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寂行雪夜15: 楊雪飛顯然是沒有正經上過學，也沒有好好上過課的，他自然也不可能……
關燈
小
中
大
第80章 寂行雪夜15: 楊雪飛顯然是沒有正經上過學，也沒有好好上過課的，他自然也不可能……
楊雪飛顯然是沒有正經上過學，也沒有好好上過課的，他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向導塔裏面不僅會教精神力的使用方式，還會告訴向導們們如何選擇適合自己的哨兵，並且對不合時宜的要求說不。
除了被付淩雲強迫、最終又失敗的那次以外，楊雪飛生命中的幾次疏導都是他環著哥哥的手臂央求來的，他總是反覆地保證，我知道我精神力弱，但我一定不會傷害到哥哥——即便如此，陳啟風拒絕他的次數也比同意更多。
因此，當一個彬彬有禮的哨兵鄭重其事地向他要求疏導時，他完全沒有想過還有推辭的可能。
一直到芷女士目送著他們走進電梯，身旁的哨兵像對待小孩子那樣承諾會在晚上八點前把他送回家時，他才稍微找回了一些理智——黑暗哨兵本身未必需要疏導，而他作為一個見習向導，也沒有單獨給哨兵提供疏導的資格。
芷女士怎麽沒有幫他拒絕呢？
他恍惚地想。
“艾米莉亞希望通過你來緩和我和赤城的關系。”像是會讀心似的，秦上校忽然開口說道，那雙灰眼睛沒有看向他，而是盯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托他的福，我已經很久沒有跟向導單獨交談過了。”
楊雪飛怔怔地擡起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秦上校確實不準備接受他的疏導。
“我們去哪裏？”他小心翼翼地問，“上校。”
“噓，”秦靈徹回頭，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在外面不要叫我的軍銜，挺麻煩的。”
他一邊說，一邊脫掉自己帶著肩章的外套掛在手臂上，上校的外套下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襯衫，最頂上的兩個紐扣解開了，倒顯得隨性自然。
“好的，秦先生。”楊雪飛移開了視線，連忙道。
秦靈徹不知是不是故意忽視了他的問題，一直到走到塔外，上了街，穿過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巷子時，他都不知道他們要到去哪裏，只能低著頭看著前面那雙鋥亮的快速挪動的皮靴，緊緊地像個小尾巴那樣跟在後面。
那雙靴子突然在一家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小屋前停下來，他像被按了剎車般機械地頓住腳步。
秦上校敲開了木門，裏頭出來的是一個只有一只手臂的退伍哨兵，哨兵帶著主廚的白色帽子，嘴巴裏還叼著煙鬥，興奮地用那只僅剩的手掌與上校擁抱：“你很久沒有來光顧我的生意了，請——”
“凱恩斯，”秦靈徹也真心實意地笑了笑，“我帶向導過來嘗嘗你的手藝——雪飛。”
楊雪飛突然被喊了名字，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鞠了躬。
“叫他查特先生。”秦靈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溫和地提醒道，“今天他請客吃飯。”
“查特先生。”楊雪飛下意識乖乖地照做了，臉龐也被小酒館裏映出的橙黃色燭火照得紅彤彤的，更顯得他年紀小，“謝謝，查特先生。”
凱恩斯·查特古怪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打趣地拍了一下老友的手臂：“怎麽帶小孩子過來玩？燕赤城會殺了你的。”
