖然是一束用來聞香的花，依舊擺放得很漂亮。老舊的房間，斑駁的墻壁，昏暗的臺燈，也在這一束新鮮蓬勃的裝飾下顯得溫馨。
燕絕將塑料杯擺在窗欞上，坐在桌前，從懷裏掏出一本書。
書也已經有些年頭了，頁面泛黃，邊角會微微翹起，有一股很香的舊書味道。燕絕聞了好幾次，才不大感興趣地翻開第一頁。
《兇宅迷案》。
聽名字都知道不好看……不知道林二為什麽還會喜歡這種書……他七歲的時候就不感興趣了，兇手明晃晃地寫在前十頁，可翻到最後一頁燕絕也不理解書裏的偵探是怎麽斷案的。
非常無聊，且看得發堵。
但明天總歸要和林二聊點相關的話題才行……所以還是盡量看完吧。
這本書也奇怪，居然沒有目錄，燕絕還有點不太習慣。他看書一般先看目錄，對整本書有個大致的了解和相應的猜測後再去細看……不過，沒有的話，倒也是種新奇的體驗。
視線落在第一頁，第一行字上。
“小執，該去洗澡了。”
“知道了，媽。我再看十分鐘。”
“小執，不早了，該睡覺了，還是要註意身體呀！”
“……好的，媽。”
關掉電燈，燕絕躲進窗簾裏，借著窗外的臺燈光，繼續看。
一看，就是一晚上。
窗外，曙光破曉，旭日東升。窗內，燕絕緩緩放下書本，站了不知道多久的腿腳，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太精彩了。
這本書為什麽這麽好看……
他一定要問出林二是怎麽找到這種書的！！
燕絕興奮得幾乎無法睡著，躺在床上兩個小時，感覺腦子真正停轉也就一小會。但這麽一小會也夠了，他在爸媽的交談聲中醒來，照常起床洗漱。時間不早了，他直接去了昨晚約定見面的地方。
東來街。
十字路口人來人往，紅綠燈早就荒廢，漆黑燈罩像十來只蝙蝠，倒懸在晴秋的天空下。馬路邊三四個乞討的流浪漢，就像掉下來的蝙蝠。林二正靠在銹跡斑斑的鐵桿上，不知怎的一眼就在人群中瞥見了燕絕，在燕絕尚未看見對方時，便已揮手打招呼。
燕絕立即揮手回應，手上還拿著那本《兇宅迷案》。
“怎麽把書也帶來了？”剛一走近，林二便笑道：“不是說好送給你了嗎？不好看？”
“很好看。”燕絕無意識間笑了起來，小孩子的臉第一次露出了小孩子興奮期待的神情:“你從哪裏找到這麽好看的書的？”
“二手書店，快倒閉的那種。”林二笑著攬住他的肩，兩人儼然相處多年的好兄弟，十分自然地向前走去:“不過那個書店也很多爛書，重要的不是地方。”
燕絕明白：“是運氣。”
林哥笑眼彎彎:“是耐心~”
他將燕絕帶進了附近一家早餐店，即便到了秋天，店內依舊有些燥熱，墻面地面都還很幹凈，桌面擦的鋥亮。鐵鍋裏白霧裊裊，香氣四溢。客人幾乎坐滿，在一群翹著二郎腿玩著手機，或吸溜吸溜吃著面玩手機的男女老少裏，一道背影格外出挑。
林二最終選擇了這一家。是家新開的店面，衛生還不錯，但味道價格之類都很普通。看見這道背影的剎那，燕絕心裏冒出個念頭：就是為了這個人吧……？
為了對方才選的這裏……
“小秋~！”
果然，對方在林二的呼聲中回頭了。與那高雅的氣質截然不同，轉過來的只是一張平平無奇的青年面孔。視線觸及燕絕，笑了起來：“你就是小執吧？早上好。”
燕絕點頭，顯得很乖：“小秋哥哥好。”
“你好呀。”小秋轉過身，正想往墻邊挪一點，給他騰位置，林二先一步開口：“沒事，他跟我坐一塊——是吧，小執？”
“嗯，好。”燕絕跟著林二在對面長凳上落座，小秋遞給他們筷子：“小執想吃點什麽？”
“謝謝，我就不用了。”燕絕思索幾秒，昨晚剛剛蹭了林二一頓豐盛的晚餐，今天就算了：“我平常也不吃。”
