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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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5
“林哥，你去哪？”
月魑長廊，兩道迅疾的腳步聲交匯，原本向前的淩衣猛然調轉方向，跟在林折雪身後。身影一前一後，始終保持半步之差。
林折雪扭頭，仍舊腳步匆忙向前:“去蘭山的基地看看，那的機器出故障了。你今天的任務做完了，淩衣？”
“做完了。我能和林哥一起去嗎？”
林折雪這下卻停步，捧住他的臉，指尖滑過他眼下:“都有黑眼圈了，在家好好休息。”
“我不累。”淩衣急忙抓住對方衣角，目露祈求:“我想和林哥一起去。真的不可以嗎？”
林折雪無奈發笑，尚未開口，慕容璟的笑聲先一步響起:“淩衣長大了，還是這麽黏林哥。”
“是啊，淩衣太喜歡我了，真叫人沒辦法……”林折雪故作無奈，眉眼間的炫耀溢出言語，但還是摸摸淩衣的腦袋，拒絕了:“你應該休息，淩衣。哥回來再陪你，好嗎？”
淩衣的腦袋順著手掌的力道低下去，悶悶道:“好……”
他長大了，但還和幼年一樣的粘人，一樣的乖巧。
就算不跟著林折雪去蘭山，他依舊跟在對方身後，一直送到總部門口。
“回去吧，乖乖。”林折雪掐掐對方的臉，柔聲哄道:“我很快就回來了。”
淩衣仰頭期待地盯著他:“多久？”
“兩個小時？”林折雪皺了下眉，又改口了;“我也說不準，不要等我，去睡覺吧。”
淩衣的眼睛暗淡幾分，小聲道:“真的不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你會累壞的，淩衣。”林折雪愈是無奈，那雙眼睛愈是溫柔:“好了，回去吧，我要趕快——”
“叮咚。”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幾乎是瞬間，淩衣打開了手機，唇角溢出笑容。
被林折雪拒絕的落寞可憐一掃而光，只剩下亮晶晶的雙眸專註地看向屏幕。
林折雪面色微凝。
眼底春色仿佛有一瞬冰凍，但下一秒就恢覆如常，半側的身體完全轉回，面對淩衣:“怎麽了？是誰呀？任務剛做完就開了提示音？”
“是我的朋友，因為設置了特別關註，所以靜音了也會有提示。”淩衣興奮解釋，卻沒有擡頭，仍盯著屏幕。直到屏幕被修長的五指覆蓋。
淩衣自然地松開了手，林折雪拿過他的手機，只看了一眼，笑容罕見地銳利:“又是他呀，淩衣？”
淩衣眼底的亮光閃爍著變成了些微疑惑，不確定道:“是的……他是我的好朋友，林哥……”
林折雪沒有理這句話。
因為他的視線，已經看見了更無法理解，難以接受的句子。
“你要讓他當部長，淩衣？”他仍保持淺笑，眉頭卻高高蹙起。淩衣極少見他這幅樣子，指尖開始泛涼。
“我覺得他可以……林哥哥……”他小聲囁嚅:“他很聰明，很會管理人。部長也不需要太強的武力值，對吧？”
他深深埋著頭，卻又忍不住擡起眼，期待被認同。
“你可憐他，是嗎？”
但迎來的只是一句反問。
一句讓淩衣心跳加速，頭腦些許混亂的反問。他還沒有想好如何回答，林折雪已經繼續笑道:“他出身底層，無父無母，受人欺淩，的確很可憐。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現在風光無限，前途無量，有的是人崇拜恭維，以前的事，再不堪回首也永遠過去了，你不用再幫他了。”
“……不是的。”
淩衣默了半晌，聲音微弱，看向一旁:“我不是可憐他，林哥哥。我……”
聲音低到塵埃裏：“我喜歡他……”
