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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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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瀟

屏幕右上角的臉,燕絕再熟悉不過,甚至比十七歲的時候還要熟悉。

這話一點沒誇張。他過去不怎麽照鏡子,現在學校卻到處貼他的照片,他和十七歲的自己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這輩子沒這麽了解過自己的臉。

不止照片,他的名字也到處被提。開會提,上課提,早讀提,放學提,老師提,領導提,學生提,家長提……他做過的事,用過的東西,進過的副本,說過的話,違過的規,乃至吃過的雪糕口味,穿過的球鞋牌子,都被迫在腦海覆蘇。

整座學校,除了他曾餵食過的動物被抹殺殆盡外,他的一切痕跡都歷久彌新,還添油加醋了不少新的東西。

呵,玩不起。

不過是拿了幾件東西,燒了幾次房子,犯了幾條規矩……快六年了還在這念叨。把他往死裏罵,照死裏貶,根據他過去的事“量身定制”這麽多莫名其妙的新規,以為就能阻止下一個他出現……

不用等下一個了,燕絕馬上就親自讓校長看清楚,這些破規矩攔不攔得住他。

“草藥嗎?只是藥田恢覆就好?”餘竹緊緊盯著屏幕,緊張地吞了口口水:“如果我能讓藥田恢覆呢?是不是就能讓我進去了?”

“你?”魯魯女士毫不掩飾眼底的輕蔑:“你讓誰去?楚青還是何落辰?他們能幫你?”

“是我自己!我可以!”餘竹激動道:“我的靈神可以治愈草藥!”

女人一點不信,但懶得管:“那你試試吧。”

餘竹驚喜萬分:“可以讓我進去試試嗎?”

魯魯女士剜他一眼,不耐煩道:“當然是讓你去試能不能說服校長開副本。我怎麽讓你進去試?”

“……好吧。謝謝老師。”

燕絕沮喪低頭,鞠躬離開。在門口欣賞劍穗的黑瞳拍了拍他的肩,笑嘻嘻道:“放棄吧小家夥,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好了。每年死這的人你一輩子都數不過來,估計你也活不了多久。”

餘竹擡頭惶恐不安地瞥了對方一眼,攥拳道:“但是……我確實能治療藥草。”

和這種答非所問的一根筋傻子沒什麽好說的,黑瞳努嘴聳肩:“你跟校長說唄。”

“校長……我還沒見過校長……”

餘竹喃喃自語,愁眉苦臉地走出了管理室。他入校以來都沒見過校長,一個十三四歲的毛頭小子,進學校還沒幾天,怎麽敢和階級學校的校長談條件?

“我知道了,我會去努力的!”

不過,顯而易見,餘竹是個傻子。

他振奮地小跑離開,後面傳來男女肆意的嘲笑聲。和所有人一樣,兩人只知道餘竹是個傻子,不知道餘竹是燕絕裝出來的傻子。只知道燕絕在副本裏四處破壞,明搶暗偷,橫蘭榮葛做個遍,不知道燕絕在副本和學校各處藏了多少好東西。

譬如花田副本,校長以為他是把藥田燒了,藥草毀了,實際上他只是封印了那塊地。如果學弟學妹們在副本中能察覺他設的謎題,按步驟解開封印,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拿走所有藥草。副本裏還有些其他的礦石和道具可以帶走,獲取的方式他同樣藏在藥田裏。

算是他給學習學妹們的一點小禮物。

學校不希望看到下一個燕絕,但他希望。

可惜他做人,學校不做。就算以他為戒,如今種種規矩也不是想攔住下一個燕絕出現,而是根本不想讓家庭背景薄弱點的聽話孩子從這活著出去。

這裏,應該換個校長了……

這件事太遙遠了,雖然也被納入燕絕的計劃之中,但燕絕沒空多想。

他活不了那麽久了。

現在要做的事很簡單,一是挖一點以前藏的草藥出來到處晃悠,把消息傳到校長秘書耳裏。二是督促小貓君好好學習。三是維持目前和那幾個小孩的關系,以便把握長生塔的現狀。四是稍微準備一下下個月的月考。