楊雪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秦靈徹卻像沒聽到一般，接著沖他說道：“凱恩斯擅長做一些能夠調養精神力的食品——頭還痛嗎？”
楊雪飛一怔。
他這才想起為了對付付淩雲而被撕碎的小羊，驀地反應過來——原來在這個哨兵眼裏，他才是需要被安撫的那個。
“不痛了。”他小聲且誠實地說，“就是有點暈，好像反應更遲鈍了。”
“嗯，我理解。”秦靈徹一邊說，一邊攬著他往酒館裏走，順便跟查特先生說，“好朋友，幫我找一個暖和一點的座位。”
“我知道你一向最講究。”查特先生抱怨了一聲。
楊雪飛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兩人走進了一間藏在壁爐和墻壁夾角中的卡座——這間小酒館的卡座都是蛋形的，一個個球體式的半包圍結構羅列在圓形的建築物中，墻壁由厚重磚石壘成，不論是私密性還是室溫都比別的地方高出一截。
“主菜我想要一個鮮奶酪煮珍珠雞，”秦靈徹體貼地沒有詢問楊雪飛的意見，而是輕車熟路地點著菜，“……甜品的話，如果你們這兒能弄出枇杷布丁來，我會很感激的。”
“你真會找麻煩。”凱恩斯說，“就算不是冬天，那種東西也很難找吧。”
“比枇杷更昂貴的是我的味覺，”秦上校敲了敲桌面，玩笑一般說道，“——我把性命托付給你了，凱恩斯。”
主廚大笑起來，刷刷寫了幾筆就帶著他的單子離開了，臨走前貼心地給他們點上了蠟燭，順便放下了卡座的簾子。
深紫色的厚重羊毛圍帳垂落的一瞬間，外頭喧囂嘈雜的聲音消失了一大半。方才點菜時一直忍不住東張西望的楊雪飛不得不收回視線，直面這個正在靜靜地含笑看著他的黑暗哨兵。
他又想說謝謝了。
他想起了藏在自己寢室裏的那些禮物，十分後悔在向導塔裏的時候沒有提出先回一趟宿舍，眼下他欠對方的賬單越來越長，一路往“此生無法還清”奔去。
“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秦上校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我只是想，您這麽多次照顧我，我卻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您。”楊雪飛說，語氣有些懊惱，“還有您的手帕巾落在我的房間裏了，我忘了把它帶出來。”
“沒關系。”秦靈徹笑著擺擺手，“我不急著用那個，如果困擾到你了，可以直接扔掉。”
楊雪飛卻沒有聽進去。在這一瞬間，他唯一的念頭竟然是：
秦先生看起來笑得很開心，這大概算是開了個好頭。
“還有那些花，和萵筍，我也應該一起還給您——”他試探地想要進一步，卻很快便打住了話頭。
——眼前的哨兵雖然仍然帶著笑意，卻把眉尖微微地收了收，嚇得他不敢再往下說。
“那些東西你也收著？都不新鮮了。”哨兵有些指責地看著他——嘴裏提的當然是那些昂貴的蔬菜，“你的羊花了好大的功夫跟我討的零食，怎麽能這樣浪費呢？”
楊雪飛的臉立刻紅到了耳朵根。
這是在說什麽？
他完全沒法接話。
——那是他的精神體，精神體只會做主人內心深處最想做的事情，怎麽可以這樣撇開來說呢？
“我……”他最終局促地低下頭，語無倫次地辯解，“對不起，我，我那個時候喝了酒，都不算數的……”
秦靈徹仍舊盯著他，即便不擡頭，他也能感受到那專註到有些莊重的目光。
好像在被審判似的。他怔怔地想。
終於，上校似乎“饒恕”了他。
“嗯。”秦靈徹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那趁現在沒有喝酒，你把它放出來，我直接問問它。”
楊雪飛“啊”了聲，手指都快把蓋在膝蓋上的餐巾抓出絲來了。
所幸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查特先生帶著蒜香的烤面包，還有那一大鍋煮在奶酪湯裏的雞肉進入了卡座，絲滑馥郁的香味一下子沖散了簾子裏局促的氛圍。