他眸光低垂，全然沒有註意，林折雪的臉色已是一片霜寒。
“我想和他一起工作，一起出任務，一起回家……如果您認為他真的不能當部長的話，也沒關系。我可以和他同一個職位嗎？我想和他搭檔，就當月魑最基層的成員也——”
“他配嗎？”
林折雪猝然打斷他的聲音，短短三個字，卻砸的他腦海一片空白。
“他拿什麽跟你搭檔，淩衣？”林哥的嗓音依舊那般溫柔緩慢，眸中流溢出的既似悲天憫人，又似嘲弄:“他底層的出身？他窮酸的見識？他在學校的一堆劣跡？還是他那個B級靈神？”
仿佛一個接一個閃光彈在腦海爆炸，炸得淩衣眼前都微微泛白了。他天旋地轉，身體陡然洩力，似乎還是靠林折雪扶住肩膀，才堪堪沒有倒地。
“我承認，他長得好看，腦子也很好，性格也不錯……”林折雪的聲音溫和許多，將對方抱進懷裏，安慰地輕拍脊背:“這樣的人，玩玩就夠了，淩衣。做完任務可以去找他，沒事的時候也可以喊他一起吃個飯。節日送點禮物什麽的也無妨……怎麽能想著，一直和這種人在一起呢？”
“哪種人？”淩衣半張臉埋在林折雪肩頭，沈郁的聲音像是含著悶雷的雲:“你怎麽能這麽說他，林哥？”
他反手抓住了林折雪的手腕，玫瑰纏住對方在屏幕上敲擊的手指，將手機收回他的掌心。
“我也出身底層，連父母和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哥告訴我，這沒什麽大不了的……為什麽到燕絕這裏，就不一樣了，林哥？”他退後兩步，掙離了對方的懷抱，五指似乎把手機攥碎，鮮血染紅白玉般的手指:“他不窮酸，也沒有劣跡。學校只想折磨我們取樂，是燕絕從他們手下救了很多學生！他很好，很厲害，和我完全不一樣……他做什麽都很厲害，除了靈神……如果您覺得靈神那麽重要的話，我把我的靈神換給他好了！”
淩衣一口氣說完，呼吸停住了。他從未對林折雪這麽說過話，也從未……看到過林哥這般神色。
那雙春光燦爛的眼睛，也會陰沈冷寂如青苔深潭。
他甚至……依稀感覺到了殺意。
“你再說一遍？”
“……”
按淩衣的膽子，他是絕不敢再說了。“對不起”已經湧到了他的喉頭，驚慌的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張嘴，卻是——
“我可以把靈神換給他……林哥……他只差，一，一個靈神……”
“你真是累壞了，淩衣。”
那雙綠瞳居高臨下地望來，白皙的指尖輕輕點上淩衣耳廓。和燕絕一樣，林折雪的手也是涼的，似乎比燕絕的還要涼。
窒息的幾秒間，林折雪只是幫他將一縷碎發別到了耳後。
“我教過你，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能以自己變弱的代價去幫人。”碎發已經理好，指尖卻仍未離開，反而延伸到了淩衣耳後，手掌籠罩在他的耳廓與後腦勺之間：“你為了他，要這麽作踐自己？”
淩衣微微偏過頭，脫口而出：“我沒有作踐自己……我只是……”
他本已處在林折雪投下的陰影中，低著頭，四周更加昏暗無光，連聲音也渺茫逸散了：“我只是……覺得他不應該……”
“我知道。”林折雪微微笑道，輕撫兩下淩衣的頭：“淩衣從小到大，總是這樣心軟的孩子。可世上不公平的事，不值得的事太多了，淩衣……燕絕能走到這裏，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淩衣動了動唇，沒有說話，反而愈加抿緊了。燕絕還可以做得更好的……只要……
一聲輕笑，仿佛教堂的鐘聲敲響，天使的聖光落了下來。
“既然你這麽相信他可以勝任，就帶他過來吧。”
他不敢相信地擡起頭，卻見林哥微笑著，一如初見那天，春風撲面滿懷：“讓他先從基層做起，如果順利通過我的考察，我也願意給他這個機會。”
