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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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完)

又是熾白的烈日,白花花的淹沒了一切,扭曲了空氣。或許是因為在記憶裏,許多景物都已經模糊不清了,所以夢境無限放大了陽光,填充視野。

“不知道他犯什麽病喲……”

“看著明明挺可愛的……該不會有什麽反社會人格吧?”

“誰知道呢,人不可貌相呀……”

“蕭媽媽還不如不撿他回來呢,要是只有葉沈舟一個小孩該多好!”

“兩個孩子,一個是報恩的,一個就是討債的!”

然而,夢裏的一字一句卻還是這般清晰,如在昨日。

蕭北雨低著頭,似乎對滿走廊的風言風語充耳不聞,他行屍走肉般經過,眾人都自發嫌惡又恐懼地為他讓出一條道路。

他懷裏只抱了兔子和胡蘿蔔,不像其他人,拿著飯盒和筷子。

兔子聽不懂人話,高高興興的,只顧嗅著那根新鮮的胡蘿蔔,摩拳擦掌。

蕭北雨輕輕摸了摸它的耳朵,抱著它,上了天臺。

太陽的毒辣更加展露無遺。

天臺上沒有任何遮擋物,地面也顯出一種年久失修的破敗,四周只圍了道低矮的欄桿。有幾只小鳥落在欄桿上,見有人來,不但不避,反而嘰嘰喳喳的叫了起來。

蕭北雨淺笑了一下,掏了掏荷包,一袋糙米撒了出去。

群鳥嚷嚷得更歡了,爭先恐後的落到地上搶食。

蕭北雨抱著兔子,在天臺邊緣坐下。他此時的臉色反而緩和了些許,托起小兔子的下巴,給他餵胡蘿蔔尖尖,唇邊溢出一絲微笑。

忽然間,天旋地轉。

視野陡然黑了一瞬,燕絕感到背上突然被狠力一推。陽光再次灑落時,他的視野已經從天臺上,掉到了天臺下。

烈日高懸,晃得他睜不開眼,只能勉強看見一道人影……

而且不知為何,他明明只是旁觀者,卻極為身臨其境地感受到被吊在高空,命懸一線的緊張。手上也傳來錐心的痛感,像是被粗糲的鞋底死死踩住——而他之所以能夠吊在天臺上,就是因為他這只手,被對方的鞋釘在了地上。

胡蘿蔔已經砸到樓下,粉身碎骨。

他和他的兔子,似乎很快也會重覆同樣的下場……

就是聽不懂人話的蠢兔子,此刻嚼得歡快的小嘴也登時僵住,胡蘿蔔泥連著幾根兔毛一起飄落,兔子縮成小球,瑟瑟發抖,怕得發出了嚶嚶叫聲。

蕭北雨竭盡全力抓緊兔子的後脖頸,右手卻無能為力。他不是自己抓著欄桿保住一命,而是被人踩住,才沒有掉下去。

那個人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一如既往,冷冽漠然。

“你真的這麽喜歡這只兔子?”葉沈舟問。

蕭北雨沒有說話,似乎是怕的張不開嘴了。葉沈舟半好奇半譏諷道:“很怕死啊?”

“放……我……”發白的嘴唇終是飄出了嘶啞微弱的聲音:“別開玩笑了,舟哥,放我上去……”

“放?”葉沈舟微笑起來:“你要我放開你?”

蕭北雨再次不說話了。他臉色煞白,猶如被陽光泡腫的屍體,眼珠也瞪得微微突出。

“說話呀。”葉沈舟蹲了下來,擋住了射向蕭北雨的陽光,那雙含雪的眼睛清晰畢現:“你不說話,我就真的放手啦?”

蕭北雨仍是無言地盯著他,蒼白的唇微微張開,隱隱露出因為劇痛而緊咬著的,血絲連綿的牙關。

然後,嘴唇又緊緊閉上了。

那雙映出藍天浮雲的眼睛,也閉上了。

他僵直的左手仿佛恢覆了知覺,手臂彎曲,將兔子抱進懷裏,臉埋進柔軟的兔毛中。

沒有說話,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葉沈舟反而皺起了眉。

“餵,不再掙紮一下嗎?”

蕭北雨:“……”

“我也沒有那麽狠心,你畢竟才是蕭阿姨的親兒子嘛。我怎麽敢讓你去死?”葉沈舟慢條斯理道:“不過,我兔毛過敏……你平常也看出來了吧?”