“請看這個小火爐。”查特先生一邊用火柴擦亮了小爐下面的白色蠟燭，一邊說，“我們推薦這樣吃面包：先往這碟子上面放一點黃油，然後把這個特制的粉末撒在裏面，放在小爐子上融化，再澆到面包上——抱歉，我反應比較遲鈍，是不是打攪你們了？”
“沒有的事。”秦靈徹總算又開口了，“——雪飛，雞肉要在涼掉之前吃。”
“對的，對的。”查特先生摩擦著雙手說，“有你這個熟客在，用不著我介紹什麽了。好了小朋友，等你想吃甜品的時候，按鈴叫我就可以了。”
他說著行了一個優雅的紳士禮，撩著簾子飛快地離開了。
這一打岔倒是讓氣氛緩緩緩和了一些，秦靈徹沒有再提關於那些禮物的事，而是用勺子舀了一勺雞肉放在了楊雪飛的碗裏。
“試試看。”他說，“如果用正常的味覺來品嘗，應該不會讓你失望的。”
楊雪飛又連忙說了“謝謝”，低下頭嘗了一口，當鮮奶馥郁的味道從他的舌苔上劃過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呆了一下。
——這不是一般的奶香，有一點點清新的水果味兒（如果他嘗過橙子應該就能發現是苦橙味），還有一些香料的清香，然後是雞肉的脂肪化開的香氣。這種白色的肉已經被煮得非常軟爛，卻沒有纖維感，而是柔軟地在他的嘴裏化開了。
他傻乎乎地看著秦上校，直到對方忍俊不禁地摸了摸他的額頭，低聲問了句：“怎麽又變傻了？”
楊雪飛連忙含糊地搖了搖頭，他埋下頭又喝了一口碗裏的奶湯，蒸上來的乳制品氣息迷糊了他的視線，在他的睫毛上凝出水霧，他感覺像喝了酒似的，腦袋暈暈的。
“秦先生不吃嗎？”他恍惚地問道，“為什麽光顧著看著我呢？”
“嗯……”秦靈徹敲了敲一旁的玻璃酒瓶，“我的味覺有點敏感，只要這個就夠了。”
他說著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讓那種小麥色的液體沿著冰球反覆晃動。
楊雪飛瞪大了眼睛，不解地說：“可是這個味道更重啊。”
“是的。”秦靈徹並不隱瞞自己的感受，抿著酒杯喝了一小口，“——重到可以讓我放棄不必要的吹毛求疵。”
這種行為聽起來多少有點像自虐。
楊雪飛低落地垂下頭，他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評價一個至少十年沒有得到過疏導的哨兵，只是有點難過地說：“我認為燕首席有些矯枉過正了。”
秦靈徹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沒想到這個怯生生的、連收了他一束花都無地自容的小向導會對塔裏的至高權威武斷地發表評價。
“你了解得太少了。”他最終坦率地說，“坐在赤城的位置上，他的顧慮會比你多得多——等你再長大一點，真正開始替別人疏導後，你會理解他的。”
雖然這樣說著，但他最終沒有再次拿起眼前的酒杯。
楊雪飛遲疑地點了點頭。
面前的奶湯已經喝了小半碗，他渾身上下都變得暖融融的，也不再因為沒有話說而尷尬了，整個人像是半化了的黃油般依偎在椅子裏，任由壁爐的火光燒得他額上薄汗涔涔。
他喜歡這樣有點發熱的感覺——作為一個自幼便在雪地裏長大的格裏斯木人，輕微的、如同喝醉了一般的熱量，是一種稱得上奢侈的享受。
就在他徹底放松的一瞬間，一陣輕微的動靜打破了沈默。
果然，他的精神體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從簾子下鉆了出來，在桌腿處慢吞吞地徘徊著，前腿緩緩跪下來，瞇著眼睛打起了盹，也是一副很舒適的樣子。
“它……”楊雪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好像……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眼前的哨兵已經伸出了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精神體，修長的手掌從小羊敏感的耳朵開始，沿著柔軟的脖頸摸下去，以一種不輕不重的舒適力度撫摸著它背上的溝壑，讓掌心的熱度透過那層薄薄的皮膚，滲透到靈魂深處。
