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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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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殺3

幽靈?

燕絕轉身看去,那道藍影也回過頭,憤怒地看著他——雖說燕絕已經看不見對方的眼睛了,但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陣怒火。

目光從上自下一掃而過,形態特征盡收眼底。寬檐草帽,瘦長的臉,發達的胳膊,佝僂的腰,粗壯的手指,輕薄的汗衫,挽起的褲腿……

漁民。

基於先前荒誕的念頭,燕絕已經不再奇怪現在得出的結論。

事實恐怕就是如此。

這是村莊漁民的亡靈。

那是人魚王後的肋骨。

沙下埋著海怪的屍體。

山高有限,海深無極。還有什麽地方能在同樣面積下,孕育出比海洋更多的生物呢?

如今汪洋變大漠,曾經的S+級副本【人魚王座】被現在的A1副本深埋地下,副本曾經的初始地點漁村變成新副本的主要場景塔塔城,S+級boss的屍骸滋養出一片花海如霞……

但。

如果boss真的死透了,他和淩衣不會再感到幻覺。

……是封印?還是亡靈呢?

燕絕走進平房之中。

沒有涼氣,沒有黑暗,他擡腳進門的剎那,平房夷為平地。慘白的陽光直射而下,滾燙的沙粒翻起熱浪。

如果說大漠中常有海市蜃樓的景象,平房和幽靈應該算是鬼市蜃樓了。

死神瞳讓他看見了這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於是,另一條通關的康莊大道出現了。。

就算沒看見幽靈,沒看見平房,燕絕也要選這條路的。給石墩子打工有什麽意思,幫海怪覆仇侵略者就有趣多了——雖然這些海怪有可能就是被他害死的,畢竟他拿了人家不少鎮海的寶貝,又開培訓班把最快通關方法廣而告之。天下熙熙,皆為利往。海怪渾身上下都值錢,藏在海裏的私產更值錢。面對如此金庫的誘惑,又有B級靈神都能輕易通關的方法,大家怎會遲疑呢?

也可能不是因為他。也可能石墩子不是侵略者,只是碰巧在這定居……無所謂。燕絕又不當判官,誰對誰錯都可以去死,只要他通關。

其他地方也不用看了,今晚之前,走人。

傍晚七點。

學校這時候已經天黑了,塔塔城上空的太陽仍如正午時分大放光芒。燕絕回到大樓,沒回屋子,先去稟報“好消息”了。

然後,讓青石墩的隨從去帶淩衣過來。

沒辦法,他沒時間回去應付那間已經布滿暗殺機關的房子。淩衣寧願失手也絕不錯殺,相信不會惹亂子。

“我全想起來了,首領大人!麻煩您能不能幫我找一個高地呢?不能是大樓天臺,得是那種很高的,閑雜人不能靠近的地方,比如鐘樓樓頂這種地方……”

首領:“就這?”

燕絕狗腿子地連連點頭,殷勤不已:“等我們到了那上面後,再過個五分鐘左右,您就可以開始嘗試催動法寶了。封印的符文可能暫時不會消失,但不影響這次使用,以後再多用兩次可能就逐漸淡化了。”

石墩子沈吟片刻:“好。布布李琦,你領他們去尖上。”

“是!”

布布李琦響亮應聲,轉過臉就一幅兇神惡煞之色:“跟我來!”

理所當然,這位尊貴的石墩子一路上也不願意跟這倆愚蠢的外鄉人多講一句話。正好,燕絕也懶得跟他多演一秒戲。小心翼翼地問過“尖上”是什麽地方並未得到回答後,他樂得空出時間摸貓貓耳朵。

貓貓耳朵一折,沒摸到。他向下摸,耳朵往後,又沒碰到。他伸出兩只手,淩衣猛地朝他扭頭,問:“你為什麽不去喊我?”

燕絕放下手:“我忘了。一想起來方法太興奮,直接去見首領了。”

淩衣滿臉狐疑。似乎篤定他在撒謊,側過頭,不願意跟他說了。

燕絕存心逗他:“怎麽啦?難道貓貓給我準備了什麽驚喜嗎?”