雖然他估計不會在學校待多久了,能不能留在一班也無所謂。但這次月考的獎品有人魚公主的肉。

人魚肉只能算補品,但人魚公主是人魚族的祭品。她的肉,可以讓小孩瞬間長為青年,讓老人瞬間變回壯年。

雖然維持時間有限,但只需一瞬,他也能知道他的主角會變成什麽樣的青年。

然後判斷,對方到底是什麽人……

語言課。

垂淚樓,樓中古鶴樹下。

古樹蒼蒼,寒雨絲絲。

燕絕揮舞鐵鍬,一鏟子一鏟子地挖土。雨水把鶴樹雪白的花朵全打了下來,落得滿地,滿身,滿頭發。燕絕以前總覺得這像下雪,現在心境變了,放眼看去更像漫天飛舞的紙錢。他披麻戴孝,在樹下掘墳。

鏗——

鐵鍬碰到硬物,燕絕換了方向繼續挖土,然後跪地扒拉出一個箱子。打開箱子,裏面只放了兩個黑漆漆的壇子,用紅布封了口。

奇異的醇香頓時飄逸開來,雨水中潮濕的花香和泥土氣息根本無法與之抗衡,一息便被掩蓋。

燕絕摸了摸酒壇,觸感比雨水還要冰冷許多。他將酒壇抱起,溫熱的掌心貼著壇壁,逐漸變冷,乃至麻木。他的臉逐漸低下,鼻尖湊近那塊紅布。

酒香襲人,已經聞不到紅布上絲毫其他的味道。燕絕自朝一笑,解開紅布,將壇子倒置,在地上澆了一圈酒。

“提前開了,你不會怪我吧?”

他笑瞇瞇地,舉起酒壇抿了一小口。仰頭時似乎有刺眼的陽光從葉縫間射下。他瞇了下眼,原來只是一滴雨砸進了眼底。

濃郁又清冽的酒香在唇齒間發酵。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束幹癟發黑的枯萎藥草,只倒了幾滴酒液上去,看似死去多時的藥草立刻舒展枝葉,重新煥發生機,散發出盈盈碧光。

青燕霜,服用後身輕如燕,精神煥發,半個月無需睡眠,且能清理身體內冗餘已久的難纏毒素……傳聞沒有它治不好的疑難雜癥。比人魚公主的肉還要珍貴許多。

不過,為什麽不能覆活死人呢?

長生塔成千上萬種靈丹妙藥,沒有一種可以真正地起死回生……

“喵!”

一道白影猝然朝草藥襲來,燕絕擡手避開,白影卻沒有善罷甘休,轉了個圈,爬上燕絕褲腿,眨眼爬到了燕絕肩頭縮成一團,更尖銳地“喵!”了一聲。

燕絕擡起另一只手安撫地摸了摸小白貓腦袋,看向白貓竄來的方向,那是樓裏的水池,和大樓一樣荒廢已久,渾濁的黃色水面上蕩起波瀾,有什麽東西在水下快速接近——

一雙兇狠金黃的眼睛從水下露出,還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疙瘩皮膚。

鱷魚。

學校以前養在珍珠噴泉裏的食血鱷。

見到熟人,燕絕不免一怔。他餵過的貓狗鳥魚兔子烏龜……全都不知所蹤,貓窩狗窩鳥巢也被一並清除,鱷魚是他見到的第一個“故人”。

……是故人嗎?

燕絕站在岸上,鱷魚浸在水中,漆黑圓潤的杏眼和陰險無情的金瞳長久對視。雖然彼此都不認識,但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讓燕絕沒有移開目光,只是看著。

眼睛沈下去了。

悄無聲息地,鱷魚匿回池中。

果然不是他餵過的鱷魚……不,就算是他餵過的,現在認不出他也再正常不過了。準確來說,認得出他那才算是完蛋了……

他扭頭安慰害怕的貓貓,將大白團子抱進懷裏揉一揉捏一捏,醒面。

面團醒好了,本能地去舔他的手指。手指上滿是仙人釀的餘香,吸引得小貓不停舔啊舔,其實只能舔到雨水。笨蛋貓舔了半天才回過味來,嫌棄地一蹬腳,跑了。

燕絕彎下腰把酒壇重新封好,戴上主角的手套將兩壇酒放進儲物空間,再把手套藏進內袋,把土填好,也準備走人。

轉身之際,眼睛似乎再次被陽光閃到。

燕絕皺了下眉,這次沒有看向天空,目光移向水池。光源在汙濁的水中熠熠生輝——是一塊金子。

金子上浮著那雙綠豆大小的眼睛。

時隔多年,鱷魚再次給他送來了金銀。

燕絕卻渾身一僵,血紅法陣在掌間成型剎那,又被他握拳消散了。

這不是那些鱷魚見到他的反應。

他餵過的鱷魚,老遠聽見他的腳步就早早聚在水池旁邊。別說探出整個腦袋了,就是爬上岸的也不少。但眼前這只距離岸邊還有兩米距離,腦袋也大部分沈在水下,只警惕地露出一雙眼睛。

