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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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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面1

“你最好仔細點看。”

洛清夢邊說,邊冷眼審視身後唯一一個沒有魅影制服卻進入機密暗室的來客。

“是嗎?”這人渣嘴角笑意愈深,眼神卻逐漸陰沈:“想讓我幫你糾點錯?”

洛清夢心中一凜,同樣回以冷笑,和更加兇狠的眼神:“你果然知道。”

燕絕呵了一聲。

這是過去他們之間多次打嘴仗的前兆,洛清夢嘴邊的肌肉下意識繃緊,燕絕的神色卻平靜到接近冷漠,連目光似乎都飄在別處:“你不想要我的幫助,直說就行。”

洛清夢:“……”

“我有時候,覺得你這種人真有趣。”她輕飄飄地轉移了話題,繞著燕絕打量,毫不遮掩審視的目光:“看起來是個陰郁寡言的性格,接觸了卻發現騷話連篇,胡言亂語。可接觸久了又覺得,確實就是條陰沈沈,冷冰冰的毒蛇。”

燕絕無語。

他裝瘋賣傻是因為神經病不需要解釋自己的任何行為,這和他忙起來的時候不想再裝瘋出於同一個原因——他懶得說廢話。

因此,對洛清夢以說廢話為掩護,變著法子觀察他的行為,他頗為無語。

“和你的魅影一起去死吧,阿夢。”

他側頭冷笑,甩袖離開。餘光寒光一閃,刀鋒便架在頸側。

“抱歉。”

洛清夢言辭冰冷,終於與他統一了語言風格:“畢竟你殺了簡庭,又害死淩衣。你要理解我,難免對你多了些懷疑。”

燕絕側頭,刀鋒在頸上留下淺痕:“我害死淩衣?”

洛清夢戲謔勾唇:“怎麽了小燕子?你現在打算說廢話了嗎?”

燕絕一字一句:“是他,殺了我。”

他那莫名其妙,不知道在看哪裏的眼神,終於灼灼聚焦到洛清夢身上。

形式陡轉。

洛清夢慢悠悠地撤回劍鋒:“到底是他想殺你,還是你想讓他殺你,我們心知肚明。”

“還是說……你連你自己也騙過去了,燕絕?”

“……”

燕絕卻再次沈默,眼神也再度陷入了虛無。洛清夢略一皺眉,卻也沒再追究,冷聲道:“你能害死他一次,就能害死他第二次……你要是懷疑自己做不到,我可以幫你做到。”

她轉身離開:“麻煩你,幫我改改錯處了。”

話音未落,耳畔先落下“啪嚓”一聲——

火柴。

轉身,已是火光大放。

“你這個瘋子!!”她揚手一揮,廣袖飛出四五只紅鳥,頓時撲滅了火焰。但放火的罪魁禍首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微笑柔情似水,眼神卻陰郁似血池。

“我知道你不在乎魅影,洛清夢。”燕絕撥弄手上的火柴:“我也不在乎。不管是魅影,還是淩衣。”

他說話,很難讓人判斷真假。

不是因為神情,不是因為演技,而是因為他真的是個瘋子。

洛清夢瞪他一眼,惡狠狠地甩袖轉身:“隨便你!”

“等一下。”燕絕拉住對方,不容對方拒絕奚落生氣,芯片塞到對方手中。

“勞煩洛神官,幫忙把這裏面的東西發到天涯地角上去。”

他語氣一下就軟了,恭謹禮貌,絲毫看不出剛才縱火犯的影子。洛清夢倒早已習慣他光速變臉,只看向芯片:“真的假的?”

燕絕這次真心地淺笑起來:“真金白銀。”

他的老同學什麽都不好,唯獨有一點方便的地方——腦子好,交流快。

“行,算你賬上。”

洛清夢瞥一眼芯片,轉身離開,兩分鐘之後,滿室圖紙便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燕絕卻沒有去看,而是低頭在心中發問:“淩衣?怎麽了?”