林二挑眉，那雙有魔力的眼睛看了他幾秒，忽然就得出了結論：“怎麽啦？想攢錢？”
燕絕楞了下，就算知道對方是個很聰明的人，但這未免太神奇了……
“嗯……”
“想買什麽呀？”
“露比。”
這是類很出名的洋娃娃，做工精致漂亮，還可以自由換裝，許多女孩子的三歲到十歲生日禮物都是她。林二笑瞇瞇道：“送給昨天的小姐姐？”
燕絕搖頭：“她不喜歡這種東西……送給我弟的。”
“哦~他喜歡什麽樣的？卷頭發的？直頭發的？黑的？白的？”
林二竟無絲毫訝異，就像他回答的是送給妹妹一樣理所當然……
燕絕再次略微錯愕。林二趁著他未搭話的空隙扭頭點了三碗寫著【推薦】字樣的刀削面，他回過頭時，燕絕才微笑道：“我買就好了，錢攢的已經夠了。”
小秋哥哥伸過手，摸了摸他的頭：“錢可以賺到的，不能不吃早飯，會變笨。”
“這小子聰明著呢！還不如笨一點~林二哈哈大笑著，攬住他的肩：“奇怪了，你這腦瓜子這麽靈，怎麽會想著攢，不去賺？”
燕絕反問他：“怎麽賺？”
林二沖他眨了下左眼：“哥教你~”
燕絕迫不及待，但林二慢條斯理地表示不能急，以後慢慢來，現在他要去上廁所。
林二回來時，服務員也過來了，端上三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面，林二舀了勺桌邊的辣子醬，加到燕絕碗裏：“現在先吃飯，吃完就去逛市場吧！天氣正好~”
小秋問他：“真的讓小執帶我們去嗎？”
“不要小瞧小朋友嘛~小執對這附近門清，是吧？”
林二笑瞇瞇的看向燕絕，那笑容明媚且真摯，萬分動人。
燕絕卻驟然升起一個晦暗的念頭——
他是想找個向導嗎？
這就是林二接近他的理由嗎？
……大概率是吧。
雖然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怎麽都不會找一個小學生，但如果是林二的話……反而覺得很正常。
也沒什麽值得不高興的……這樣才對。不然怎麽會無緣無故和他交談呢？那頓飯也不是白吃的……啊，這樣想想，倒有點開心了。
畢竟，他昨天也把錢給了樂樂，而不是留給林二。
燕絕垂下目光，林二的手從鼻尖前抽離，小部分辣醬已經在湯裏攪勻了，還有少許聚在邊緣——這是他昨晚吃面的做法。
林二記住了。
即便那時他正和林二面對面交談，只是手上習慣性地重覆了做過無數遍的流程……即便在這短短幾秒裏林二始終微笑地註視他的眼睛專心聆聽，即便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
“來，開動！”
燕絕的餘光悄然瞥向身旁，林二和小秋皆已動筷，筷子在碧綠的香菜間游走，挑起面條。
他又看向自己的碗。
幹幹凈凈，找不到香菜。
……其實，如果一碗放滿香菜的面條擺到燕絕面前，他自己也不會特地把香菜挑出來。
只有在吃某些炒菜的時候，他會稍微避開這種不感冒的佐料。
連這也被看出來了嗎……放在這個人身上倒也不值得奇怪。燕絕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林二為什麽要這麽做。
看見了，記住了……這種細節燕絕和別人吃飯也會註意到。但，在後面的相處中還用特意去照顧嗎？哪怕對方只是個和陌生人沒多大區別的過客？
燕絕不會。
他也想不通，有什麽人會這麽照顧一個臨時隨便找的向導，尤其對方還是個看起來就沒錢的小孩子。燕絕餘光瞥著林二放在桌上的手，心跳莫名加速——
