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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寂行雪夜18: 在熱烈的分別後,怎樣的離開都會顯得蕭索。 黑暗哨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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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寂行雪夜18:  在熱烈的分別後,怎樣的離開都會顯得蕭索。  黑暗哨兵走……

在熱烈的分別後,怎樣的離開都會顯得蕭索。

黑暗哨兵走在剛撒了融雪劑而濕滑的石磚路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硬質的帽檐壓得低低的,整個人仿佛融入了瑪爾塔鎮的黑影。

他口中斷斷續續地哼著一首改編的《哈默林吹笛人》,是輕快的小調,卻哼得若隱若現,聲音消失在夾著雪珠落下來的雨絲中。

灰白的街道上,行人們一個個撐起了傘,像是巨龍的骨脊上突然生出了彩色的鱗片,在傘面的遮擋下,沒有任何人註意到這個雨中行走的哨兵身上並未沾到水漬。

這時候,隨著積水的濺起,一輛老式的黑色轎車搖搖晃晃地擠開人群,在靠近上校時停了下來。

上校的腳步一頓。

與此同時,車窗搖下來,露出了一張陌生的哨兵的臉——他的五官像是刻意挑選的一般,沒有任何存在感,鼻梁上架著的黑墨鏡證明了他是一名受雇者。

“秦上校,請上車。”他冷冰冰地說。

秦靈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以為沒那麽快。”

“請上車。”司機重覆道。

秦靈徹沒有為難這名雇傭兵,慢條斯理地坐上了後座。

車子搖搖晃晃地啟動了,秦靈徹慵懶地靠著車窗歪過頭。

“你的主人生氣嗎?”他似乎興致盎然地問道。

“秦上校說笑了。”雇傭兵的聲音仍然是一板一眼的。

秦靈徹的眼睛裏卻沒有多少笑意,他聳了聳肩。

“秋石的狀況怎麽樣?”他換了一個話題。

“不是特別好。”雇傭兵的語氣更生硬了。

“好吧,那我大概知道我要面對什麽了。”上校緩緩地摘下了手套,活動著手指,“讓你的主人行行好,不要攻擊我的臉。”

這次他確實是在說笑話,可惜傾聽的人沒有任何幽默細胞。

車內很快又恢覆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了哨兵有意無意間一下下“噠噠”敲著車窗的聲音。

黑色的轎車最後停在了一家與車型同樣老舊的酒店門口。

月神酒店幾乎和瑪爾塔鎮有著同樣久遠的歷史,在古老的年代裏,這裏曾經是進步黨和文明覆興主義暴力爭奪的重要領土,這家酒店曾經被至少十九個意見領袖作為地下據點。

現在這段過往已經被逐漸淡忘,因此很少有人知道——整個瑪爾塔鎮最好的隔音室不在向導塔裏,而在月神酒店的地下。

車停下來的一瞬,還沒等司機下車,後座的車門便被從外面粗暴地拉開了。

秦靈徹擡起頭,只見給他開門的男人裹著一身從頭到腳的黑衣,皮質的外套上沾滿了霜寒的雨水,這人居高臨下,極具壓迫性地俯視著他,匕首一般的眉毛死死地擰在一起。

——正是芷女士剛不久前提醒他要提防的燕首席。

“謝謝。”秦靈徹當然不可能被嚇到,他只是擡起手拍了拍肩膀上沾的雨星,“——但你得讓我出去,赤城。”

燕赤城目光如血地盯著他,即便已經過了五年、十年,他對他的恨意似乎都一毫未曾消減,如果他的目光可以化作劍刃,那麽秦靈徹早已經死了幾百次上千次了。

這樣的對峙持續了足足一分鐘的時間,最終仍和過去的無數次那樣,燕首席出於某種不可抗拒的原因,緩緩地後退了半步。

秦靈徹終於從車裏鉆了出來,繞過燕赤城,率先邁步進了酒店。

“效率起見,說爛了的事我不願意再跟你多提。”燕赤城望著他的背影,聲音沙啞地開口,“——離我塔裏的人遠一點。”

秦靈徹腳步一頓。

“和你們沒什麽關系。”他的聲音依舊非常的溫和禮貌,但語調卻有些冷,“我只是來還人情的。”

燕赤城不屑地冷嗤了一聲。

“你一張嘴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麽。”秦靈徹嘆了口氣,“你覺得我只會給別人帶來厄運,是嗎?”

