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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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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3

慕容瀟?!

月魑首領慕容瀟?!

須臾之間,體育課下了陸續回教室的,在教室裏應付怪物老師的,甚至是教室裏正在緊張考試的——

每一扇窗子,每一道門,都嘩啦啦地騷動起來。一顆又一顆腦袋,像雨後蘑菇般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唯有淩衣。

最想,也最需要跑到慕容瀟跟前的淩衣。

在意識到是慕容瀟的剎那,就被燕絕死死捂住嘴巴,拖到了垃圾箱後面。

垃圾箱前面還有茂盛的灌木,交錯的橫幅,就是探出頭,慕容瀟也不一定能看見他。

何況,他也不可能探出頭。

燕絕捂住他的嘴巴,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他的腰。其實他們體型相差不大,他全力掙紮,拳打腳踢,並非掙脫不開——

但,他呼吸不過來。

腳上的紅繩宛如緊縛在喉管上,他稍有不順燕絕心意之處,便一瞬抽走他全部力氣,讓他在窒息感中天旋地轉。

“我說了,我只是想在這找個人。”

“是你非要攔著我。”

“滾,讓你們校長出來跟我談!”

慕容瀟的聲音遙遙傳來,他能清楚地聽見每一個字。

卻寸步不能靠近。

腿絕望地踢踏兩下後,也在缺氧中失去了力氣。他渾身癱軟,只有眼睛還能往上瞥。眼珠一轉,眼淚就滑落下去,流到燕絕的手上。

燕絕低頭,親了親他流淚的眼睛,又將臉也輕柔貼在他的臉頰上。環住腰部的手往上爬,從他的肩頭斜穿胸口,將他緊緊抱在懷裏。

多溫柔且親密的姿勢。

全然不顧淩衣淚水洶湧,目眥欲裂。

“我要找淩衣。”

慕容瀟的聲音仍不斷撞進腦海……

另一個嬌媚女聲懶洋洋道:“淩衣……啊,是那個好孩子。不過,你也知道的,他早就畢業——”

“廢話。”慕容瀟不耐煩地打斷:“他還在這裏!”

淩衣已近昏厥。

他視野昏黑,眼前卻自發浮現出慕容瀟的臭臉。這個語氣……對方已經煩悶得再多說一個字就會發火。

從處刑臺掉下來前,慕容瀟和他最後一次說話的語氣就是這樣。

很幸運的,那個和慕容瀟交談的女子貌似也了解這點,習慣性拖長的尾音一瞬間全消失了:“條件。”

“你想要什麽?”

“嗯……要不你去殺了葉沈舟?”

“別他媽做夢了。”又是廢話。慕容瀟語氣更惡劣了,卻也拋出了校長無法拒絕的條件:“五棟樓。”

“我只找五個小時,給你捐五棟樓。”

“豪氣啊慕容少爺!!成交!”

“……”

再之後,聲音也消失了。

視野和頭腦都陷入了黑暗,他像一只被蟒蛇纏住的兔子,掙紮,平靜,最後在溫柔又安靜的纏繞中斷氣。

有一剎那,他模糊地希望,這次是真的斷氣了。

旋即,便被這個想法恐嚇得又奮力掙紮起來。橘紅的餘暉再次一寸寸照亮視野,一雙含笑的眼睛映入眼簾——

“醒了?”

燕絕摸摸他的頭,溫柔的笑容殘忍無比:“他已經走了,我們也走吧。”

淩衣本來已經習慣對方的無恥了。

但想起剛剛發生了什麽,意識到對方剛剛做了什麽,他還是忍不住氣到發顫:“你……你——!”

“你過去了我就得死,你也會死。”燕絕轉身,解釋十分淡漠而簡短:“我攔著你,誰都不會有事。”

淩衣目燃怒火:“你早就該——”

他想說“你早就該死了!”

沒說完,一根食指抵住了他的唇瓣,燕絕湊近他,眼珠移到眼尾,視線投向身旁繁茂的高樹。

誰也不能肯定,樹上有沒有監控。

淩衣瞪他良久,最終還是垂眸,憋回去了。

真可愛。

燕絕下意識擡手想揉揉小貓耳朵,手剛一用上力,又頓住了。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情緒湧上心頭,灼燒他的五臟六腑。

他惹淩衣傷心了。

這是淩衣。不是小貓。不是寵物。不是玩具。不是所謂的什麽主角。不是他找機緣的工具。這是淩衣本人。

他惹淩衣傷心了……?

手落在淩衣頭上。淩衣顫了一下,伸手想拿開他的手,他笑著威脅:“你應該更聽話一點,貓貓。”

一字一頓,確保淩衣在聽清他說什麽的同時,不忘感受到紅繩逐漸緊縛的窒息。

畢業之前,他確實很寶貝淩衣。看到淩衣朝自己流淚就急得團團轉,急醒了才發現那是boss弄的夢魘。

但現在不一樣了。淩衣就是他的小貓,他的寵物,他的玩具。他就是要把淩衣弄哭再溫柔地哄他騙他。做夢也夢的是淩衣哭著求他,即便夢中驚醒,也是興奮過頭才醒的。

淩衣單純的腦子,根本意識不到燕絕在想什麽。他只巴不得燕絕快去死:“你還不去馮主任那?”