小羊輕輕地咩了兩聲，楊雪飛惶恐地閉上了眼睛，精神體被撫摸的舒適似乎傳達到了他腦髓中，讓他也緊繃著蜷縮起了腳趾，兩條腿緊緊地絞在了一起。
“真乖。”上校垂落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小羊毛茸茸的頭頂，修長的指節往下滑，往下滑，輕輕捏著那截斷尾，憐愛地揉了兩下，在它尚且沒有享受夠時，又戛然而止地回到了它的頭頂，“——除了萵筍，再請你吃個布丁，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楊雪飛顯然是沒有正經上過學，也沒有好好上過課的，他自然也不可能知道，向導塔裏面不僅會教精神力的使用方式，還會告訴向導們們如何選擇適合自己的哨兵，並且對不合時宜的要求說不。
除了被付淩雲強迫、最終又失敗的那次以外，楊雪飛生命中的幾次疏導都是他環著哥哥的手臂央求來的，他總是反覆地保證，我知道我精神力弱，但我一定不會傷害到哥哥——即便如此，陳啟風拒絕他的次數也比同意更多。
因此，當一個彬彬有禮的哨兵鄭重其事地向他要求疏導時，他完全沒有想過還有推辭的可能。
一直到芷女士目送著他們走進電梯，身旁的哨兵像對待小孩子那樣承諾會在晚上八點前把他送回家時，他才稍微找回了一些理智——黑暗哨兵本身未必需要疏導，而他作為一個見習向導，也沒有單獨給哨兵提供疏導的資格。
芷女士怎麽沒有幫他拒絕呢？
他恍惚地想。
“艾米莉亞希望通過你來緩和我和赤城的關系。”像是會讀心似的，秦上校忽然開口說道，那雙灰眼睛沒有看向他，而是盯著那扇緊閉的電梯門，“托他的福，我已經很久沒有跟向導單獨交談過了。”
楊雪飛怔怔地擡起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秦上校確實不準備接受他的疏導。
“我們去哪裏？”他小心翼翼地問，“上校。”
“噓，”秦靈徹回頭，微笑著看了他一眼，“在外面不要叫我的軍銜，挺麻煩的。”
他一邊說，一邊脫掉自己帶著肩章的外套掛在手臂上，上校的外套下面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襯衫，最頂上的兩個紐扣解開了，倒顯得隨性自然。
“好的，秦先生。”楊雪飛移開了視線，連忙道。
秦靈徹不知是不是故意忽視了他的問題，一直到走到塔外，上了街，穿過已經開始暗下來的巷子時，他都不知道他們要到去哪裏，只能低著頭看著前面那雙鋥亮的快速挪動的皮靴，緊緊地像個小尾巴那樣跟在後面。
那雙靴子突然在一家散發著暖黃色光芒的小屋前停下來，他像被按了剎車般機械地頓住腳步。
秦上校敲開了木門，裏頭出來的是一個只有一只手臂的退伍哨兵，哨兵帶著主廚的白色帽子，嘴巴裏還叼著煙鬥，興奮地用那只僅剩的手掌與上校擁抱：“你很久沒有來光顧我的生意了，請——”
“凱恩斯，”秦靈徹也真心實意地笑了笑，“我帶向導過來嘗嘗你的手藝——雪飛。”
楊雪飛突然被喊了名字，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鞠了躬。
“叫他查特先生。”秦靈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溫和地提醒道，“今天他請客吃飯。”
“查特先生。”楊雪飛下意識乖乖地照做了，臉龐也被小酒館裏映出的橙黃色燭火照得紅彤彤的，更顯得他年紀小，“謝謝，查特先生。”
凱恩斯·查特古怪地看了他們兩個一眼，打趣地拍了一下老友的手臂：“怎麽帶小孩子過來玩？燕赤城會殺了你的。”
楊雪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秦靈徹卻像沒聽到一般，接著沖他說道：“凱恩斯擅長做一些能夠調養精神力的食品——頭還痛嗎？”
楊雪飛一怔。
他這才想起為了對付付淩雲而被撕碎的小羊，驀地反應過來——原來在這個哨兵眼裏，他才是需要被安撫的那個。