“你知道就好。”

“但我的人情已經還完了。”秦靈徹轉過頭,用有些無奈的眼神看著他,嘴邊還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別為難小朋友——以後沒有你的允許,我不主動去找他就行了。”

燕赤城審視了他一眼,最終仍是決定將信將疑地放過這個話題——畢竟眼下有更要緊的事只有這個人能處理。

“秋石還在原本的隔音室裏。”他的聲音變得平和了一些,但仍然透著無法掩蓋的焦躁,“他這次感官過載得特別厲害,幾乎已經沒有辦法只靠屏障控制了——不管他怎麽跟你玩笑,都是強裝的。他很容易痛,也很害怕。”

秦靈徹沈默了幾秒:“我知道。”

“你下手輕一點。他不像你那樣,和其他任何哨兵都不一樣——”

“我知道。”秦靈徹簡單地重覆道,“別擔心。”

這次他的腳步沒有再停留,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深處。

燕赤城停在原地,依舊冷冷地盯著他,直到最後一絲腳步聲都沒法聽到時,他突然揮出一拳,重重地砸在了一旁的墻壁。

他雖然是個向導,但此刻爆發出來的力量不輸於任何一個哨兵,石磚因為這一拳露出了蜘蛛網似的裂痕,他的拳頭上也因此沾滿了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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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飛的生活總算進入了正軌。

盡管在拾荒隊的襲擊後,他又忐忑地度過了幾天,但事實上不論是燕赤城還是付淩雲,都沒有找他的麻煩。

對於他違反規定跟哨兵外出的事情,芷女士一手將責任全部攬了下來,甚至還找他串了供,讓他在填寫表格時把情況描述成“由於意外導致情緒失常,不得不接受哨兵的邀約前往塔外進行專家治療”。

楊雪飛很少撒謊,但考慮到秦上校被首席刁難的可能性,咬著牙把這個理由塗抹到了紙上。為此他憂心忡忡地輾轉反側了好幾個夜晚,一會兒夢到被首席叫去談話,一會兒夢到謊言被拆穿,他和芷女士一起被扔出塔外,從此過上了入不敷出的拾荒生活。

然而他的擔憂顯然是多餘的。燕首席從回歸向導塔的第一天起便忙得足不沾地,連演說課都推了個幹凈,根本沒打算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瑣碎小事浪費時間。

於是,他的生活就這麽進入正軌了——他每天很早起來上課,晚上在圖書館待到很晚才會回到寢室。任何有空的時候,他都會跟隨指導員參加疏導見習。果然正如亞歷克斯說的那樣,三十九樓的娛樂活動自從學季開始之後就成為了遙不可及的另一個世界。

楊雪飛在跟幾個同齡的向導對照過課表後才發現,他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比所有人都滿,甚至是雙倍乃至三倍於他們。

“我猜你根本沒有看學習指導。”李泰林瞪著眼睛告訴他,“那裏說了,每個學季超過十二個學分一般被認為是過負荷安排,指導員會跟你談話的。你的指導員是誰?沒有警告過你嗎?”

楊雪飛默默地拿出了他的指導手冊,翻到最後一頁指導員簽名的地方,只見上面龍飛鳳舞地簽著首席的大名:燕赤城。

李泰林:“……哦。這個倒是挺新鮮的。”

楊雪飛聽出了他聲音裏的同情,忙問為什麽,他說:“首席的學習理念一直是‘一個人能到達什麽樣的水平,取決於他能夠多大程度上透支自己的生命’。”

“我們一般把它簡稱為‘猝死宣言’。”他提醒似的補充了一句。

他原本是好意,楊雪飛卻說:“我覺得這很有道理啊。”

李泰林:“?”

“我見過秦上校的精神圖景。”楊雪飛認真地思索著,“如果有一天能獨立展開那樣的精神屏障的話,我就能給他疏導了吧?”