“嗯,去吧。”

燕絕不置可否地一笑,牽著淩衣往大樓走。淩衣沒聽見,他聽得很清楚,慕容瀟被請去大樓簽合同了。

慕容瀟得罪人的程度,也不比他燕絕低。時隔多年登門拜訪,自投羅網,馮小強哪有不去找茬的道理。

恐怕整座大樓百分之八十的人,此時都朝校長辦公室擠過去了。

只是,他們去得太巧。

長廊上飄散著若有若無的血腥味,燕絕已經微皺眉頭。進一步走向管理處,低低的咒罵聲如蚊蚋般鉆進耳裏。

燕絕停下腳步。

他本以為馮小強這個多疑的性子不會第一時間往上湊。也不知道慕容瀟當年怎麽得罪了這位主任,他一回來,馮小強這種人也迫不及待地趕過去找麻煩了。

不過現在看來,麻煩沒找成,倒自找了苦頭。

“叮鈴鈴——”

放學鈴早就響過一遍了,大概是今天太多學生因為慕容瀟逗留校內,第二遍放學鈴聽起來格外尖銳刺耳,隱隱夾雜淒厲哭聲。

這是學校的警告。

再不走,入夜的校園可不比白天。

“你先回去吧。”

餘竹猝然開口,淩衣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什麽。

他錯愕地看向燕絕。

燕絕……讓他回去?

讓他一個人回去??

“老師說過晚上不能待在學校的,大哥他們也說過好幾遍了,待會肯定很危險。又不能不去回主任的話……”餘竹苦惱地撓著後腦勺,打起精神露出個笑:“你先回去吧,小貓君,反正你也就是只貓,主任也懶得問你。去校門看看大哥他們還在不在,在的話也可以讓他們等一下我……你稍微提一句就好!要是他們不太願意就趕快跟他們走!不用管我。不過千萬不能上別人的車,知道嗎!”

少年漆黑真誠的眼睛盯著淩衣,淩衣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搞不懂……燕絕這是要幹什麽……?

是怕他待會見了馮小強故意說漏嘴嗎?

“快走吧,免得大哥他們走了!”

這個時候,楚青他們應該早就走了吧……明知道我在校門口見不到任何人,又可以支開我避免見到馮小強……是這個意思吧?

但是,淩衣根本沒想過在馮小強面前告狀。

他只是想殺燕絕,自己絕不能死。月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他。他不能再死一次了。

去校門口,倒還有機會找到楚青他們……

淩衣扭頭便跑。

燕絕目送他的身影在長廊盡頭消失,臉上的表情也盡數斂去。

只有一剎。

下一瞬他就又做出餘竹標準的二傻子表情,給自己打氣,鼓足勇氣下定決心,輕輕敲門——

“馮主任?”

“您找我嗎?”

“……主任?”

**

找楚青……找楚青,找到姬雪兔,告訴他們!快!快點……校門……

等等。

等一下……

電梯門開,淩衣卻臉色一凝。

腦海中狂亂急促的信息,隨著門開後湧出的香味散去。

是一陣濃郁到反胃的玫瑰香氣。

慕容瀟身上一般只有檀香味,但不知為何,嗅見這個味道的瞬間,他腦海中出現的第一個人影就是慕容瀟。他最後一次見到的慕容瀟。彼時對方癱在椅中,一室昏暗,花瓶中的玫瑰紅到滴血,香至糜爛。

對啊……為什麽要去校門?

慕容瀟就在上面!他只要找到慕容瀟,馬上就可以殺了燕絕!

淩衣一步踏入電梯,瘋狂按下頂層的按鈕。沒有反應。去看慕容瀟的人太多了。頂層按鈕被禁用了。

連著下面幾層都被一同禁用,最多也只能乘電梯到三樓。他按了三下“三”的按鍵,終於能在濃郁逼人的香氣中平靜些許,收回手指。

花香太濃稠了,他感到頭暈又缺氧。電梯過了很久才停下,他差點沒站穩,栽到地上。

扶著電梯門走出去,他膝下一軟,真的癱在了地上。

瓷磚冰冷。

電梯門在身後緩緩閉合,花香散去,他仍舊頭暈目眩。

脖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樣。

花了兩分鐘,淩衣才驚恐地確定——這不是花香引起的錯覺!

他真的有種窒息感!

……是那根繩子!

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不久前體驗的痛苦再次席卷上身,更甚於前。他逐漸趴在地上,不會疼似的抓撓著喉嚨,撕扯著並不存在的手。指尖已血跡斑斑,可窒息感沒有絲毫緩解。

燕絕說,他做出任何不合對方心意的事繩子都會收緊……是真的……就算脫離燕絕的視線……

他要快點找到慕容瀟……

他意識混沌,因為呼吸不過來,嘴無意識地張著,涎水從嘴角滴落。抓撓脖子的手終於向前伸,往前爬。爬到樓梯那……快一點……要快點……

“叮咚——”

身後的電梯門又打開了。

“媽的,就他還能混個月魑首領玩玩。”

“想開點熊老師,不當上首領,怎麽給我們捐五棟樓啊?”