估計是條小鱷魚,聽說過家長們的事,在這有樣學樣。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原因,讓這群原本待在珍珠噴泉享福的家夥被丟到這地方自生自滅,但垂淚樓位置荒僻,氣氛陰森,很少有人過來。要再讓小鱷魚白跑一趟,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他微微一笑,隨手將青燕霜丟進池子:“吃吧。”

——

“餘竹,你跑哪裏去了?上節課老師說內容很重要,都是月考會用到的東西。”

放學路上,小辰詢問。

“啊真的嗎!”燕絕“大驚失色”:“我只有這一節課請了假呀,這麽巧嗎……小煤,你記筆記了嗎?”

小貓擡頭,小貓點頭。

奇怪,他只是點頭,沒有開口說話。

“你要抄嗎?”楚青主動道:“我也記了一些,車上可以給你。”

“謝謝你,大哥~我幫你撐傘!”

“不用了……”

“我來嘛!”

燕絕搶過傘,嘻嘻哈哈地隨著人潮走向校外。這次他無論如何也得跟楚青一起走了——反正現在和誰走都一樣。

而且,他也很久沒有打聽月魑的消息了。

“拜拜~”

和小辰小七揮手告別,他已經眼熟姬雪兔開的那輛銀色轎車,和楚青一前一後上了車。

車上異常安靜,沒有人說話,也沒有音樂聲。

安靜到有些死寂,燕絕本能地皺了下眉,心底竄起微妙的冷意。

副駕駛位上坐著一個人,頭發頗為淩亂。他看了第二眼才認出,這就是餘聞切。

小聞對他和小貓君這兩個不請自來的家夥沒有任何反應。

“小聞哥。”楚青禮貌地打招呼:“這是我的朋友餘竹,還有他養的獸人,叫小煤。”

車內的空氣被攪動,小聞扭頭擠出微笑,臉色慘白得嚇人:“你們好,我叫餘聞切。”

燕絕若無其事,照舊熱情洋溢:“餘哥哥好!小煤,跟餘哥哥打個招呼~”

小貓君囁嚅了幾下嘴唇卻沒發出聲音,縮到燕絕身後,抓緊了燕絕的衣角,盯著小聞。

他在……害怕小聞?

燕絕心中皺眉,拍了拍小貓君的肩膀:“乖嘛,小煤。只是打個招呼呀。”

“你好……”

小貓君將臉更深地埋進燕絕背後,悶悶地擠出兩個字。餘聞切並不介意,聲音溫柔如故:“你好。”

簡短地打過招呼後,車裏又陷入了寂靜。楚青打開書包幫他翻找筆記本,車窗外的談笑聲飄進車內——

“我就說不會是淩衣吧,來來來,五百!少一分是孫子!”

“你,媽的,怎麽可能只讓餘聞切一個人過來?他肯定就在附近!”

兩個負責維持放學秩序的保安從車窗前經過。

“賭不賭?”

“……賭!五百!”

“哈哈哈哈哈哈,蠢貨,主任都說他死了。等著出錢吧!”

聲音漸遠,刺耳的鈴聲卻愈近。

從胃裏。

到胸口。

到喉嚨。

到鼓膜。

兩百分貝的警鈴在腦海狂叫,燕絕渾身發冷,側目看向車窗外,人流如織,雨傘成虹。

“我……”他抓起小貓君的胳膊,痛苦道:“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大哥,我去上個廁所。”

“現在嗎?小聞哥可以——”

楚青驚訝的聲音傳出車門,下一秒車門就被關上了。餘竹跌跌撞撞地下車,近乎慌不擇路地帶著小貓君往不遠處那輛紅車的方向趕。

如果說最初只是一絲微妙的預感,車上幾秒,已足夠燕絕想清預感的來源——

因為車上只有一個人。

駕駛位上另一個人是誰呢?

這個點,楚青正好放學,姬雪兔不可能離開座駕附近。就算有迫不得已的事情離開,也一定會囑托小聞在楚青上車後說明原因和預計回來的時間點。

但小聞什麽也沒說。

和伊程然不同,姬雪兔的等級和規矩觀念更重,甚至有一點“潔癖”。非緊急情況,她的車只會給領導,而非部下。

她的領導,只有兩個。

不是淩衣,就是慕容……

砰!