身後輕搖的貓尾巴僵了一瞬,淩衣仍然側著頭沒看他:“……沒有。”

“沒事~我給貓貓準備了驚喜~”

淩衣總算回頭,依舊目光狐疑:“什麽?”

“晚上就知道了~”

燕絕語調歡快,說完就把話拋到了腦後,又去摸小貓耳朵。這次淩衣讓摸了,雖然耳朵始終垂著,看上去蔫蔫的。

更可愛了。

他走近蹭了一下,這淩衣居然也讓。爆發出的敬業精神閃瞎了燕絕的眼,他忍不住湊近撅嘴——

猛一下就被推開了。

淩衣的臉曬得通紅,語氣生硬:“……不用給我準備驚喜。”

哦……敢情剛才那麽敬業是為了報答他的驚喜?

燕絕忍俊不禁:“放心~不會讓貓貓失望的~”

淩衣投來覆雜的一瞥。憂慮、猜疑、不安、警惕……甚至包含恐懼和一抹近乎哀求的亮光。

一眼而已,弄得燕絕也陡然心緒繁雜,別過臉,沈默了。

偶爾,他也會猶豫,自己是不是不用準備“驚喜”。

但淩衣一定會做那件事,所以,他也會的。

布布李琦領著他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所謂的“尖上”。眼前只有一片空地。就在燕絕開口詢問剎那,地面震顫,一束黑影拔地而起,直沖雲霄——

短短數秒,面前黑影與記憶中的影子重合,白塔巍然矗立。

“行了吧?從這上去。”

“聽見了沒?”

“你聾了嗎?!!”

掌風襲來,燕絕驀然回神,石頭做的手掌拍在腦袋上,一股四分五裂的痛感從天靈蓋直達腳底板。

“噗——”

石墩子擡掌,他登時口吐鮮血,往後趔趄兩步,天旋地轉地晃了兩步,硬撐著沒有癱坐在地。即便如此,卻也是七竅流血,視野發黑,自己的聲音格外遙遠且空靈,像是天使在說話:“謝謝謝謝!我們這就上去……”

說是白塔,其實這更像一座白色煙囪。內部沒有螺旋樓梯,且對外封閉,想到頂上,只能像爬煙囪一樣爬墻壁外的梯子上去。

他們這種外鄉人,自然也得不到任何保護措施。爬煙囪而已,這都能掉下來,有什麽資格通關?

即便燕絕剛被一掌拍得魂飛魄散,隨便擦了擦血,也就直接上去了。淩衣跟在他後面,他祈禱一下,希望對方不要在他爬上頂之前就把他拉下去……

淩衣真的沒這麽做。

是想著先從他這得知降雨的方法再殺他嗎?還是和他一樣,也想起了某種東西……

白塔。落日。兩個人……

燕絕每爬一梯,都忍不住往上看一眼,心跳逐漸掩蓋了呼吸,燕絕這才攥緊鐵桿,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低頭,一路埋頭爬到塔頂。霞光灑落,他擡手點唇,沾血畫陣。陣成念咒,召喚亡靈。

腳下的法陣血光大放,所喚亡靈已來到此地。燕絕不再念咒,改為唱歌。時至今日他也不明白唱的是什麽意思,但總之,這個調子能召喚人魚族群,也能加強人魚王後的力量……反正能加強活的,死了的應該也有點用處吧……

隆隆……

歌唱一半,頭頂隱隱滾動雷聲。

燕絕擡頭,頭頂的霞光似乎已有所減弱,莫名的濕冷氣息混雜著若有似無的海腥味籠罩下來。他繼續歌唱,目光卻不知不覺飄向遠方。西邊,天空依舊耀眼燦爛。

橙黃的雲朵和起伏的屋脊,像油畫一樣拓印在眼底……

不過,沒有那天的好看。

那天的雲霞瑰麗絢爛,像一場氣勢磅礴的歌劇。可惜,當時的他腦海混亂如精神病人,看見的雲霞也如融化的彩色冰淇淋,攪成一團奶油水……

柔軟而冰涼的唇瓣在自己嘴角慌張點過,就那麽一下,迅如飛鳥,輕似雲霞。

轟隆!!