他真的只把我當個向導嗎？
也許……昨晚吃過飯後，就是朋友了？
“抱歉。”
突然的聲音嚇得燕絕一顫，擡頭，像走神被抓住的初中生。
“你說味道很普通，我以為只是沒那兩家好吃呢。”林二附在他耳邊悄悄道：“沒想到你是直接不喜歡吃啊……”
說完，他直起身，手上多了一個袋子，笑容仍有些歉疚：“還好我也買了這個，你吃不——就是有點冷了。”
紙袋輕輕晃動，“老劉家”的圖標清晰可見，正是他昨天說的店面很小，但衛生過得去，味道也很不錯的那家燒餅。
鼻尖嗅到一絲味道，他便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口水。
是牛肉餅……最貴的那個！
燕絕不知道多少次路過那裏被香味勾引了，但他為了攢錢連五毛錢的饅頭都不會吃，更不用提兩塊錢的燒餅，七塊錢的牛肉餅了。也就給同學抄作業，同學非要請客的時候，他吃過一次半（第二次吃了半塊）而已……
不，不行。
他竭力忍住咽口水，舔舌頭的動作，但胃都被勾得痙攣。許多天不吃早飯的饑餓，仿佛全在這一刻襲了過來。
“……你不吃嗎？”
就是饞得抓肝撓肺，燕絕仍舊問道。
林二笑了：“我哪吃得下啊。”
燕絕看向面前的瓷碗……他吃得下嗎？一大碗面和一塊燒餅？當然，他吃得下。但是，他剛才才說平常不吃早飯，現在一吃就是這麽多，林二他們會怎麽想？如果不吃，就只能打包了……打包帶回去是很好，可吃完飯要去逛西交菜市場，那個市場很大且人流擁擠，不方便提一碗面……
“還吃面嗎？”
林二忽然問。
燕絕看向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林二粲然笑道：“這面帶回去也坨了。我們給那個老爺子吃，怎麽樣？”
燕絕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那個乞丐？可路邊有好幾個乞丐吧……”
“另外兩個給點錢吧。”林二隨意笑道，夾起一筷子面條塞進嘴中，笑聲模糊起來：“他們也不會稀罕一碗面的。”
……這是什麽意思？
燕絕終於一口放心地咬在牛肉餅上，酥脆餅皮迸發出鮮美的鹵湯，爛熟的牛肉從松軟的面餅中擠出……他簡直不舍得咀嚼，可舌齒都不聽使喚的加倍吮吸。連腦海也因此暫停了日夜不息的轉動，這一刻，他就是專心致志地，極為滿足地享受美食。
等他吃完，思索幾秒，隱約猜到了林二的意思……林二似乎覺得，剩下兩人是騙子？
他沒有問，林二也沒再提。等小秋哥哥也吃完，細致地擦凈了嘴角，林二便提著面，三人慢悠悠地一邊閑談，一邊散步到了之前看見流浪漢的地方。他們沒挪位置，林二所說的老乞丐在離十字路口最近的行道樹下，縮成一團，的確很像用翅膀裹住自己的蝙蝠。
“老人家，這個我們吃不完了，給您啦？”
林二蹲下身，將打包盒遞給老人。面對那枯朽腐臭的渾濁面容，他依舊笑得明媚溫柔。老人遲緩地擡起頭，聲音沙啞虛弱到很難在過往的鳴笛中聽清：“這個……給我的？”
林二點頭，雙手捧著打包盒：“吃吧，還是熱的。”
“哎呦……謝謝，謝謝啊。真是好心人……照顧我個老頭子……謝謝……”
老人連聲道謝，林二笑瞇瞇地說著“您別客氣”，似乎對身側兩道陰冷的目光渾然不覺。
那是另外兩個乞丐，看這個老爺子得了施舍，紛紛投來毒箭般的目光。一步一步，悄悄地挪了過來。
挪到林二的視線範圍內，一個林二不大可能裝作沒看見的位置。