過了會,心海傳來對方不安的聲音:“沒什麽……就是小辰和我玩了一會。”

“何落辰?”燕絕下意識皺眉,頓了頓,方緩緩道:“不是她。”

“溫橙橙不是暗部部長。是蕭北雨,或者……也許是何落辰。”

淩衣的驚異顯而易見:“小辰?!怎麽可能?!蕭北雨也——”

燕絕垂眸:“我猜,就是他們兩個中的一個。”

這太不可思議了。

何落辰,未滿十五歲,只是入校不到兩個月,每天還要“家長”接送的新生。

蕭北雨……比何落辰還不可靠,更不正經。除了外貌和靈神相當出挑,加上智商偶爾神一把鬼一把,他的戰力,性情,責任心……隨便一個正常的成年人都能甩他一截!

“但他最近不在血蝕總部。”然而,沈默半晌,淩衣還是選擇相信燕絕,不再過問半句。

“不在總部?什麽時候出去的?去哪了?”

“兩天前。聽說……是去找葉沈舟了。應該在四層南部的位置。”

四層南部……太寬泛了。

燕絕閉目思索了會,道:“我今晚來一趟血蝕。”

淩衣:“來總部?!你一個人?!”

燕絕調侃:“你不會舉報我吧,親愛的?”

“你瞎喊什麽!”淩衣怒道,轉而憂慮:“但是……血蝕總部最近管得很嚴,他們好像打算提前開年會了——你真的要來嗎?”

“嗯。”

“哦……”淩衣頓了半晌,極不自然道:“那,小心點。”

*

“啊、啊、啊阿嚏!!”

青年連續幾下仰頭,一噴嚏打出條長長的清鼻涕。他將毛毯裹得更緊了點,抽出盒裏最後的抽紙胡亂擤了鼻子,恨不得把鼻子揪掉一般。

“輕點會死?”

對面的葉沈舟好心提醒。

蕭北雨乖乖放了手,抽著鼻子不滿道:“還要等多久啊,哥。”

葉沈舟盯著手機,不耐煩道:“我們才剛坐下五分鐘。”

“我覺得已經過去很久了嘛……”蕭北雨趴在桌上,盯著葉沈舟,對方始終認真地看著手機。他盯了一會覺得沒趣,垂眸玩毯子角,玩了半分鐘再次擡眸,葉沈舟仍舊全神貫註地看著手機。

“唔……好想吃紅棗糕啊……”

“還想喝皮蛋粥。”

“你理理我呀,哥!”

蕭北雨不滿地拍拍桌子。

“我很忙。”葉沈舟總算分給他一瞬目光:“再吵滾出去。”

“……”

蕭北雨嘴角微抽,又小發雷霆地無聲拍了下桌子:“滾就滾!你個木頭人!”

葉沈舟當然沒理會他。

蕭北雨自己搶了葉沈舟脖子上的圍巾,拿了葉沈舟的手套,一個人跑出去玩。

外面冰天雪地,銀裝素裹,植被卻相當茂盛,仍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街上玩的人也不少。蕭北雨逗逗小狗,玩玩小孩,和完全不認識也不知道長什麽樣(因為臉全在圍巾裏)的青年少年堆堆雪人,打會雪仗,又圈回了葉沈舟所在的暖區。

一個瓷實的雪球扔過去。

蕭北雨瞬間躲到柱子後面,隔了半分鐘,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卻見葉沈舟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雪球無影無蹤,連一絲水漬都沒留下。

“舟哥!”

他絕望地喊了一聲,葉沈舟毫無反應。

“我去買早飯了!你要點什麽?”

終於,葉沈舟搭理他了:“不用。”

蕭北雨:“……嘁。”

他一下把腳邊的石頭踢出老遠,打著哈欠,向不遠處的飯店晃悠過去。

懶洋洋地將下半張臉縮進圍巾裏,閉上眼睛,懶洋洋地排隊。

沒排一會,他聽見店邊巷子裏隱約傳出的哭聲,懶懶地睜開一只眼睛。

巷口,寒風凜冽,花香濃郁。

蕭北雨擡頭欣賞了下爬滿巷子兩邊墻壁的藤花,一邊讚嘆著“哇真漂亮啊”,一邊利落扯下開得最盛的一支藤蔓。

一扇銹跡斑斑的小門暴露出來。

蕭北雨敲敲門,一邊打哈欠一邊打招呼:“早上好,裏面的人~在幹什麽呢?”