“不痛了。”他小聲且誠實地說，“就是有點暈，好像反應更遲鈍了。”
“嗯，我理解。”秦靈徹一邊說，一邊攬著他往酒館裏走，順便跟查特先生說，“好朋友，幫我找一個暖和一點的座位。”
“我知道你一向最講究。”查特先生抱怨了一聲。
楊雪飛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兩人走進了一間藏在壁爐和墻壁夾角中的卡座——這間小酒館的卡座都是蛋形的，一個個球體式的半包圍結構羅列在圓形的建築物中，墻壁由厚重磚石壘成，不論是私密性還是室溫都比別的地方高出一截。
“主菜我想要一個鮮奶酪煮珍珠雞，”秦靈徹體貼地沒有詢問楊雪飛的意見，而是輕車熟路地點著菜，“……甜品的話，如果你們這兒能弄出枇杷布丁來，我會很感激的。”
“你真會找麻煩。”凱恩斯說，“就算不是冬天，那種東西也很難找吧。”
“比枇杷更昂貴的是我的味覺，”秦上校敲了敲桌面，玩笑一般說道，“——我把性命托付給你了，凱恩斯。”
主廚大笑起來，刷刷寫了幾筆就帶著他的單子離開了，臨走前貼心地給他們點上了蠟燭，順便放下了卡座的簾子。
深紫色的厚重羊毛圍帳垂落的一瞬間，外頭喧囂嘈雜的聲音消失了一大半。方才點菜時一直忍不住東張西望的楊雪飛不得不收回視線，直面這個正在靜靜地含笑看著他的黑暗哨兵。
他又想說謝謝了。
他想起了藏在自己寢室裏的那些禮物，十分後悔在向導塔裏的時候沒有提出先回一趟宿舍，眼下他欠對方的賬單越來越長，一路往“此生無法還清”奔去。
“你有什麽要跟我說的嗎？”秦上校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我只是想，您這麽多次照顧我，我卻不知道該怎麽感謝您。”楊雪飛說，語氣有些懊惱，“還有您的手帕巾落在我的房間裏了，我忘了把它帶出來。”
“沒關系。”秦靈徹笑著擺擺手，“我不急著用那個，如果困擾到你了，可以直接扔掉。”
楊雪飛卻沒有聽進去。在這一瞬間，他唯一的念頭竟然是：
秦先生看起來笑得很開心，這大概算是開了個好頭。
“還有那些花，和萵筍，我也應該一起還給您——”他試探地想要進一步，卻很快便打住了話頭。
——眼前的哨兵雖然仍然帶著笑意，卻把眉尖微微地收了收，嚇得他不敢再往下說。
“那些東西你也收著？都不新鮮了。”哨兵有些指責地看著他——嘴裏提的當然是那些昂貴的蔬菜，“你的羊花了好大的功夫跟我討的零食，怎麽能這樣浪費呢？”
楊雪飛的臉立刻紅到了耳朵根。
這是在說什麽？
他完全沒法接話。
——那是他的精神體，精神體只會做主人內心深處最想做的事情，怎麽可以這樣撇開來說呢？
“我……”他最終局促地低下頭，語無倫次地辯解，“對不起，我，我那個時候喝了酒，都不算數的……”
秦靈徹仍舊盯著他，即便不擡頭，他也能感受到那專註到有些莊重的目光。
好像在被審判似的。他怔怔地想。
終於，上校似乎“饒恕”了他。
“嗯。”秦靈徹不輕不重地應了一聲，“——那趁現在沒有喝酒，你把它放出來，我直接問問它。”
楊雪飛“啊”了聲，手指都快把蓋在膝蓋上的餐巾抓出絲來了。
所幸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查特先生帶著蒜香的烤面包，還有那一大鍋煮在奶酪湯裏的雞肉進入了卡座，絲滑馥郁的香味一下子沖散了簾子裏局促的氛圍。
“請看這個小火爐。”查特先生一邊用火柴擦亮了小爐下面的白色蠟燭，一邊說，“我們推薦這樣吃面包：先往這碟子上面放一點黃油，然後把這個特制的粉末撒在裏面，放在小爐子上融化，再澆到面包上——抱歉，我反應比較遲鈍，是不是打攪你們了？”
“沒有的事。”秦靈徹總算又開口了，“——雪飛，雞肉要在涼掉之前吃。”
“對的，對的。”查特先生摩擦著雙手說，“有你這個熟客在，用不著我介紹什麽了。好了小朋友，等你想吃甜品的時候，按鈴叫我就可以了。”
他說著行了一個優雅的紳士禮，撩著簾子飛快地離開了。
這一打岔倒是讓氣氛緩緩緩和了一些，秦靈徹沒有再提關於那些禮物的事，而是用勺子舀了一勺雞肉放在了楊雪飛的碗裏。