“林哥哥……”
淩衣剛剛止息的淚頓如泉湧，抱住對方：“你最好了，最喜歡你……你最好了……”
他太激動了，像童年時一樣情不自禁地親親對方的臉。然而就是這一秒，他感到繃緊的肌膚……
以及胸口下，那緩慢的心跳。
**
他們約好了去孤山亭上看日落。
淩衣前去赴約時，天色陰沈，烏雲翻滾，已經很晚了。
還有一分鐘就到約定的時間了，淩衣從沒有這麽晚到過。他的習慣是提前十分鐘，如果是燕絕或者小聞，他甚至有時會提前半個小時。
因為另兩人也常常早到一刻鐘。
燕絕一定已經在上面了……
淩衣沈重地邁上最後一級木階，涼風襲面，耀眼的金光直刺眼簾，他瞇了一下眼，留在臺階上的左腳也邁入亭中，習慣了一路陰霾的視網膜終於勉強適應光明。
孤山亭正對的西方，太陽餘暉仍存。即將落下的太陽頑抗著滿城風雨，萬裏墨雲被那濃烈的火彩甩開一鞭。其下長河橫亙，猶如瑰麗玉帶，劃開視野盡頭天與地的界限。
可想而知，要是天氣好的時候上來，能看到多麽壯麗的景色。難怪燕絕會專門叫他到這來。
可惜，今天天氣不好。
燕絕本想改日，但被他拒絕了……是因為這個，燕絕不開心了嗎？
淩衣獨自站在亭中，四下無人。山風吹響衣襟獵獵，亭邊的一株晚櫻簌簌發抖，數不清的落花在淩衣長靴邊打著轉，無聲匿去。
亭子中央的小石桌上，盤著一只三花貓。
小三花似乎在睡覺，頭埋進胳膊裏，兩只小耳朵偶爾被花瓣掠過，在風中抖一抖。淩衣怕吵醒它，沒有出聲喊燕絕，也不敢隨意走動，就在亭邊站住，如石雕靜立。但花瓣不斷打到小三花身上，貓貓喵嗚一聲，還是擡起了頭。
它揮著小爪子想要打花瓣，花瓣隨風飛走，它也跳起來，追著花，像追著蝴蝶。花飛到淩衣腳邊打轉，於是小貓也飛過來轉圈。
淩衣怕它掉下臺階，趕緊抱起。抱都抱了，才問：“可以抱抱你嗎？”
小貓咪被他圈在胳膊裏，也不咬也不撓，倒是相當自來熟地將半張小臉埋進他的衣袖裏，爪子扒拉扒拉他另一只手。
好活潑膽大的小三花……好少見……是燕絕養的吧？
淩衣心中驚奇，順著小貓的意思，用被扒拉的手輕柔摸摸小貓頭，問：“是燕絕帶你來的嗎？他去哪裏了？”
小貓不語，一味擡臉蹭他的掌心。又軟又涼的鼻頭蹭來蹭去，撓得淩衣手心發癢。他忍不住想笑，落在耳裏的卻是像啜泣一樣的笑聲。
貓不動了。
貓擡起頭看他，圓溜溜的眼睛卻不太像一般小貓，反而給淩衣一種莫名的熟悉……他皺眉，貓跳下他的胳膊，一眨眼跑到他後面。他轉身，差點撞上某人的胸口。
急急後傾身體，倒退半步，卻被對方伸手攬入懷中。
熟悉的清香四溢，緊繃的身體卻沒有因此放松。他想推開對方的肩膀，但對方的雙手圈住了他的腰。雖然並不用力，也很難掙脫。
他脫口而出：“放開我……”
燕絕無辜地拖長音調，故作委屈巴巴：“怎麽——”
“去血蝕吧，燕絕。”
燕絕的聲音停止了。
手松開了，那副即便知道是故意裝出也還是會讓人猶豫真假的委屈表情，從五官中逐漸剝離。
淩衣退卻，拉開距離，潮濕的山風從二人間穿過。
淩衣緩慢地擡起頭，燕絕後面是昏黑的天，但餘暉仍在他眼底燃燒。這張臉錯愕了一瞬，又變回平素溫柔含笑的樣子：“他不同意嗎？應該不至於嘛……你難道真的跟林哥提我想當部長？”
“和他沒有關系……”淩衣低聲道，避開了視線：“只是……只是月魑沒有血蝕好，人太少了，每個人都會很忙，最後待遇也不如血蝕。你不必為了我來月魑。”
“只是因為這個嗎？”
“……我希望你自由。”
風吹了半晌。
“自由？”
他聽見隱秘的深呼吸，極低的聲音喃喃著：“是你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了嗎？”
“不是的！和，和這沒有關系！”淩衣嚇到了，聲音驟揚：“我當然想跟你在一起工作！但是，但是……”
