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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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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

昨晚下了雨,今天是個艷陽天。

燕絕昨晚閑逛本已經摸清了周圍每條昏暗的小巷,每道不起眼的窄門,上午卻又兜了一大圈采買東西。倒不是東西難買,也不是故作人設,純粹是因為——

折扣力度有點大。

慶祝他死無全屍的橫幅染紅了整條街,幾乎每條橫幅下都緊跟著打折促銷的牌子。燕絕現在手頭緊,坑蒙拐騙的手段也最好別用,不得不節約著點,貨比三家。

順便,帶小貓兜兜風。

這座小鎮燕絕還沒來過,街道兩邊種滿了火紅的鳳尾梧桐,竟隨處可見小松鼠在樹枝間跳躍,膽大的甚至會跳到行人的頭上乞食。

“聽說老張的兒子被抓了……”

“他?為什麽?!那老張的病讓誰照顧啊?!”

“自作孽。誰讓他大半夜和同學去墳山上玩什麽游戲?正常孩子能做得出來?這要我,也懷疑他是不是燕絕假裝的……”

“也是。寧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啊!不過老張的狀態實在……月魑有說過什麽時候放人回來嗎?”

“估計是死了。”

兩個唾沫橫飛的男人經過燕絕身邊,把小松鼠嚇跑了。

燕絕仍在原地蹲了幾秒,才緩緩站起身,拍掉落葉,回家算了。

畢竟蹲馬路上和松鼠玩半個小時看起來也不太像正常人。

得益於幾乎所有人都只記得燕絕瘋癲的樣子,沒幾個人知道燕絕正常狀態下過得有多平靜。每天六點起,健身鍛煉,做飯洗衣,沒事就坐在飄窗上,一邊給小貓編娃娃一邊瀏覽往年的考試貼或最近新聞,晚上八點準時開直播賺錢,十一點下播,洗澡,看新聞,睡覺。

一天中任何時段,小貓找他他就和小貓玩,小貓睡覺他就在一邊工作,小貓想出去他就帶小貓出去。說來奇怪,小貓最初明明很膽怯瑟縮,最近不僅日漸豐腴,性格也越來越外向好動了。前幾天燕絕還能專心工作十個小時,宅家幾天不出去。這兩天小貓動不動就叼著小魚仔娃娃跑過來,邀請他一起玩“拋娃娃再接住”的弱智小游戲。或者在鍵盤上打字,問燕絕在做什麽。就算燕絕每次的回答都差不多,小貓還是過個一時半會就再問一遍。玩累了也不回墊子/小床/紙盒/大床上睡覺,要抱著娃娃跑到燕絕的腿上睡。

就連燕絕批評它:“我給你收拾了那麽多睡覺的地方,你只睡一兩次是可恥的浪費。”

小貓也不怯生生地聽話了,喵喵喵地反駁兩句,咬住燕絕的指尖,讓他別說了。

嘴巴也養得刁鉆了。燕絕只有一次沒弄湯,小貓就一直坐在竈臺上盯著鍋,把背影弄得可憐巴巴的,不知道給誰看。

從此一人一貓,頓頓三菜一湯,獨來獨往時翻垃圾撿菜葉吃剩飯的燕絕哪裏想過自己還有這麽一天。他偶爾想賴個床,偷個懶都不行,點外賣、買貓糧,貓都一口不吃,必須他親手做。

“這可怎麽辦啊?離了我要完蛋了。”臨行前一天,他例行抱著小貓咪洗腦:“你很難找到下一個和我做菜一樣好吃的了,小貓君。”

小貓君咬著魚娃娃的嘴,點點頭。

“也很難找到一個手藝跟我一樣好的裁縫師傅。”

小貓君再次點點頭。

燕絕語重心長:“咪咪啊,你找不到下一個跟我一樣好的鏟屎官了。”

小貓君仍舊重重地點點頭。

“有人誘惑你,你會跟他走嗎?”

“喵!”

不會!

“有人威脅你,你會跟他走嗎?”

“喵!”

不會!

“不管發生什麽,你會離開主人嗎?”

“喵!”

不會!

很好,洗腦大獲成功!

燕絕心滿意足地抱著小貓躺下。

夜色卻隨之沈重地落在臉上,像被水浸濕的紙,越來越沈。

他下意識又抱緊了點。

“變胖了,咪咪。”

貓不滿意地動了下,換個更方便的姿勢,輕輕咬住燕絕的手指。

*

系統把他丟在一層,考場在第九層。層與層之間最常見的交通工具,就是血蝕名下的產業理想列車。

燕絕的直播不露臉,只開個變聲器偶爾漏一兩句禦姐音,在流量很差的小平臺上展示一下笑料百出的游戲操作,且一旦上榜就跑路,重開小號做別的游戲。沒賺到什麽錢,基本全花在車票上,也只能買到較慢的車次,坐了七天七夜,才在九層下車。

這裏是全塔最特殊的一層。其一是因為九層沒有任何突出的環境和種群,不像一層的主體是屍行病毒和感染者,二層的主體是永夜血月和月光孕育的紅色亡靈,三層森林四層海洋……九層什麽氣候環境,妖魔鬼怪都有。

更關鍵的一點,這裏是唯一不受三大勢力管控的區域。階級學校才是九層唯一的主人。

校方神秘至極,其中估計沒幾個人類,但他們熱烈歡迎人類進入這裏,尤其歡迎具有靈神的優秀人類——可能這種人玩弄起來更有趣,吃起來也更美味吧。被普通人滿眼艷羨的位面之子,天之驕子又如何?每年踏進校門的“天才”成千上萬,出來的不到百分之一,還是好幾年,甚至幾十年才會被放出來一批。學校裏各種怪物,副本裏各種詭異,早就吃得肚皮朝天了。吃飽喝足之餘還能欣賞人類拼盡全力絕望掙紮的囧樣,燕絕偶爾也很想試試這麽滋潤的生活。