“試試看。”他說，“如果用正常的味覺來品嘗，應該不會讓你失望的。”
楊雪飛又連忙說了“謝謝”，低下頭嘗了一口，當鮮奶馥郁的味道從他的舌苔上劃過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呆了一下。
——這不是一般的奶香，有一點點清新的水果味兒（如果他嘗過橙子應該就能發現是苦橙味），還有一些香料的清香，然後是雞肉的脂肪化開的香氣。這種白色的肉已經被煮得非常軟爛，卻沒有纖維感，而是柔軟地在他的嘴裏化開了。
他傻乎乎地看著秦上校，直到對方忍俊不禁地摸了摸他的額頭，低聲問了句：“怎麽又變傻了？”
楊雪飛連忙含糊地搖了搖頭，他埋下頭又喝了一口碗裏的奶湯，蒸上來的乳制品氣息迷糊了他的視線，在他的睫毛上凝出水霧，他感覺像喝了酒似的，腦袋暈暈的。
“秦先生不吃嗎？”他恍惚地問道，“為什麽光顧著看著我呢？”
“嗯……”秦靈徹敲了敲一旁的玻璃酒瓶，“我的味覺有點敏感，只要這個就夠了。”
他說著給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讓那種小麥色的液體沿著冰球反覆晃動。
楊雪飛瞪大了眼睛，不解地說：“可是這個味道更重啊。”
“是的。”秦靈徹並不隱瞞自己的感受，抿著酒杯喝了一小口，“——重到可以讓我放棄不必要的吹毛求疵。”
這種行為聽起來多少有點像自虐。
楊雪飛低落地垂下頭，他不認為自己有資格評價一個至少十年沒有得到過疏導的哨兵，只是有點難過地說：“我認為燕首席有些矯枉過正了。”
秦靈徹動作一頓，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沒想到這個怯生生的、連收了他一束花都無地自容的小向導會對塔裏的至高權威武斷地發表評價。
“你了解得太少了。”他最終坦率地說，“坐在赤城的位置上，他的顧慮會比你多得多——等你再長大一點，真正開始替別人疏導後，你會理解他的。”
雖然這樣說著，但他最終沒有再次拿起眼前的酒杯。
楊雪飛遲疑地點了點頭。
面前的奶湯已經喝了小半碗，他渾身上下都變得暖融融的，也不再因為沒有話說而尷尬了，整個人像是半化了的黃油般依偎在椅子裏，任由壁爐的火光燒得他額上薄汗涔涔。
他喜歡這樣有點發熱的感覺——作為一個自幼便在雪地裏長大的格裏斯木人，輕微的、如同喝醉了一般的熱量，是一種稱得上奢侈的享受。
就在他徹底放松的一瞬間，一陣輕微的動靜打破了沈默。
果然，他的精神體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從簾子下鉆了出來，在桌腿處慢吞吞地徘徊著，前腿緩緩跪下來，瞇著眼睛打起了盹，也是一副很舒適的樣子。
“它……”楊雪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好像……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只見眼前的哨兵已經伸出了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精神體，修長的手掌從小羊敏感的耳朵開始，沿著柔軟的脖頸摸下去，以一種不輕不重的舒適力度撫摸著它背上的溝壑，讓掌心的熱度透過那層薄薄的皮膚，滲透到靈魂深處。
小羊輕輕地咩了兩聲，楊雪飛惶恐地閉上了眼睛，精神體被撫摸的舒適似乎傳達到了他腦髓中，讓他也緊繃著蜷縮起了腳趾，兩條腿緊緊地絞在了一起。
“真乖。”上校垂落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小羊毛茸茸的頭頂，修長的指節往下滑，往下滑，輕輕捏著那截斷尾，憐愛地揉了兩下，在它尚且沒有享受夠時，又戛然而止地回到了它的頭頂，“——除了萵筍，再請你吃個布丁，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