只高昂了兩秒的聲音，又像斷翅的鳥沈下了湖水。
燕絕：“我可以從最低的職位做起。”
淩衣：“沒用的……”
燕絕往前走了一步：“沒關系的，反正我去哪裏都是最低的職位。”
“你在月魑出不了頭，燕絕！”淩衣推開對方想扶住他肩頭的手，原本微弱的聲音放大了百倍：“去血蝕吧，就去血蝕好嗎？那裏有班長，有蕭北雨，有伊程澤……”
“可是沒有你，淩衣。”
“……”淩衣噎了一瞬，仿佛嗓子眼被巧克力黏住。連空氣都無法進去了……他費盡力氣，擠出笑容：“我會經常去看你的。”
燕絕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
眼底那道璀璨的光線應該變弱了，但在逐漸發酵的烏雲下，反而顯得更刺眼了。
眼皮輕顫著斂下目光，淩衣低頭看向亭邊發抖的櫻樹：“可以嗎，燕絕？”
“經常是多久？”
似乎得到赦免，他立即急促高聲道：“我一有空就去看你，兩家總部也離得不遠，我一完成任務就會去——”
“萬一，我不在總部呢？”
“不會的！不……”
淩衣下意識反駁，可聲音，很快消散在了淒風嗚咽中。
他怎麽知道，不會？
風夾雜著濃烈的泥土味，雨馬上就要落下來了。花瓣似乎預感不安，貼著兩人的臉倉皇而逃。
燕絕忽然笑了。
他的臉半陰半陽，笑容卻恰好處於陰暗中——淩衣擋住了照向他的餘暉。因此，笑容顯得有些異樣，和波光粼粼的眼睛在一張臉上，卻被光線切割成了兩塊迥然的區域。
“算了，我去跟班長說說，給我安排個錢多事少的好職位~”
但他的嗓音一如平常。
溫柔輕快，仿佛天大的事砸下來，也成了肩頭輕飄飄的落花：“餓了嗎？先吃飯怎麽樣？”
“好！我帶了你喜歡的竹筍飯——”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擡起了手上的便當盒，面面相覷。
相視而笑。
只是燕絕的笑漸漸變調，唇角甚至極其罕見地略微垂下了。他抿了抿唇，才問：“連飯也不吃了嗎？”
淩衣用力地眨著眼睛，唇角上揚：“下次一起吃好不好？我請客。”
“……好啊，那我找找哪家最貴。”燕絕再次擡眸，餘暉又射入了他眼底：“還有兩分鐘就徹底日落了，看完這最後一點，可以嗎？”
“……”淩衣遲疑地瞥了眼腕表。
燕絕的眸光掃了過來，漫山的雨仿佛已經在他眼中落下：“再陪我兩分鐘，可以嗎？”
“……好。”
淩衣聽話地站到欄桿前，落日果然只剩最後的尾巴。山雨欲來風滿樓，暴雨的清氣與晚櫻頹靡的香糾纏，灰藍濃雲萬裏無際。視線盡頭，那一縷殘霞卻像要燒穿天穹，江水滔滔，赤焰粼粼。
身後響起了吉他樂聲。
閑適的吉他慢奏，聽著歌聲忍不住往前走，每一步都讓鞋尖昂揚擡頭，踏在地上，落下連綿的吻。
如果今天是個好天氣，應當漫天是橙紅的雲。橘子汽水的日暮裏釀出晚櫻幽香，飛鳥掠過燃燒的河面。在擺滿飯食的小石桌旁，輕盈的歌聲悠悠奏響，談天說地，無有盡時。
但在尚未完成的歌聲裏，日落暗去了。
他依稀聽見燕絕輕聲問：“你真的，不想再讓我去了，是嗎？”
很輕很輕的聲音，輕到他可以假裝沒有，然後故作尋常地揮手告別。
漫天風雨，獨下高樓。
雨水吹進他的眼睛。
太冷了。
洞穿骨髓的冷，冷得淩衣不得不從亂夢中醒來，雨甚至打濕了他身下的床單。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識蜷成一團，想將臉，將整個自己埋進柔軟的被褥，永遠躲藏。
幾秒種後。
他翻開被子猛然坐起，尾巴快要豎到天上！
他他他，他怎麽在這張床上？！
燕絕呢？！
他翻身就要下床，一雙腿卻攔住了去路。他擡頭，與夢中的眼睛猝然對視。