蕭北雨總算睜開眼,卻是怒目而視:“別騙人了。”

“我騙你幹什麽?”見他有所反應,葉沈舟笑意更勝:“這樣吧,給你個選擇。你放手,我就不放手了。反之……”

“放手吧。”

他似有意拖長尾音,卻被蕭北雨幹脆利落的截斷。

一絲不悅在他眉骨下的陰影中蕩漾開來。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嗎?”

蕭北雨斬釘截鐵:“放手。”

他目光筆直而銳利,不輸葉沈舟的刀。

葉沈舟沈默對視數秒,猝然笑了出來:“你說……你選放手?”

蕭北雨瞳孔驟縮,顯然他已經意識到了葉沈舟的意思,但無濟於事。

“我不——啊!!!”

張嘴發出的不再是反駁,而是慘叫。

血霧在烈日下升騰,染紅了三人的視網膜。

葉沈舟,淩衣,燕絕。

沒有蕭北雨。

因為蕭北雨沒敢低頭去看。

身體一部分缺失而帶來的劇痛,似乎在他那聲慘叫後便消失了。他的表情變得扭曲恐怖,變得不像人類,喉嚨裏卻沒有一絲聲音,靜到極點。

血色繼續在兩個人的視網膜上浸染。

因為淩衣也別過了頭:“夠了吧,燕絕?”

他倒不是不敢看蕭北雨斷掉的手,而是不敢看地上那團血肉模糊的灰毛。

燕絕輕輕皺著眉,盯著的就是那團毛。

這個程度嗎?

只是這個程度?

一只不知道從哪出現的兔子,就是蕭北雨二十年來最深的痛苦?

血蝕暗部部長二十年來最深的痛苦?

“你覺不覺得,有點不對勁,淩衣?”

他喃喃出聲,淩衣也陷入了怔楞。對方垂眸斟酌片刻,坦誠道:“我……很難想象班長小時候會是這樣的人。”

葉沈舟?

不,這不應該是出錯的地方……葉沈舟小時候可以是任何樣子,誰也不知道小孩長大後會變成什麽人。更廣泛地說,誰也不知道眼前這個人以後會是什麽樣,以前又是什麽樣。

……但,這是讓他感到不對勁的地方嗎?

因為兩個人在夢境中的表現,和他印象中的差別太大了,他才感到處處詭異嗎?

只是因為這個嗎?

還有兔子……不知道這個兔子哪裏來的。蕭北雨為什麽如此看重?還有蕭北雨他媽。明明在收養葉沈舟後仍然那麽急著找孩子,為什麽對葉沈舟這個養子的態度似乎比對親生孩子更好?連親戚也是?還有葉沈舟,他既然已經獲得了更好的待遇,一直占據母親的偏愛,莫名其妙,為什麽要針對蕭北雨?還有那幅畫,蕭北雨既然被葉沈舟如此不待見,為什麽還要畫出那麽溫馨的畫?以及,兩個人的性格變化問題……

夢境走到最後一幕,他的發言也只差最後一句,剎那間,所有的詭異之處在他腦海中點亮。

但沒有一處,他可以完全斷定為異常。

已知的記憶片段太少了,可以給出解釋的餘地太多了……他也和淩衣一樣以為葉沈舟從小到大不會有什麽變化,忽略了對方的記憶。

但是。

人做決定總不會每次都那麽周全。

大多數時候,燕絕沒得選。

“你為什麽覺得他是暗部部長,燕絕?”

他沈默得有些久了,淩衣忍不住問他。他瞥向對方,只是一瞬的交匯,對方扭過頭:“不方便告訴我就算了。”

燕絕不禁勾唇,渾身陰冷散去。指尖攀上淩衣的手,握住他的腕:“我有什麽不方便告訴你的?”