飛奔之際,一連串撞擊聲突兀響起,尖叫四竄。燕絕扭頭,一道黑影擋在身前抱住了他的腰,毛茸茸的耳朵湊到了他鼻尖下。他一只手本能抱住小貓君的後腦勺,左手擡起,一輛紫色跑車與地面摩擦數米後,在他掌前堪堪停下。

車門被洞穿。

一個人影砸在燕絕身後的車門上,恐怖的沖擊力終於在連穿十一輛豪車後削減歸零,只剩人體如抹布般糊在車門上,又軟綿綿地滑落在血泊中。

保安服。

這就是剛剛那個打賭淩衣沒有來這的學校保安。

把學校的人打成這樣的……

燕絕緩緩擡頭,一道驚雷落下,熾烈的白光在罪魁禍首身後綻開,湮沒了周圍數百人,青年的身影卻愈發棱角銳利。對方淋了雨,左手握著一團血腥,半邊冷白的面孔濺了血,那張臉卻仍舊英俊異常,身姿挺拔巍然。少年時期的眉眼桀驁,帶著骨子裏的自傲和輕蔑審視,如今威壓更甚,點漆的眸輕描淡寫一瞥,便似黑雲壓城城欲摧。

“再亂叫,斷的就是脖子。”

說完,將手中的血腥一丟。燕絕方才看清那是截舌頭,很長,像是蜥蜴的。

燕絕沒有浪費半秒,抱起小貓君就跑。

上學的時候,慕容瀟就討厭有人在背後議論淩衣或自己。燕絕最初猜想這種人多半是喜歡背後議論別人的,所以尤其不能容忍自己也被別人議論。但相處下來,慕容瀟確實從未背後語人是非。或許是從小被當做月魑的首領繼承人培養,林折雪教過他這方面的素養。

可惜不管林折雪如何君子端方,他教的這小孩永遠像個土匪頭子。

燕絕篤定,對方一旦覺得他稍有可疑,就是極端暴力、不顧後果的無窮試探。

此時不溜,更待何時——

“餘竹!”

身後一聲呼喊跟催命符似的,燕絕渾身一震,一邊祈禱別註意到他,一邊加快腳下的步伐。同時,他也難以忽略地意識到,一束目光已然集中在自己後腦勺上。

猶如被狙擊槍的準星鎖定。

他幾乎已經聽到慕容瀟的聲音——

“哇~~首領好大的威風啊!”

響起來的是另一個聲音。

一道少女清酒般的笑聲,伴隨著一陣陰陽怪氣的鼓掌。慕容瀟的目光瞬間從燕絕身上抽離,皺眉看向聲源:“多嘴多舌。”

慕容少爺長進了,現在聲線都沈穩許多,罵人的話也精煉了。但燕絕無暇評判,趁著慕容瀟和洛清夢惡語相向,冤家吵架,他抓緊換個方向溜。

洛清夢比慕容瀟更不好糊弄,不管今天卿桃來沒來,他絕不會上魅影的車了。

血蝕沒有人出來湊熱鬧……恐怕早就開走了。不過回宿舍總不算難事,不坐順風車也能回去,大不了在學校待一晚上——無論如何,他先避開這兩個老同學。

燕絕暗忖,帶小貓君回到學校,進了廁所。為保逼真,的確進了一個隔間,蹲下捂著肚子,按下沖水鍵。和小貓君交代的也是他肚子疼,讓小貓君在廁所裏等一會。

慕容瀟做事雷厲風行,應該等不了多久就會離開……燕絕默默計算著時間。慕容瀟差不多已經上車等個兩三分鐘了,他拿出通關副本獎勵的通訊手機,給楚青發短信,讓他們先走,他待會去小七車上找卿桃姐姐看看。

句號。

發送。

“你幹什麽?”

燕絕的手指僵住,呼吸也一並停止。

這是慕容瀟的聲音……

他在廁所門口?

電光火石,只一剎那,燕絕明白了。對方這次過來,就是這個目的。

慕容瀟親自走一趟,不是來接楚青回去的,而是來親自看一眼楚青的朋友的。

無論他在廁所蹲多久,也不會等到慕容瀟離開。

“嘖。”

門外明顯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廁所內沒有其他人——貓?!

燕絕猛地按下沖水鍵,推門而出。眼前的一幕簡直讓他心臟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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