淡褐色的桃花眼微彎，笑意盈盈，夾雜著蘋果的香氣：“夢到我了嗎，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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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你去哪？”
月魑長廊，兩道迅疾的腳步聲交匯，原本向前的淩衣猛然調轉方向，跟在林折雪身後。身影一前一後，始終保持半步之差。
林折雪扭頭，仍舊腳步匆忙向前:“去蘭山的基地看看，那的機器出故障了。你今天的任務做完了，淩衣？”
“做完了。我能和林哥一起去嗎？”
林折雪這下卻停步，捧住他的臉，指尖滑過他眼下:“都有黑眼圈了，在家好好休息。”
“我不累。”淩衣急忙抓住對方衣角，目露祈求:“我想和林哥一起去。真的不可以嗎？”
林折雪無奈發笑，尚未開口，慕容璟的笑聲先一步響起:“淩衣長大了，還是這麽黏林哥。”
“是啊，淩衣太喜歡我了，真叫人沒辦法……”林折雪故作無奈，眉眼間的炫耀溢出言語，但還是摸摸淩衣的腦袋，拒絕了:“你應該休息，淩衣。哥回來再陪你，好嗎？”
淩衣的腦袋順著手掌的力道低下去，悶悶道:“好……”
他長大了，但還和幼年一樣的粘人，一樣的乖巧。
就算不跟著林折雪去蘭山，他依舊跟在對方身後，一直送到總部門口。
“回去吧，乖乖。”林折雪掐掐對方的臉，柔聲哄道:“我很快就回來了。”
淩衣仰頭期待地盯著他:“多久？”
“兩個小時？”林折雪皺了下眉，又改口了;“我也說不準，不要等我，去睡覺吧。”
淩衣的眼睛暗淡幾分，小聲道:“真的不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你會累壞的，淩衣。”林折雪愈是無奈，那雙眼睛愈是溫柔:“好了，回去吧，我要趕快——”
“叮咚。”
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幾乎是瞬間，淩衣打開了手機，唇角溢出笑容。
被林折雪拒絕的落寞可憐一掃而光，只剩下亮晶晶的雙眸專註地看向屏幕。
林折雪面色微凝。
眼底春色仿佛有一瞬冰凍，但下一秒就恢覆如常，半側的身體完全轉回，面對淩衣:“怎麽了？是誰呀？任務剛做完就開了提示音？”
“是我的朋友，因為設置了特別關註，所以靜音了也會有提示。”淩衣興奮解釋，卻沒有擡頭，仍盯著屏幕。直到屏幕被修長的五指覆蓋。
淩衣自然地松開了手，林折雪拿過他的手機，只看了一眼，笑容罕見地銳利:“又是他呀，淩衣？”
淩衣眼底的亮光閃爍著變成了些微疑惑，不確定道:“是的……他是我的好朋友，林哥……”
林折雪沒有理這句話。
因為他的視線，已經看見了更無法理解，難以接受的句子。
“你要讓他當部長，淩衣？”他仍保持淺笑，眉頭卻高高蹙起。淩衣極少見他這幅樣子，指尖開始泛涼。
“我覺得他可以……林哥哥……”他小聲囁嚅:“他很聰明，很會管理人。部長也不需要太強的武力值，對吧？”
他深深埋著頭，卻又忍不住擡起眼，期待被認同。
“你可憐他，是嗎？”
但迎來的只是一句反問。
一句讓淩衣心跳加速，頭腦些許混亂的反問。他還沒有想好如何回答，林折雪已經繼續笑道:“他出身底層，無父無母，受人欺淩，的確很可憐。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他現在風光無限，前途無量，有的是人崇拜恭維，以前的事，再不堪回首也永遠過去了，你不用再幫他了。”
“……不是的。”
淩衣默了半晌，聲音微弱，看向一旁:“我不是可憐他，林哥哥。我……”
聲音低到塵埃裏：“我喜歡他……”