李泰林:“?”

他抓破腦袋也弄不明白這個同學的小腦瓜裏整天在想什麽,沒多久他就放棄了,甚至充滿了同情——畢竟這是一個從分化就開始逃避征召的向導,而且聽說原因是為了給一個心有所屬的哨兵當私用向導,自願放棄塔給出的優渥待遇,在雪崩高發區過了三年吃糠咽土的日子,並且原本準備這樣過一輩子……

——如果有一天他能弄懂楊雪飛,那大概他才是那個不正常的人了。

“雖然很想把你打醒,但不得不說,你的學習進展其實已經相當快了。”他隨口敷衍了兩句,試圖結束這個奇怪的話題,緊跟著,他又突然想起了什麽,帶著幾分同情和惡趣味試探地開口,“對了,有個新聞——今天一早就貼在那邊的展板上,但我猜你不是很愛看八卦,可能沒有註意到——”

楊雪飛一怔,他確實沒有看新聞板。

“你養兄回來了。”李泰林的回答讓他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好像受了點傷,現在在醫療部那裏休息……你幹什麽?”

只見楊雪飛從筆記本上撕下了一張紙,埋著頭飛快地寫寫畫畫著什麽,在他湊過去看之前他已經寫完了,還把這張紙卷成一卷塞進了他的手裏。

“謝謝你,李。麻煩幫我把這個交給下一節課的教授。”楊雪飛急呼呼地說,抱著手裏的書就往電梯井跑去,“我得去看看我哥哥。謝謝你!”

李泰林低頭一看,那是一張寫得極其簡單潦草的請假條,上頭的字和楊雪飛平時鄭重小心的筆跡毫不相似,甚至有塗改。

“致田中教授:我的哨兵(劃掉)我的哥哥(劃掉)養兄陳啟風受傷了,需要我的照顧。我會在您下次辦公室時間向您請教這節課的內容。請原諒我缺席的兩個小時。楊。”

“……傻子。”李泰林忍不住嘟囔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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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雪飛像腳底安了陀螺似的跑到了醫療部,他甚至顧不上跟許久未見的亞歷克斯打招呼,一路小跑到了走廊的盡頭,才想起自己沒有問陳啟風住在哪間房間。

他又氣喘籲籲地跑回了護士臺,勉強地應付了亞歷克斯的幾句寒暄,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那個號碼。

很不巧,又是走廊的盡頭,但他顧不上抱怨了,“噠噠”的腳步聲剎車在那扇象牙白的門口,握上門把手前,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冒失。

這個時候考慮得體的問題已經太晚了,恐怕這層樓的哨兵都已經聽到了他的腳步聲,更何況陳啟風的五感本身就比別人敏銳百倍。

楊雪飛緊張地抿緊了嘴唇,他幾乎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走廊裏的回音。

病房裏的儀器滴滴答答地響著,還隱約傳來了熟悉的對話聲——他終於遲鈍地意識到陳啟風已經知道自己來了,卻並沒有開口讓他進去。

他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是不是不該敲門?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時候,病房的門終於打開了。一個容貌姣好的向導走出來,手裏和他一樣抱著下節課的書,嘴邊還帶著淡淡的微笑,看到他也不驚訝,只是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

“你是啟風的弟弟吧?”他問,“我聽他說過你。”

楊雪飛連忙點頭,他心中對眼前之人的身份已經有了猜測,但仍然忍不住問道:“請問您是——”

向導打量著他,笑了起來,笑得很好看,目光也充滿了善意。在這個笑容的驅使下,他們簡單地握了手,對彼此做了自我介紹。

“我叫趙月仙,我是啟風的向導。”趙月仙說出了這個楊雪飛早有預料、卻在聽到的一瞬間仍然免不了心顫的身份,“啟風知道你還活著的時候,真的很高興,我也一樣——沒有比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親人更幸福的事情了。”

楊雪飛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只是怔怔地點了點頭。

“——進去吧,我還有課。”趙月仙朝他禮貌地笑了一下,“把時間留給你們了。好好敘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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