林二也絲毫沒有裝的意思，看見他們便開口：“兩位也沒吃嗎？好吧~好人做到底~”
話音未落，一枚硬幣先從指尖彈出，高高拋起，畫出一道鋥亮的彎弧，落在兩個流浪漢中間。4只手同時開搶，林二被逗笑：“不用搶，10塊錢夠吃兩碗面了，你們分嘛。”
沒人理會他，搶得愈發雞飛狗跳。老人端著自己的面趕緊縮到一邊，背過身去，專心幹飯。林二微笑著看兩人龍爭虎鬥，嘴上勸著“別搶了，一起去吃嘛~”，雙手卻始終插在兜裏。
完全是看戲。
燕絕餘光瞥著林二的神色，忍不住跟對方一樣，翹起了唇角。林二肯定是故意的……就算給好幾枚一塊錢的硬幣，兩人也不見得會打起來。
“好了，走吧。”
小秋第一個轉過身，林二應了聲“好”，攬住燕絕的肩一起轉身。
“你既看了戲，不該再給一枚□□。”走出幾百米開外，小秋忽然輕聲嘆道。
“誒，這出戲貌似也不值十塊錢吧？”
林二仍舊笑意舒朗，雙臂枕在腦後，看向明凈的藍天：“出來行騙起碼得有被騙的覺悟吧~再說，他們恐怕也發現不了是□□。”
小秋皺眉：“那□□仿的很粗糙，店家多半看得出來……”
林二笑笑：“我的意思是，那旁邊有個排水口。”
……真是壞心眼。
燕絕不禁側目，重又審視了遍林二的臉。是張很普通很普通，甚至有點滄桑的臉，但笑起來就覺得年輕飛揚而富有魅力。尤其那雙眼睛，不過是如雜草的斑駁綠色，卻時時蕩漾著名為溫柔的魔法微瀾……完全想象不到會做這種耍人的壞事。
燕絕低下頭，掩去嘴角的略微上揚。
這個人，真的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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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落有致，丹紅點映著深綠，雖然是一束用來聞香的花，依舊擺放得很漂亮。老舊的房間，斑駁的墻壁，昏暗的臺燈，也在這一束新鮮蓬勃的裝飾下顯得溫馨。
燕絕將塑料杯擺在窗欞上，坐在桌前，從懷裏掏出一本書。
書也已經有些年頭了，頁面泛黃，邊角會微微翹起，有一股很香的舊書味道。燕絕聞了好幾次，才不大感興趣地翻開第一頁。
《兇宅迷案》。
聽名字都知道不好看……不知道林二為什麽還會喜歡這種書……他七歲的時候就不感興趣了，兇手明晃晃地寫在前十頁，可翻到最後一頁燕絕也不理解書裏的偵探是怎麽斷案的。
非常無聊，且看得發堵。
但明天總歸要和林二聊點相關的話題才行……所以還是盡量看完吧。
這本書也奇怪，居然沒有目錄，燕絕還有點不太習慣。他看書一般先看目錄，對整本書有個大致的了解和相應的猜測後再去細看……不過，沒有的話，倒也是種新奇的體驗。
視線落在第一頁，第一行字上。
“小執，該去洗澡了。”
“知道了，媽。我再看十分鐘。”
“小執，不早了，該睡覺了，還是要註意身體呀！”
“……好的，媽。”
關掉電燈，燕絕躲進窗簾裏，借著窗外的臺燈光，繼續看。
一看，就是一晚上。
窗外，曙光破曉，旭日東升。窗內，燕絕緩緩放下書本，站了不知道多久的腿腳，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太精彩了。
這本書為什麽這麽好看……
他一定要問出林二是怎麽找到這種書的！！
燕絕興奮得幾乎無法睡著，躺在床上兩個小時，感覺腦子真正停轉也就一小會。但這麽一小會也夠了，他在爸媽的交談聲中醒來，照常起床洗漱。時間不早了，他直接去了昨晚約定見面的地方。