他眸光低垂，全然沒有註意，林折雪的臉色已是一片霜寒。
“我想和他一起工作，一起出任務，一起回家……如果您認為他真的不能當部長的話，也沒關系。我可以和他同一個職位嗎？我想和他搭檔，就當月魑最基層的成員也——”
“他配嗎？”
林折雪猝然打斷他的聲音，短短三個字，卻砸的他腦海一片空白。
“他拿什麽跟你搭檔，淩衣？”林哥的嗓音依舊那般溫柔緩慢，眸中流溢出的既似悲天憫人，又似嘲弄:“他底層的出身？他窮酸的見識？他在學校的一堆劣跡？還是他那個B級靈神？”
仿佛一個接一個閃光彈在腦海爆炸，炸得淩衣眼前都微微泛白了。他天旋地轉，身體陡然洩力，似乎還是靠林折雪扶住肩膀，才堪堪沒有倒地。
“我承認，他長得好看，腦子也很好，性格也不錯……”林折雪的聲音溫和許多，將對方抱進懷裏，安慰地輕拍脊背:“這樣的人，玩玩就夠了，淩衣。做完任務可以去找他，沒事的時候也可以喊他一起吃個飯。節日送點禮物什麽的也無妨……怎麽能想著，一直和這種人在一起呢？”
“哪種人？”淩衣半張臉埋在林折雪肩頭，沈郁的聲音像是含著悶雷的雲:“你怎麽能這麽說他，林哥？”
他反手抓住了林折雪的手腕，玫瑰纏住對方在屏幕上敲擊的手指，將手機收回他的掌心。
“我也出身底層，連父母和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是哥告訴我，這沒什麽大不了的……為什麽到燕絕這裏，就不一樣了，林哥？”他退後兩步，掙離了對方的懷抱，五指似乎把手機攥碎，鮮血染紅白玉般的手指:“他不窮酸，也沒有劣跡。學校只想折磨我們取樂，是燕絕從他們手下救了很多學生！他很好，很厲害，和我完全不一樣……他做什麽都很厲害，除了靈神……如果您覺得靈神那麽重要的話，我把我的靈神換給他好了！”
淩衣一口氣說完，呼吸停住了。他從未對林折雪這麽說過話，也從未……看到過林哥這般神色。
那雙春光燦爛的眼睛，也會陰沈冷寂如青苔深潭。
他甚至……依稀感覺到了殺意。
“你再說一遍？”
“……”
按淩衣的膽子，他是絕不敢再說了。“對不起”已經湧到了他的喉頭，驚慌的眼淚先一步掉了下來，張嘴，卻是——
“我可以把靈神換給他……林哥……他只差，一，一個靈神……”
“你真是累壞了，淩衣。”
那雙綠瞳居高臨下地望來，白皙的指尖輕輕點上淩衣耳廓。和燕絕一樣，林折雪的手也是涼的，似乎比燕絕的還要涼。
窒息的幾秒間，林折雪只是幫他將一縷碎發別到了耳後。
“我教過你，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能以自己變弱的代價去幫人。”碎發已經理好，指尖卻仍未離開，反而延伸到了淩衣耳後，手掌籠罩在他的耳廓與後腦勺之間：“你為了他，要這麽作踐自己？”
淩衣微微偏過頭，脫口而出：“我沒有作踐自己……我只是……”
他本已處在林折雪投下的陰影中，低著頭，四周更加昏暗無光，連聲音也渺茫逸散了：“我只是……覺得他不應該……”
“我知道。”林折雪微微笑道，輕撫兩下淩衣的頭：“淩衣從小到大，總是這樣心軟的孩子。可世上不公平的事，不值得的事太多了，淩衣……燕絕能走到這裏，已經是很好的結局了。”
淩衣動了動唇，沒有說話，反而愈加抿緊了。燕絕還可以做得更好的……只要……
一聲輕笑，仿佛教堂的鐘聲敲響，天使的聖光落了下來。
“既然你這麽相信他可以勝任，就帶他過來吧。”
他不敢相信地擡起頭，卻見林哥微笑著，一如初見那天，春風撲面滿懷：“讓他先從基層做起，如果順利通過我的考察，我也願意給他這個機會。”
“林哥哥……”
淩衣剛剛止息的淚頓如泉湧，抱住對方：“你最好了，最喜歡你……你最好了……”
