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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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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3

包間內確實安靜了一下。

放的歌早在有人說燕絕喝多了的時候就停了,此時只有門外其他包房的柔婉歌聲,渺茫飄散過來。

“我爹媽就是死無全屍啊。”

永遠是第一個,簡庭打破沈默,笑容如往常明凈灑脫:“死都死了,管屍體幹什麽?還管萬年的事做什麽?我活得痛快就行了!”

“是啊,絕哥,管他怎麽死!管他死後怎麽說!”趙子然亦附和:“他們這麽欺負你,我們看著就不痛快!很不爽!”

燕絕煩躁地抓亂頭發:“閉嘴。先醒酒,然後滾回去睡覺。”

“我不用。”

蘇無憂笑道:“你知道的,絕哥,我酒精過敏。我非常清醒。”

她盯著燕絕的眼睛,和燕絕的眼睛完全不同,她眼型圓潤,大而明亮,清澈見底:“是你不敢嗎,燕絕?”

“你害怕死無全屍,還是怕遺臭萬年?”

“……”

燕絕胸口起伏,緩緩道:“我怕,你們如此。”

“我更擔心,你們這群笨蛋只因為一時興起,就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誰一時興起?”簡庭重重坐到他身邊,攬住他:“我們準備了多久?燕絕?你又準備了多久?你忍了多久?為什麽,憑什麽是這種結果?!他們有聽完你說的話嗎?就這麽打你!你他媽都快被打死了,這還能忍下去?!你要是還能忍……那你忍吧!我受不了!我自己幹!名字就叫太平!”

“不行!我也要幹!不能叫這傻逼名!”

“我第一個,我是會長!我說叫啥就叫啥!”

“民主!民主懂不懂?你這樣和血蝕月魑有什麽區別?!”

“……”

又是一陣吵吵嚷嚷,不斷有人推動燕絕的肩。他坐在一團熱鬧的正中心,卻像一輪沈默的黑洞。

“我們直接從學校裏——”

短短幾分鐘,他們連從哪招人都想好,燕絕終於開口:

“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們。”

他的聲音依舊冰冷,與這團熱鬧格格不入。

“這條路,大概率走不通,而且沒有後悔的機會。”

氣氛降溫,安靜。

大家卻都微笑了起來。

蘇無憂低柔的聲音回蕩:“總要試試。”

也有人更豪情萬丈:“九死不悔!”

趙子然抱著胳膊,眼神和聲音都明亮如夏:“願賭服輸。”

燕絕喃喃:“你們是認真的,對吧?”

“當然!”

“……好。”燕絕也笑了:“簡庭,你以後殺的怪物都算我頭上。”

簡庭大氣道:“行!”

蘇無憂拍手:“那就這麽說好了!名字就叫太平?”

燕絕:“隨便。”

簡庭:“當然!”

趙子然:“不行!”

簡庭:“就叫!!”

趙子然:“不行!!!”

一群少年吵吵嚷嚷,淹沒在濃稠的血色中。

這次無一幸免,沒有任何人留下影子。

只有淩衣的視網膜上,印刻著他們最後的樣子。歷歷可辯,纖毫畢現,簡庭腰間的鈴鐺似乎還在回響,任婉溫熱的掌心似乎還覆在臂上……

或許這不是他看到的,而是燕絕記得的。

那頓散夥飯在他記憶中最後結束的樣子。

他後悔嗎?

淩衣牙齒發酸。他難以從血色中找到其他的顏色。他只知道,在場的八個人,已經完全印證了燕絕的預言。

七人死無全屍。

燕絕遺臭萬年。

“絕……哥……你,你……被暗殺……要告訴我們啊……”

雷聲轟鳴,大雨劈裏啪啦地敲打著鐵板。

畫面再變。夜色濃稠,雨水的濕冷淹去了包間的暖香。

“不要……都……自己一個人……解決……”

黑影跪地抱著任婉,昏暗的燈泡在頭頂閃爍,身下的血泊還在不斷擴大。他身後站著簡庭,少年腰間的鈴鐺香囊已不知所蹤,背影沈默地立著。

任婉的手垂了下去。

燕絕沒有反應。

他的臉比死人的臉還要蒼白,雨水順著淩亂的劉海蜿蜒,從瘦削的下巴滴落。他像一尊雕塑,只有手還緊緊按著任婉的脖子,但已經沒有用處了。

蘇無憂跪在他對面,捧著任婉的臉,握住任婉的手,靈神的光芒逐漸暗淡,臉上同樣一派木然,眼淚呆呆滑落。

“死了。”

微不可聞的喃喃響起:“死了。”

燕絕肩膀晃動,像要站起來,但又被手臂上的重量壓下去了。蘇無憂掩面嗚咽,他忽然閉眼,徐徐呼了口氣,猛一下抱著任婉站起。

“我去埋掉,血蝕的人,我以後處理。”

聲音恢覆了冷淡,冷淡到讓簡庭有些惱怒:“又是你?你一個人?!”