東來街。
十字路口人來人往，紅綠燈早就荒廢，漆黑燈罩像十來只蝙蝠，倒懸在晴秋的天空下。馬路邊三四個乞討的流浪漢，就像掉下來的蝙蝠。林二正靠在銹跡斑斑的鐵桿上，不知怎的一眼就在人群中瞥見了燕絕，在燕絕尚未看見對方時，便已揮手打招呼。
燕絕立即揮手回應，手上還拿著那本《兇宅迷案》。
“怎麽把書也帶來了？”剛一走近，林二便笑道：“不是說好送給你了嗎？不好看？”
“很好看。”燕絕無意識間笑了起來，小孩子的臉第一次露出了小孩子興奮期待的神情:“你從哪裏找到這麽好看的書的？”
“二手書店，快倒閉的那種。”林二笑著攬住他的肩，兩人儼然相處多年的好兄弟，十分自然地向前走去:“不過那個書店也很多爛書，重要的不是地方。”
燕絕明白：“是運氣。”
林哥笑眼彎彎:“是耐心~”
他將燕絕帶進了附近一家早餐店，即便到了秋天，店內依舊有些燥熱，墻面地面都還很幹凈，桌面擦的鋥亮。鐵鍋裏白霧裊裊，香氣四溢。客人幾乎坐滿，在一群翹著二郎腿玩著手機，或吸溜吸溜吃著面玩手機的男女老少裏，一道背影格外出挑。
林二最終選擇了這一家。是家新開的店面，衛生還不錯，但味道價格之類都很普通。看見這道背影的剎那，燕絕心裏冒出個念頭：就是為了這個人吧……？
為了對方才選的這裏……
“小秋~！”
果然，對方在林二的呼聲中回頭了。與那高雅的氣質截然不同，轉過來的只是一張平平無奇的青年面孔。視線觸及燕絕，笑了起來：“你就是小執吧？早上好。”
燕絕點頭，顯得很乖：“小秋哥哥好。”
“你好呀。”小秋轉過身，正想往墻邊挪一點，給他騰位置，林二先一步開口：“沒事，他跟我坐一塊——是吧，小執？”
“嗯，好。”燕絕跟著林二在對面長凳上落座，小秋遞給他們筷子：“小執想吃點什麽？”
“謝謝，我就不用了。”燕絕思索幾秒，昨晚剛剛蹭了林二一頓豐盛的晚餐，今天就算了：“我平常也不吃。”
林二挑眉，那雙有魔力的眼睛看了他幾秒，忽然就得出了結論：“怎麽啦？想攢錢？”
燕絕楞了下，就算知道對方是個很聰明的人，但這未免太神奇了……
“嗯……”
“想買什麽呀？”
“露比。”
這是類很出名的洋娃娃，做工精致漂亮，還可以自由換裝，許多女孩子的三歲到十歲生日禮物都是她。林二笑瞇瞇道：“送給昨天的小姐姐？”
燕絕搖頭：“她不喜歡這種東西……送給我弟的。”
“哦~他喜歡什麽樣的？卷頭發的？直頭發的？黑的？白的？”
林二竟無絲毫訝異，就像他回答的是送給妹妹一樣理所當然……
燕絕再次略微錯愕。林二趁著他未搭話的空隙扭頭點了三碗寫著【推薦】字樣的刀削面，他回過頭時，燕絕才微笑道：“我買就好了，錢攢的已經夠了。”
小秋哥哥伸過手，摸了摸他的頭：“錢可以賺到的，不能不吃早飯，會變笨。”
“這小子聰明著呢！還不如笨一點~林二哈哈大笑著，攬住他的肩：“奇怪了，你這腦瓜子這麽靈，怎麽會想著攢，不去賺？”
燕絕反問他：“怎麽賺？”
林二沖他眨了下左眼：“哥教你~”
燕絕迫不及待，但林二慢條斯理地表示不能急，以後慢慢來，現在他要去上廁所。
林二回來時，服務員也過來了，端上三碗熱氣騰騰的刀削面，林二舀了勺桌邊的辣子醬，加到燕絕碗裏：“現在先吃飯，吃完就去逛市場吧！天氣正好~”
小秋問他：“真的讓小執帶我們去嗎？”
“不要小瞧小朋友嘛~小執對這附近門清，是吧？”
林二笑瞇瞇的看向燕絕，那笑容明媚且真摯，萬分動人。
燕絕卻驟然升起一個晦暗的念頭——