門內打砸的聲音停了,哭聲也更微弱了,卻良久沒有傳出回應。

“餵——裝死嗎?”蕭北雨又敲了兩下門,隨後立刻難忍地將手縮回了口袋裏。擡手敲門導致袖口滑落,腕部露了出來,可冷死他了。他懶得再敲,往後退了兩步——

“那我自己進來咯?”

一腳踹上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

某弱雞抱著腳跳來跳去,又腳下一滑摔在了地上。裝死良久,哼哼唧唧地抱著磕痛的腦袋狼狽起身,氣若游絲:“血蝕戮部,開門配合檢查。”

門內沈默。

蕭北雨拍拍大衣上的雪粉,一邊嘟囔著這鞋子也太薄了,一邊抖抖袖口,一根銀絲相當絲滑地出現在他指尖。

插孔,轉動,推門——

狹小的房間裏,四個男人驚疑不定地看來,似乎驚訝門外發癲的白癡怎麽忽然進來了。在他們做出下一步反應——比如舉起手中的鐵棍揮過來——之前,蕭北雨連忙翻開大衣抽出證件:“血蝕戮部!請你們配合調查!”

一室寂靜。

只有最高大的男人腰後探出個男孩的腦袋,他坐在一張血跡斑斑的床上,手腳受縛,吃力扭動,被毛巾堵住的嘴裏拼命發出悶哼聲。

“血蝕戮部?”

男人一把將男孩的腦袋摁到屁股後面,目光森森:“你怎麽證明?”

“證件不就在這嗎?”蕭北雨瞥向手中,赫然發現,自己拿的是蛋糕店會員卡。

“……”

空氣一下死寂了。

“冒昧冒昧!等我一下……”他一把將手背在身後,匆忙低頭去翻找他的戮部證,然而掏出荷包,只有糖,餅幹,糖紙。

“哈哈。”青年幹笑兩聲:“我忘記帶了。”

話音未落,他又立即提高音量:“但是!我身上這件衣服還不夠證明的嗎!”

他指向自己胸口的戮部標識。

四個男人默默頂著他。

目光整齊劃一地,從他胸口的標識,看向他脖子上米白的小貓圍巾,再看向他頭上毛茸茸的小熊帽子,接著看向他腳上滑稽的紅色雨靴,最後定格在那張明媚俊俏,少年稚氣的面孔上。

目光每移動一次,就兇狠一分。

蕭北雨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手無意識擡起做防禦姿態:“嘿……你們想幹嘛?殺人滅口嗎?”

高大男人使了個眼色。

砰的一聲,鐵門砸上,一個矮胖男舉起棍子從身後迎頭劈來。蕭北雨大叫“你偷襲!”,本能擡手護住腦袋,只覺腕上掠過一道冷風。

砰!!

耳畔又響起一次悶響,和哎喲的叫喚聲……

蕭北雨睜眼,一坨胖子糊在墻上,緩緩滑下來,坐到門上。

身後冷風呼嘯。

吹進一道比風還要冷的聲音:“血蝕戮部,例行檢查。”

高大男人身體一仰,跌坐在床上,直楞楞地看向門口。一道身影幾乎擋住了一半出口,穿著再普通不過的白襯衫黑西褲,左手舉著一塊黑色證件。

隔得太遠,他看不清證件上的小字。

卻看得清這個人的臉。

這是一張比血蝕戮部還要出名的臉。

葉沈舟……他怎麽會在這?

“哥……哥啊,誤會!都是誤會!!這原來真是您部下的人?我們不知道!實在是不知道啊!我們看他著裝不規範,又沒有證件,還吊兒郎當的,所以才……誤會啊!我們絕對全力配合——”倒是角落裏最不起眼的瘦高男人此刻走了出來,聲音逐漸由顫抖變得穩定,戛然而止。

因為蕭北雨已經蹦跶到葉沈舟身邊,委屈巴巴叫喚:“哥!你怎麽才來!”

他們叫哥,是套近乎,是求饒。

蕭北雨叫哥,是日常習慣,是嗔怪。

——不是!誰能解釋一下,為什麽葉部長那個白癡弟弟出來工作了?!