燕絕抱著任婉大步往工廠外走:“有什麽問題?”

“你要一個人裝英雄裝到什麽時候?!”簡庭拽住了他,怒火在眼淚中閃爍:“怪不得!怪不得你要搶我風頭!你想吸引註意是吧!你想三大家全來對付你是吧?你以為你能解決一切!你以為什麽都在你掌控之中計劃之內?!”

“你天下第一!你什麽都能解決!要是你早點告訴我們,婉婉就不會死!”

“……你說得對。”燕絕漠然盯著簡庭憤怒的臉,沈默半晌,緊抿的薄唇裂開了一絲笑:“我退出。”

簡庭睜圓了眼:“你說什麽?”

燕絕將屍體抗到肩上,摸了摸臉頰,瞥了簡庭一眼便又飛快移目,看著斜前方的地面:“死人了,我害怕了。”

“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呃!”

簡庭一拳揍了上去。

這可和之前包間聚會不是同一個意義,一拳打得燕絕連退數步,嘴角紅了大半,卻還是笑著:“你也想——”

“那就讓任婉這麽白死嗎!”

“人已經死了,死的有沒有意義都是死了。”

“你這個懦夫!!”

簡庭瞠目切齒,氣得頭發都有點炸了,還要一腳踢過來,但被蘇無憂抱住了腰,往後拖了幾步。

“隨你怎麽說。”

燕絕擦去嘴角的血,神色淡然:“我還想活著,我要退出。”

話音未落,他真的轉身走了。

蘇無憂難以置信地喊:“絕哥!”

簡庭怒道:“你這個懦夫!老鼠!我就不該認識你!”

燕絕沒有理。

他還是向外走,一次也沒有停頓。

直到世界再次被血色淹沒,風聲雨聲都變成淩衣急促的心跳——

是從這裏開始的嗎?

他們吵架,然後……燕絕……

可是……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任婉為什麽會死?他們不就是想再創建一個民間除妖組織嗎……三大家的前身也就是三個除妖組織啊!雖然他們想成為第四大家有點天方夜譚,但……怎麽可能招致殺身之禍?

任婉是怎麽死的?誰要暗殺燕絕?為什麽要殺他?血蝕的人嗎……都是血蝕的人做的?

淩衣隱秘地松了口氣。還好,還好不是和月魑有關……

但是。

不管是誰,任婉都死了……

燕絕因此退出了原本的計劃,反而,去組建了一個窮兇極惡的集團……

“老大,老大!”

淩衣正想著,血色淡去,一派金碧輝煌漸次展現。金墻玉地水晶燈,奢靡異常。成堆的寶物和器具,垃圾一樣遍地亂扔。

一個人匆忙跑進,不慎撞碎了翡翠風鈴,窗前的燕絕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望著藍天邊際的滾滾雷雲,看不出表情。

許是他一貫如此喜怒無形,部下自顧自在他身邊嘰嘰喳喳,喜不自勝:“您說得太對了!他們就在洞裏面等著埋伏我們!嘿!這下一網打盡!您真是智多星下凡!神機妙——”

“滾吧。”

燕絕忽然道。

歡快不已的男人一楞,轉頭看向老大,對方的臉還是無怒無喜,冷淡中,頂多夾雜了一絲疲憊:“已經暴露了。”

淩衣心中一凜,猛然扭頭看向窗外。

天空碧藍如洗,窗臺上飄揚著一排白色的床單和被套,一朵嬌艷欲滴的鶴型紅花爬上屋檐,油亮的綠葉反射著正午炫目的陽光。

鶴頂紅。

這裏是,長生塔四層。

他好像知道,這是哪一天了……

未等血色出現,滅頂的疼痛湧入四肢百骸,無聲的尖叫仿佛貫穿胸口。淩衣抓緊了頭發,視野晃動,他想出去,他要出去!!他不要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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