他是想找個向導嗎？
這就是林二接近他的理由嗎？
……大概率是吧。
雖然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怎麽都不會找一個小學生，但如果是林二的話……反而覺得很正常。
也沒什麽值得不高興的……這樣才對。不然怎麽會無緣無故和他交談呢？那頓飯也不是白吃的……啊，這樣想想，倒有點開心了。
畢竟，他昨天也把錢給了樂樂，而不是留給林二。
燕絕垂下目光，林二的手從鼻尖前抽離，小部分辣醬已經在湯裏攪勻了，還有少許聚在邊緣——這是他昨晚吃面的做法。
林二記住了。
即便那時他正和林二面對面交談，只是手上習慣性地重覆了做過無數遍的流程……即便在這短短幾秒裏林二始終微笑地註視他的眼睛專心聆聽，即便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
“來，開動！”
燕絕的餘光悄然瞥向身旁，林二和小秋皆已動筷，筷子在碧綠的香菜間游走，挑起面條。
他又看向自己的碗。
幹幹凈凈，找不到香菜。
……其實，如果一碗放滿香菜的面條擺到燕絕面前，他自己也不會特地把香菜挑出來。
只有在吃某些炒菜的時候，他會稍微避開這種不感冒的佐料。
連這也被看出來了嗎……放在這個人身上倒也不值得奇怪。燕絕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林二為什麽要這麽做。
看見了，記住了……這種細節燕絕和別人吃飯也會註意到。但，在後面的相處中還用特意去照顧嗎？哪怕對方只是個和陌生人沒多大區別的過客？
燕絕不會。
他也想不通，有什麽人會這麽照顧一個臨時隨便找的向導，尤其對方還是個看起來就沒錢的小孩子。燕絕餘光瞥著林二放在桌上的手，心跳莫名加速——
他真的只把我當個向導嗎？
也許……昨晚吃過飯後，就是朋友了？
“抱歉。”
突然的聲音嚇得燕絕一顫，擡頭，像走神被抓住的初中生。
“你說味道很普通，我以為只是沒那兩家好吃呢。”林二附在他耳邊悄悄道：“沒想到你是直接不喜歡吃啊……”
說完，他直起身，手上多了一個袋子，笑容仍有些歉疚：“還好我也買了這個，你吃不——就是有點冷了。”
紙袋輕輕晃動，“老劉家”的圖標清晰可見，正是他昨天說的店面很小，但衛生過得去，味道也很不錯的那家燒餅。
鼻尖嗅到一絲味道，他便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口水。
是牛肉餅……最貴的那個！
燕絕不知道多少次路過那裏被香味勾引了，但他為了攢錢連五毛錢的饅頭都不會吃，更不用提兩塊錢的燒餅，七塊錢的牛肉餅了。也就給同學抄作業，同學非要請客的時候，他吃過一次半（第二次吃了半塊）而已……
不，不行。
他竭力忍住咽口水，舔舌頭的動作，但胃都被勾得痙攣。許多天不吃早飯的饑餓，仿佛全在這一刻襲了過來。
“……你不吃嗎？”
就是饞得抓肝撓肺，燕絕仍舊問道。
林二笑了：“我哪吃得下啊。”
燕絕看向面前的瓷碗……他吃得下嗎？一大碗面和一塊燒餅？當然，他吃得下。但是，他剛才才說平常不吃早飯，現在一吃就是這麽多，林二他們會怎麽想？如果不吃，就只能打包了……打包帶回去是很好，可吃完飯要去逛西交菜市場，那個市場很大且人流擁擠，不方便提一碗面……
“還吃面嗎？”
林二忽然問。