他太激動了，像童年時一樣情不自禁地親親對方的臉。然而就是這一秒，他感到繃緊的肌膚……
以及胸口下，那緩慢的心跳。
**
他們約好了去孤山亭上看日落。
淩衣前去赴約時，天色陰沈，烏雲翻滾，已經很晚了。
還有一分鐘就到約定的時間了，淩衣從沒有這麽晚到過。他的習慣是提前十分鐘，如果是燕絕或者小聞，他甚至有時會提前半個小時。
因為另兩人也常常早到一刻鐘。
燕絕一定已經在上面了……
淩衣沈重地邁上最後一級木階，涼風襲面，耀眼的金光直刺眼簾，他瞇了一下眼，留在臺階上的左腳也邁入亭中，習慣了一路陰霾的視網膜終於勉強適應光明。
孤山亭正對的西方，太陽餘暉仍存。即將落下的太陽頑抗著滿城風雨，萬裏墨雲被那濃烈的火彩甩開一鞭。其下長河橫亙，猶如瑰麗玉帶，劃開視野盡頭天與地的界限。
可想而知，要是天氣好的時候上來，能看到多麽壯麗的景色。難怪燕絕會專門叫他到這來。
可惜，今天天氣不好。
燕絕本想改日，但被他拒絕了……是因為這個，燕絕不開心了嗎？
淩衣獨自站在亭中，四下無人。山風吹響衣襟獵獵，亭邊的一株晚櫻簌簌發抖，數不清的落花在淩衣長靴邊打著轉，無聲匿去。
亭子中央的小石桌上，盤著一只三花貓。
小三花似乎在睡覺，頭埋進胳膊裏，兩只小耳朵偶爾被花瓣掠過，在風中抖一抖。淩衣怕吵醒它，沒有出聲喊燕絕，也不敢隨意走動，就在亭邊站住，如石雕靜立。但花瓣不斷打到小三花身上，貓貓喵嗚一聲，還是擡起了頭。
它揮著小爪子想要打花瓣，花瓣隨風飛走，它也跳起來，追著花，像追著蝴蝶。花飛到淩衣腳邊打轉，於是小貓也飛過來轉圈。
淩衣怕它掉下臺階，趕緊抱起。抱都抱了，才問：“可以抱抱你嗎？”
小貓咪被他圈在胳膊裏，也不咬也不撓，倒是相當自來熟地將半張小臉埋進他的衣袖裏，爪子扒拉扒拉他另一只手。
好活潑膽大的小三花……好少見……是燕絕養的吧？
淩衣心中驚奇，順著小貓的意思，用被扒拉的手輕柔摸摸小貓頭，問：“是燕絕帶你來的嗎？他去哪裏了？”
小貓不語，一味擡臉蹭他的掌心。又軟又涼的鼻頭蹭來蹭去，撓得淩衣手心發癢。他忍不住想笑，落在耳裏的卻是像啜泣一樣的笑聲。
貓不動了。
貓擡起頭看他，圓溜溜的眼睛卻不太像一般小貓，反而給淩衣一種莫名的熟悉……他皺眉，貓跳下他的胳膊，一眨眼跑到他後面。他轉身，差點撞上某人的胸口。
急急後傾身體，倒退半步，卻被對方伸手攬入懷中。
熟悉的清香四溢，緊繃的身體卻沒有因此放松。他想推開對方的肩膀，但對方的雙手圈住了他的腰。雖然並不用力，也很難掙脫。
他脫口而出：“放開我……”
燕絕無辜地拖長音調，故作委屈巴巴：“怎麽——”
“去血蝕吧，燕絕。”
燕絕的聲音停止了。
手松開了，那副即便知道是故意裝出也還是會讓人猶豫真假的委屈表情，從五官中逐漸剝離。
淩衣退卻，拉開距離，潮濕的山風從二人間穿過。
淩衣緩慢地擡起頭，燕絕後面是昏黑的天，但餘暉仍在他眼底燃燒。這張臉錯愕了一瞬，又變回平素溫柔含笑的樣子：“他不同意嗎？應該不至於嘛……你難道真的跟林哥提我想當部長？”
“和他沒有關系……”淩衣低聲道，避開了視線：“只是……只是月魑沒有血蝕好，人太少了，每個人都會很忙，最後待遇也不如血蝕。你不必為了我來月魑。”
“只是因為這個嗎？”
“……我希望你自由。”
風吹了半晌。
“自由？”
他聽見隱秘的深呼吸，極低的聲音喃喃著：“是你不願意跟我在一起了嗎？”
“不是的！和，和這沒有關系！”淩衣嚇到了，聲音驟揚：“我當然想跟你在一起工作！但是，但是……”
只高昂了兩秒的聲音，又像斷翅的鳥沈下了湖水。
燕絕：“我可以從最低的職位做起。”
淩衣：“沒用的……”
燕絕往前走了一步：“沒關系的，反正我去哪裏都是最低的職位。”