在血稠般的死寂中,葉沈舟兩分鐘便結束了這次“例行檢查”。

檢查結果是,這四個男的綁架幼童送去實驗室,培育獸人。

“送到哪去?”

“就……就送到城南花鳥市場,441號。”

“繼續送。”

四男:“?”

蕭北雨興奮道:“哥要把那群人一網打盡嗎?”

葉沈舟嗯了聲,將右手的幾個塑料袋遞給他。袋子裏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是紅棗糕和皮蛋粥。

準確來說是皮蛋瘦肉粥,只是粥裏的瘦肉都被挑出去了。蕭北雨用勺子攪了攪,十分滿意地拍拍“仆人”肩膀:“伺候得不錯~賞你五塊錢。”

葉沈舟刀子般的目光剜他一眼:“找抽是不是?”

“嫌少呀?”蕭北雨捏著五塊錢的紙幣在對方臉邊晃得嘩啦響,又從袖子裏變出五塊錢:“那再給小葉子加一張~救駕有功。”

葉沈舟一把奪回所有塑料袋:“不想吃算了。”

“哎哎——怎麽這樣!你又不愛吃甜的!”

“去餵狗。”

“小狗吃了會死~”

白皙的五指捏住紅棗糕,塞進了蕭北雨嚷嚷的嘴裏。

葉沈舟淡淡看他:“死了嗎?”

蕭北雨握住那節手腕,小指深入葉沈舟袖口裏,咬了一大口鼓成小倉鼠,聲音卻清晰含笑:“我怎麽舍得?”

葉沈舟微一皺眉,用力抽出手腕:“別鬧了,好好吃飯。去候車站等我。”

“不行!我要跟哥一起去!”

“老實等我。”

“我要跟哥一起去!!!”

“你吵死了。”葉沈舟瞪他一眼。

蕭北雨馬上做出給嘴拉拉鏈的動作:“好好好~我不說話了。哥要帶我一起去。”

“叮咚叮咚——”

葉沈舟尚未回答,手機先響了起來。他神色微變立馬接起:“說。”

他原本以為,是四層森林深處餘下的戮部隊員遇到了問題。然而,對面響起的是信部成員的聲音:“血蝕總部。葉部長,您上次帶回來的那批巨眼蝶失控了,您現在快到總部了嗎?”

“……馬上。”

葉沈舟掛斷電話,下意識瞥向身旁:“通知附近——”

蕭北雨捧著紅棗糕,腮幫子一鼓一鼓,天真無邪地看著他,含含糊糊:“通基森摸?”

“……”

“吃飯。”

葉部長深吸一口氣,自己打開手機。

**

旭日初升。

燕絕抖了抖煙灰,終於在湍急的人潮中瞥見那兩道與眾不同的身影。

即便偽裝了面孔和衣著,步幅,姿態,氣質,卻很難掩飾。

前面一人匆匆趕路。後面一人優哉游哉。左手糖葫蘆,右手飲料,東張西望著往前。

卻與前面的人影寸步不離。

燕絕斂下目光,將煙頭丟在地上,踩滅。

一直以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堪稱無所不能的葉部長有個廢物弟弟。

蕭北雨能進前十,是因為葉沈舟。

蕭北雨能進戮部,是因為葉沈舟。

蕭北雨能和血蝕高層打成一片,也是因為葉沈舟.

或許也有蕭北雨人靚嘴甜,情商高,靈神好的因素……但決定性的原因,只在於葉沈舟是他蕭家的養子。

所有人都這麽說。

很不巧,燕絕從小就不大信別人的話。

他很小的時候是聽話的,父母說什麽,他便做什麽。老師怎麽說,他就怎麽認為。可是這世界上的話實在太多了,而燕絕又是個認真的性格,他每一句都當真,每一句都努力用自己的邏輯去分析,分析不出來就實踐。

久而久之,他發現身邊全是亂說話的蠢貨。

從此就不在意了,而是永遠最先信從自己的記憶,經驗和邏輯判斷。他所認識的階級學校,容得下廢物嗎?血蝕容得下廢物嗎?葉沈舟——嗯,葉沈舟的確容得下廢物。

但他不相信,在他假扮餘竹期間唯一一個對著他喊出“燕絕”兩字的人,會是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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