燕絕看向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林二粲然笑道：“這面帶回去也坨了。我們給那個老爺子吃，怎麽樣？”
燕絕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那個乞丐？可路邊有好幾個乞丐吧……”
“另外兩個給點錢吧。”林二隨意笑道，夾起一筷子面條塞進嘴中，笑聲模糊起來：“他們也不會稀罕一碗面的。”
……這是什麽意思？
燕絕終於一口放心地咬在牛肉餅上，酥脆餅皮迸發出鮮美的鹵湯，爛熟的牛肉從松軟的面餅中擠出……他簡直不舍得咀嚼，可舌齒都不聽使喚的加倍吮吸。連腦海也因此暫停了日夜不息的轉動，這一刻，他就是專心致志地，極為滿足地享受美食。
等他吃完，思索幾秒，隱約猜到了林二的意思……林二似乎覺得，剩下兩人是騙子？
他沒有問，林二也沒再提。等小秋哥哥也吃完，細致地擦凈了嘴角，林二便提著面，三人慢悠悠地一邊閑談，一邊散步到了之前看見流浪漢的地方。他們沒挪位置，林二所說的老乞丐在離十字路口最近的行道樹下，縮成一團，的確很像用翅膀裹住自己的蝙蝠。
“老人家，這個我們吃不完了，給您啦？”
林二蹲下身，將打包盒遞給老人。面對那枯朽腐臭的渾濁面容，他依舊笑得明媚溫柔。老人遲緩地擡起頭，聲音沙啞虛弱到很難在過往的鳴笛中聽清：“這個……給我的？”
林二點頭，雙手捧著打包盒：“吃吧，還是熱的。”
“哎呦……謝謝，謝謝啊。真是好心人……照顧我個老頭子……謝謝……”
老人連聲道謝，林二笑瞇瞇地說著“您別客氣”，似乎對身側兩道陰冷的目光渾然不覺。
那是另外兩個乞丐，看這個老爺子得了施舍，紛紛投來毒箭般的目光。一步一步，悄悄地挪了過來。
挪到林二的視線範圍內，一個林二不大可能裝作沒看見的位置。
林二也絲毫沒有裝的意思，看見他們便開口：“兩位也沒吃嗎？好吧~好人做到底~”
話音未落，一枚硬幣先從指尖彈出，高高拋起，畫出一道鋥亮的彎弧，落在兩個流浪漢中間。4只手同時開搶，林二被逗笑：“不用搶，10塊錢夠吃兩碗面了，你們分嘛。”
沒人理會他，搶得愈發雞飛狗跳。老人端著自己的面趕緊縮到一邊，背過身去，專心幹飯。林二微笑著看兩人龍爭虎鬥，嘴上勸著“別搶了，一起去吃嘛~”，雙手卻始終插在兜裏。
完全是看戲。
燕絕餘光瞥著林二的神色，忍不住跟對方一樣，翹起了唇角。林二肯定是故意的……就算給好幾枚一塊錢的硬幣，兩人也不見得會打起來。
“好了，走吧。”
小秋第一個轉過身，林二應了聲“好”，攬住燕絕的肩一起轉身。
“你既看了戲，不該再給一枚□□。”走出幾百米開外，小秋忽然輕聲嘆道。
“誒，這出戲貌似也不值十塊錢吧？”
林二仍舊笑意舒朗，雙臂枕在腦後，看向明凈的藍天：“出來行騙起碼得有被騙的覺悟吧~再說，他們恐怕也發現不了是□□。”
小秋皺眉：“那□□仿的很粗糙，店家多半看得出來……”
林二笑笑：“我的意思是，那旁邊有個排水口。”
……真是壞心眼。
燕絕不禁側目，重又審視了遍林二的臉。是張很普通很普通，甚至有點滄桑的臉，但笑起來就覺得年輕飛揚而富有魅力。尤其那雙眼睛，不過是如雜草的斑駁綠色，卻時時蕩漾著名為溫柔的魔法微瀾……完全想象不到會做這種耍人的壞事。
燕絕低下頭，掩去嘴角的略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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