“你在月魑出不了頭，燕絕！”淩衣推開對方想扶住他肩頭的手，原本微弱的聲音放大了百倍：“去血蝕吧，就去血蝕好嗎？那裏有班長，有蕭北雨，有伊程澤……”
“可是沒有你，淩衣。”
“……”淩衣噎了一瞬，仿佛嗓子眼被巧克力黏住。連空氣都無法進去了……他費盡力氣，擠出笑容：“我會經常去看你的。”
燕絕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
眼底那道璀璨的光線應該變弱了，但在逐漸發酵的烏雲下，反而顯得更刺眼了。
眼皮輕顫著斂下目光，淩衣低頭看向亭邊發抖的櫻樹：“可以嗎，燕絕？”
“經常是多久？”
似乎得到赦免，他立即急促高聲道：“我一有空就去看你，兩家總部也離得不遠，我一完成任務就會去——”
“萬一，我不在總部呢？”
“不會的！不……”
淩衣下意識反駁，可聲音，很快消散在了淒風嗚咽中。
他怎麽知道，不會？
風夾雜著濃烈的泥土味，雨馬上就要落下來了。花瓣似乎預感不安，貼著兩人的臉倉皇而逃。
燕絕忽然笑了。
他的臉半陰半陽，笑容卻恰好處於陰暗中——淩衣擋住了照向他的餘暉。因此，笑容顯得有些異樣，和波光粼粼的眼睛在一張臉上，卻被光線切割成了兩塊迥然的區域。
“算了，我去跟班長說說，給我安排個錢多事少的好職位~”
但他的嗓音一如平常。
溫柔輕快，仿佛天大的事砸下來，也成了肩頭輕飄飄的落花：“餓了嗎？先吃飯怎麽樣？”
“好！我帶了你喜歡的竹筍飯——”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擡起了手上的便當盒，面面相覷。
相視而笑。
只是燕絕的笑漸漸變調，唇角甚至極其罕見地略微垂下了。他抿了抿唇，才問：“連飯也不吃了嗎？”
淩衣用力地眨著眼睛，唇角上揚：“下次一起吃好不好？我請客。”
“……好啊，那我找找哪家最貴。”燕絕再次擡眸，餘暉又射入了他眼底：“還有兩分鐘就徹底日落了，看完這最後一點，可以嗎？”
“……”淩衣遲疑地瞥了眼腕表。
燕絕的眸光掃了過來，漫山的雨仿佛已經在他眼中落下：“再陪我兩分鐘，可以嗎？”
“……好。”
淩衣聽話地站到欄桿前，落日果然只剩最後的尾巴。山雨欲來風滿樓，暴雨的清氣與晚櫻頹靡的香糾纏，灰藍濃雲萬裏無際。視線盡頭，那一縷殘霞卻像要燒穿天穹，江水滔滔，赤焰粼粼。
身後響起了吉他樂聲。
閑適的吉他慢奏，聽著歌聲忍不住往前走，每一步都讓鞋尖昂揚擡頭，踏在地上，落下連綿的吻。
如果今天是個好天氣，應當漫天是橙紅的雲。橘子汽水的日暮裏釀出晚櫻幽香，飛鳥掠過燃燒的河面。在擺滿飯食的小石桌旁，輕盈的歌聲悠悠奏響，談天說地，無有盡時。
但在尚未完成的歌聲裏，日落暗去了。
他依稀聽見燕絕輕聲問：“你真的，不想再讓我去了，是嗎？”
很輕很輕的聲音，輕到他可以假裝沒有，然後故作尋常地揮手告別。
漫天風雨，獨下高樓。
雨水吹進他的眼睛。
太冷了。
洞穿骨髓的冷，冷得淩衣不得不從亂夢中醒來，雨甚至打濕了他身下的床單。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識蜷成一團，想將臉，將整個自己埋進柔軟的被褥，永遠躲藏。
幾秒種後。
他翻開被子猛然坐起，尾巴快要豎到天上！
他他他，他怎麽在這張床上？！
燕絕呢？！
他翻身就要下床，一雙腿卻攔住了去路。他擡頭，與夢中的眼睛猝然對視。
淡褐色的桃花眼微彎，笑意盈盈，夾雜著蘋果的香氣：“夢到我了嗎，淩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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