這個答案的確不會告訴別人,但告訴淩衣,他很方便。

“首先,蕭北雨在我心中一直來歷不明,能力不詳,還在學校就讓我感到很多怪異的地方。其次是因為,我掉下無渡苦海後,撿到過一本書。書上寫,長生塔的惡魔和神使都只剩下最後一個。那個惡魔心性純粹,喜愛惡作劇,常以孩童或少女形象出現。”

“惡魔?長生塔上真的有惡魔和神使嗎?”淩衣被全然吸引註意,連手都忘了抽回,緊緊盯著燕絕,欲言又止一般。

燕絕很清楚,他想問什麽。

“我也不確定,只是……這是最壞的打算。”

淩衣皺眉低頭,自行判斷這個打算的可能性。

惡魔神使,他也略有耳聞,長生塔十層各有其主,七層惡魔,三層神使。但這已經是很古老冷僻的傳說了,沒有人見過惡魔或神使,只是各層散布了一些關於二者的宗教……大多也是用來斂財的邪教而已,關於惡魔和神使的描述各不相同,堪稱千奇百怪。

但燕絕所看到的描述……來自無度苦海。

那是一片沒有人敢踏足,也沒有人能歸來的海域。論歷史,它應當和惡魔神使的傳說一樣古老了。

那會是真的嗎?

燕絕靈神破碎後掉進無度苦海,是怎麽活下來的……

……不。燕絕說的話難道就是真的嗎?

淩衣方才想起剛剛又被燕絕蹭了手,皺眉躲開,用力擦擦手腕——但他沒有用袖子擦,而是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擦的。燕絕本想生氣,也被逗笑了。

“笨蛋,我走了。”

“你說誰是笨蛋?!”

“啊……”燕絕後知後覺地摸摸下巴:“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嗎……”

“你明明就是故意說的!!”

燕絕笑眼彎彎,已沒有時間再回話。他從夢境中淡去,直至徹底虛無。

另一個燕絕,就站在他消失之處的兩米開外。

這是此刻的燕絕。

是此刻已經完成了演講任務,本該離開廣場的燕絕。

他為什麽還在這裏?

燕絕皺眉,後脖頸陣陣發冷,心墜到了鞋底裏,反倒比最初進入夢境時平靜了。

不需要再糾結那些異常之處,不需要再考量決定的正誤,暗部的部長,最後的惡魔,他知道了。

他猜對了。

“這麽沈默啊?”

笑嘻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情同情我行不行?我都這麽努力了,不管怎麽做,舟哥就是討厭我。”

燕絕緩緩轉身,猩紅慘烈的地獄映入瞳仁,每一團血焰都似怨靈般扭曲竄動。笑瞇瞇的青年站在其間,仍舊神采飛揚的少年面貌,永遠如畢業季的晴空澄澈明朗——哪怕惡鬼親昵地攀上他肩頭。

燕絕默了兩秒,緩緩道:“這不是你的記憶。”

並非疑問,也無情緒,單純的,寡淡的陳述句。

迎來一聲嗤笑。

“你怎麽變笨了呀?”蕭北雨向他走近,揮了揮手,肩頭的惡鬼頓時腦漿迸裂,身體墜下:“與其懷疑淩衣的能力,你不如懷疑自己的。”

“你知道我的能力?”情況劇變之後,燕絕終於第一次蹙眉,極端恐怖的猜想在腦海一瞬成型,但他已經沒有力氣說出口……

青年的手搭上了他的肩。

即便隔著厚實的衣領,肌膚依舊如烈火灼燒。

“你……為什麽……”

他眼眥欲裂,明知結果,只是,如何甘心?

“最後的時間了……”蕭北雨摟緊了他的肩頭,狀似親昵,唇角微勾,半邊憐憫半邊譏諷的神色詭異地融合在那張臉上:“不說點更有意義的話嗎?”

“神使在哪?”

蕭北雨瞥他一眼,疑惑道:“你在說什麽?”

沒給燕絕追問的機會,按住肩頭的手輕輕一推。

血焰瞬息吞噬凡人的身體,鉆進全身每一個毛孔。這樣的高溫應該讓人體幾秒間灰飛煙滅,但燕絕的身體沒有絲毫損傷……極端的灼痛,將會一直持續下去。

燕絕仿佛感受不到。

他的眼睛冰冷如機械,只是毫無情緒地掃視四周,找一條出路。旋即,他想起什麽。

這裏是腦髓地獄。

囚禁的不是身體,而是精神和意識。只要他想出去,就能出去!

尖銳的意志凝聚,生生劈開烈焰。

“燕絕!”

一聲呼喚,燕絕側頭,一身紅袍白褲,長發紮辮的少年就在他身後,喜出望外地揮手。飛騰的血焰盡數凝聚衣冠,碧藍的天穹在他身後展開,日落餘暉灑下,光暈晃了燕絕的神。

他眨了眨眼,怔楞回眸,出路已不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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