雷聲炸響,他反手抓住身後推他的那只手。

塔尖不過方寸之地,兩人齊齊墜落。一道閃電劈在塔尖上,正是兩人剛才站的位置。

風聲呼嘯。

在對視之前,燕絕抓著對方的手腕,將人緊緊摟進了懷裏,不去看對方的表情,專註地看向頭頂。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長時間的註視過天空了。

眼底的晚霞一點點被烏雲蠶食,電光閃爍。砰的一聲,後腦著地,視野陷入一片黑暗。

*

“親愛的,這有什麽好哭的?”

指尖溫柔地一點點拭去對方淚珠——哪怕眼淚根本無法碰到,燕絕仍是輕聲細語地安慰:“沒事的,不要哭啦,海洋會回來的……”

“只要大家一起唱那首歌就好了,快去吧。”

小女孩的亡靈重重點頭,啜泣著跑出屋外。

這已經不是最初那間寒酸偏僻的房子了。現在,燕絕是石墩子的貴客。

解開封印,招來陰雲,又從高塔上掉下來,摔個半死不活的貴客。

雖然,十分鐘前,他已經再次生龍活虎了。

這用掉了小七送他那盞護身鈴的最後一次防護,也用掉了手套覆制的最後一個技能,前者讓他保了半條命,後者讓他撿回了丟的半條命。

接下來,淩衣就會要他整條命了……

燕絕往後一仰,摔在床上,昏黃燈光在天花板上勾勒出死境芝蘭的影子,窗外風聲嗚咽,歌聲若有似無。

召喚人魚亡靈降世,召喚漁民亡靈增強人魚亡靈……該做的差不多都做了。這副本是用他通關過的副本改過來的,給了他很多討巧的地方。加上他已有死神瞳和血陣術,在屍體充足的副本裏實在不需要多做什麽。

“貴客!您這邊請!”

窗外響起隨從殷勤的聲音,燕絕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翻身,上床,蓋被,歪頭,扯下繃帶,裝虛弱。

聽著腳步聲逐漸靠近,他驀然想起了一個很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故事。

他現在好像假扮外婆的大灰狼。

啊……不對。他可不想吃掉淩衣,是淩衣想殺他……

嗯,他是外婆。

“大灰狼”輕輕推門而入,小貓耳朵探進床幔,單薄的身影在床邊站定。猶豫了好久,低聲道:“對不起,我沒有買到巧克力……”

燕絕緩緩睜開眼睛,對方雙手捧著一個精美的盒子,愧疚不安地看向他。

“這是一盒糖……老板說跟巧克力差不多……”

有一剎那,燕絕忽然覺得,自己努努力、賣賣慘,說不定淩衣不忍心下手的。

但是……不,這樣沒意思。

淩衣不忍心,他也猶豫不決。像一塊裂開的牛軋糖,好似切不斷,分不開,但又永遠合不攏。

他受夠這種不穩定的關系了。

“我要睡覺。”

他別過頭,懶得看那盒糖,不願多說地閉上眼。

“你不嘗一下這個嗎?”淩衣弱聲問他,更小聲地解釋道:“可是這裏的商店都沒有巧克力……”

燕絕置之不理。

沈默在屋中發酵。

兩人都等著動手。

房間裏礦石鐘滴答滴答,卻遲遲走不到那一秒。

燕絕“吃力地”翻了個身,背對淩衣——這可是後背。

一個身受重傷,靈神破碎,毫無還手之力,毫無戒備之心的暗殺目標的,後背。

他在催淩衣動手。

“你生氣了嗎?”

可淩衣也轉過身:“抱歉,再等我一下。”

腳步聲離去,門關上了。燕絕難以置信地睜開眼。

……未免太可笑了?

一個果斷推他下塔的人,現在在猶豫什麽呢?“遺言”在淩衣心裏就這麽重要啊……巧克力本來就是他為了支開淩衣隨口提的……現在這是幹什麽呢?

他是左側身躺在床上,心跳震耳欲聾。一顆疑問拼命地要跳出來——

他會不會,不忍心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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