“就是!再說,林折雪也死了,淩衣又死了,看他強撐的那樣子,真是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一陣喧囂傳來,三四個老師一邊談天,一邊視若無睹地從淩衣身上踩過去了。

“淩衣真死了嗎?他身上的味道和淩衣身上的很像啊……”

“你他媽失憶了吧?淩衣只有殺人殺多了身上才會沾靈神的味,你這幾天聽說他殺誰了?”

“就是死了,慕容這家夥嘴最硬了。”

“死了就死了,在我們這找得到個屁!呵,到時候看他怎麽坦白!”

“哎……也不一定吧?我看馮主任怎麽好像也覺得淩衣還活著一樣……去問問?”

“你活膩歪了吧!沒看到馮小強被趕走那臉色?現在氣大著呢,上趕著去送沙包啊你。”

“聽說有個學生被叫去了,等老馮在那個倒黴蛋身上發洩夠了,我們再去問問。”

“這主意不錯!再過……”

幾人步伐懶散,也逐漸走遠了。

淩衣被踩了一腳頭,兩腳手,三腳腿,四腳背……身體卻沒那麽痛苦了。

大概是因為,他回頭了。

他也不是傻子。去看慕容瀟的人都散了,慕容瀟多半已經走了……

他錯過了……

不久前被燕絕拖到垃圾箱後的場景又浮現腦海,但他已經顧不上難過了……去校門……

去校門是聽燕絕的話,紅繩不會再攔著他了。他要快一點……也許還趕得上……

天色漸晚。

西邊只剩下最後一抹鮮血,淩衣氣喘籲籲地趕到了校門口。往日車水馬龍,現在已經門庭寥落。他掃視一圈,沒看見楚青,小七,或者何落辰的車。但還好一班到三班的新生大多是三大家的培養苗子,無論是誰,都會不遺餘力地弄死燕絕。

風聲淒厲,暮色冷寂,他匆匆跑上附近一輛紅車,慌張拍打車窗。

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隙,他便立即道:“對不起!我……”

喉嚨卡住了。

車窗落下來了一半,他看清對方身上屬於魅影的紅白制服。

魅影……

他腦子裏閃過慕容瀟和洛清夢的惡語相向,耳畔似又掠過六柳尖酸嘲諷的聲音——

“肯定是月魑搞的鬼啊!新聞都說了是雨裏有特殊藥劑。這下好了,直接把魅影的卿神官害死了!真是一手毒——”

“小朋友。”

現實中的聲音響起來,蓋過了回憶中的囈語。

車裏的男人朝他溫和微笑:“有什麽事情嗎?”

淩衣盯著對方儒雅的面孔,親切的笑容,眼前浮現的卻是燕絕的微笑。講道理,燕絕的笑是他見過最溫柔,最吸引人的笑之一,可燕絕其人,是他見過最惡心,最歹毒的人……沒有之一。

魅影近日與月魑交惡……這人願意幫他嗎?要是得知了他的身份,是會幫他回月魑,還是替魅影滅他的口?

淩衣腦子一團糟,心弦又始終緊繃著,總感覺燕絕已經過來了,幹澀道:“讓……讓我上車……可以嗎?”

男人詫異地瞥他一眼,回頭和後座的學生交換了下眼神,車門開了。

淩衣仍舊一片混亂,本能地一眨眼躥上車,關上門:“快走,拜托了,快走!!”

“你是一班那個幸……比較幸運的新生吧?”同在後座的女生熱情打招呼。

淩衣楞神地轉向對方,胸口撲撲直跳——他總覺得看誰的笑都像燕絕。

對方見他神色慌忙,又奇怪道:“你怎麽了?這麽著急?今天怎麽沒有和辰哥一起——”

轟隆!!!

剩下的聲音,還有少女俏麗友善的面孔,都在一瞬間淹沒了。

視野裏是猩紅的火海,暴烈的火舌徑直舔向他的臉。但他的身體被氣浪振飛,胃裏翻江倒海,頭腦天旋地轉,一眨眼,身體重重砸在地面,血腥味在唇齒間裂開。

他沒有感到疼,立刻撐起上半身,擡頭看去。

尖銳的鳴笛混著夜風聲,幾輛車疾馳遠離。校門口最後一輛車燃起血似的烈焰,與黑天邊最後一抹紅霞相映,仿佛要燒進他的視網膜裏。

一道黑影落在了他鼻尖前,擋住了紅霞,卻沒有擋住熊熊燃燒的車。視線遲緩地聚焦,黑影逐漸細化為一只藍白色的高幫帆布鞋。

他極慢地仰起頭。

燕絕低頭看著他,唇角微勾。

那是他見過最含情脈脈,最溫柔似水的笑容。

“我告訴過你,不要上別人的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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