可惜只能想想。

他如今仍是考生,是被“欣賞”的那一個。

且八年過去,他還和八年前一樣窮。下車後只能步行五公裏,去垃圾場等“鬼公交”。這本來是準考證上提供的前往考場路線,按理來說應該有很多省錢的考生在這候車。但大概因為這是個“人體掩埋垃圾場”,俗稱爛人巷,環境太惡劣,燕絕到的時候只看到兩三個人。

屍水橫流屍臭彌天,大家紛紛緊捂口鼻,一個字也沒有。後面陸陸續續又有來人,同時也有不少堅持不了哇哇哭著離開的。

鬼公交淩晨兩點到,燕絕一直候在車門口,艱難擠上了車。

一個女孩緊隨他後,估計是因為沒帶家長,一個人有些害怕,等車時也悄悄地靠近燕絕,想要兩個一樣孤獨的人抱團取暖。可燕絕能是什麽好東西,上車時一個“不經意”的肘擊,女孩尖叫著掉出車外,無數亡靈穿過她爭先恐後地擠上車。

還沒上車的人便再也沒有機會。

這個站點叫爛人巷,鬼公交本就不是來接他們的。只不過亡靈剛死,躁動的很,偷摸上兩個活人也不會被發現罷了。

燕絕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一言不發,面無表情,輕輕摸摸口袋裏的貓咪。

這是個大口袋,縫在衣服正前方,跟某機器貓的口袋一樣。貓很乖,燕絕說過沒有指示不許探頭,它就一直乖乖待在口袋裏,甚至從沒咬過燕絕的手表示不滿。

一路顛簸,淩晨四點途徑考場指定的酒店,燕絕趁著車速減緩,跳窗下車。

酒店樓高十八層,恢弘氣派,樓頂半圓,樓體方形,活像一口漆黑的棺材,每一扇窗戶裏都透出陰森的紅光。

然而就連這樣的地方燕絕也住不進去。他現在的身份不能有太多錢,否則很難解釋他一個從小被抓進實驗室培養成獸人的孤兒是去哪發的財。並且三大家的人都住在酒店裏,燕絕一點也不想和老同學打照面。

他在附近找到條長椅,縮在長椅上,抱著貓稍作休息。

貓暖烘烘毛茸茸的,實在過於催眠。

直到鳴笛聲響起,燕絕才驟然驚醒。餘光一掃,地面潮濕一片,長椅下好幾個小水窪。竟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燕絕一驚,趕緊摸貓,幹的。

他松了口氣,方才註意到,自己身上也是幹的。

猛然擡頭,恍如撞入桃源仙境,桃花灼灼明媚。再定睛細看,卻只是一塊粉色的傘面。

一把油紙傘不知何時被人悄悄固定在了椅背上,寬大的傘帽竟完全罩住了縮在長椅上的少年。

其中一個傘尖上還掛了一個紙袋和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清秀溫柔,像是山中供奉神像的女子寫出來的:考試順利。

紙袋裏是一些糕點,用油紙包著,隱約散發出桃花香氣。

燕絕不喜歡吃甜的。

貓卻意外喜歡。燕絕拿出糕點的時候它就扒著燕絕的手背,探頭探腦,咬住油紙的一角眼巴巴地望著燕絕。

燕絕撥開油紙,捏下荷花糕點的一個瓣子,送進小貓嘴裏。小貓捧著糕點吃得很香,人類懶洋洋道:“小貓君啊。”

“是這個好吃,還是我做的飯好吃?”

貓將糕點放回燕絕膝頭的油紙上,小爪子拍拍燕絕的腿,又指了指糕點,然後擡起兩只前爪,持平。

一樣好吃!

人類不大高興:“必須選一個。”

小貓思索半晌,前爪拍了拍燕絕的膝蓋。

燕絕嘴角上揚,小貓又抱住糕點啃啃啃。它多半只是餓了,可惜碰上燕絕這種挑剔又多疑的惡劣人類,瞬間疑心小貓剛才的答案是敷衍了事,冷氣森森地笑道:“更喜歡我做的嗎,咪咪?”

貓點點頭。

燕絕笑眼微瞇:“可你一直在吃糕點呢……要不以後都給咪咪吃糕點好不好?我也不用做飯了。”

貓開心的動作頓時一凝。擡頭看看燕絕無可挑剔的笑容,耳朵不理解地抖了抖,好像難以置信這個笑如春風的少年剛剛是在威脅自己。

但那些話怎麽想都只有一個意思——

咪敢再吃一口糕點,就別想吃人做的飯了。

是小貓做錯了嗎?

小貓很餓,糕點好吃又頂飽。但小貓還想吃人做的魚湯和排骨,青菜和豆腐……不,人做什麽小貓都想吃。

念及此處,它利落地放開貓爪,爬回口袋裏。

燕絕摸摸它的腦袋,將糕點塞回它嘴邊。

“吃吧。”

他這次是真心滿意了,燦爛地笑出來:“我逗你的,笨蛋。”

笨蛋貓很乖,一點也不生燕絕的氣,只覺得能同時吃糕點和燕絕做的菜實在太好了,開心地抱著糕點舔食。燕絕將剩下的糕點重新包好,放回紙袋,提著紙袋撐傘離開,去酒店門口找學校的大巴。現在七點半,學校的車應該來了有一會了。

傘質量極好,輕盈似羽毛,傘下的風都格外溫柔,含著桃花淡香。臨近酒店門口,人聲漸近,燕絕識趣地收起了傘,藏進背包裏,只露出一截平平無奇的傘柄。

傘的主人太過有名,他還是低調一點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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