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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幼鹿[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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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幼鹿[VIP]

也正因此, 他見到秦靈徹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因著內宅裏那一通嚴厲的申斥,他對秦靈徹敬愛畏懼遠多於親近之意。然而不談正事的時候,帝君陛下卻實在溫文可親。

楊雪飛漸漸地便也生了膽子, 拿出了當年大膽上前與大師兄搭話的勇氣, 挑著書中角落裏的幾句話、幾個詞, 假裝聽不懂先生的授課,又去找陛下問一遍。

只是秦靈徹並不是陳啟風,也並不會因為他這樣故意貶低自己來捧高對面的拙劣技巧而沾沾自喜。秦靈徹總是安靜地看著他, 直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臉埋到書本裏, 才開始耐心地一句一句拆解著講給他聽, 所言之細致似乎是生怕他連八字的第一劃怎麽寫都不知道。

如此試了一兩次, 楊雪飛便再也不敢施以這樣的伎倆,再碰到陛下時,他只敢小心翼翼地繞過;若實在不喜寂寞,便幹脆尋一棵樹躲在後頭, 抱著膝蓋聽陛下自己與自己對弈時落子的聲音。

帝君陛下對此不置一詞,仿佛樹枝上多了一只鳥兒,泥窩裏多了一只兔兒似的, 並不影響他與自己下棋。

楊雪飛就這樣一日日聽著, 終於有一天, 他聽著聽著便睡著了。

恍惚間, 帶著清香的微風拂過身上,他睡夢中覺得有些寒冷, 便將手裏的書冊攤開了蓋在臉上,整個身體也蝸牛似的蜷起來。

夢中他似乎回到了棲鳳山裏的那棵老核桃樹上, 雀鳥嘰嘰喳喳啄著他身邊的樹木,蟲子沿著泥土的縫隙悉悉索索地爬行著, 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聲,能驚醒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這一覺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楊雪飛幾乎要忘了自己身處何處,正當他迷迷糊糊地醒來時,眼前卻出現了一幅極其奇異的畫面——

秦靈徹並不在他窺探的那棵樹後,而是屈著一條腿坐在他眼前——除此之外竟還有一頭體態雪白的幼鹿,正虔誠地低著頭,將毛茸茸的額頭偎依在天帝陛下的掌心,前掌輕輕地蹬弄著地面。

“噓,噓,稍安勿躁——”秦靈徹的眼睛裏帶著笑意,聲音中卻有幾分半真半假的抱怨,“——你可真鬧騰,把我的貴客都弄醒了。”

楊雪飛臉一紅,連忙掙紮著要從地上爬起來,那幼鹿也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險些又逃回幽暗的樹林中。

“——你也稍安勿躁。”秦靈徹轉過頭,含笑看向他,哄他的語氣與哄那幼鹿並無二致,“輕輕地過來。”

楊雪飛下意識地從命,他不敢大張旗鼓地起身,便維持著跪坐的姿勢,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挪到了帝君陛下的身旁。

那幼鹿這才稍微平靜了些,又沖著秦靈徹咕嚕了兩聲,似乎在表達不滿。

“這是朋友,不會傷你。”秦靈徹收回被鹿臉不斷蹭弄的手掌,摟住了楊雪飛的肩膀,輕輕地攬著他,讓他又靠近了些,“——你摸摸它。”

楊雪飛驚訝地看向帝君陛下,陛下卻只是微笑點頭。

他猶豫地伸出手去,快速地碰了碰幼鹿柔軟的臉頰,帶著絨毛的微燙觸感仿佛在他的指尖電了一下,他飛快地收回了手。

幼鹿輕叫了一聲,撇開頭。

“接著摸。”秦靈徹命令道,他坐直了身,也靠向了這相依相偎的一人一鹿。

楊雪飛只覺一個冰冷的陰影自背後籠罩住了自己,對危險的敏銳讓他立刻轉過了頭。緊接著,他就嚇了一跳。

——只見秦靈徹垂目看了他一眼,眉毛微挑,手中卻握著一把又短又鋒利的尖刀。

這刀的樣式似乎有些熟悉,然而楊雪飛更在意的是,為何陛下要在這個時候突然對他們雪刃相向?

“……聽話,接著摸它。”秦靈徹卻只是輕嘆了一聲,不疾不徐地解釋道,“——這是只被鹿群遺棄的仙鹿,我采摘鮮果、輔以靈泉餵養,才將它養活。它通靈性,又謹慎敏感,若我不求回報地照料它,它只會擔心我另有所謀,讓自己餓死在荒原上。”

楊雪飛這才明白過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繃緊的身體也漸漸放松了。

他聽話地又一次溫柔地撫摸上了白鹿的臉頰,這一次,對方幾乎體貼地蹭了蹭他的手,接著擡起了雪白修長的脖頸。

秦靈徹並沒有挪動位置,就著這個姿勢,幾乎是隔著楊雪飛,用小刀一點點劃開了仙鹿的頸側。

鮮紅的血液流下來,幼鹿獻祭似的閉上了眼睛,楊雪飛也莫名生出了一絲不忍,在這樣溫柔如春風的傷害中低下了頭。

秦靈徹一邊用凈瓶取血,一邊緩慢地解釋道:“被遺棄並不是它的錯,它只是生來瘦小,鹿群不相信它能活到長大,若走得慢了,反會為肉食者所覺察,進而拖累了鹿群。”

楊雪飛心生戚戚,口中卻道:“……鹿群亦有生存之道,若不做取舍,這天下便只有狼而無鹿了。”

“既如此,”秦靈徹聞言動作微頓,接著笑道,“若我為它殺盡了群狼,你覺得如何?”

楊雪飛愕然擡頭,卻見陛下神情專註盯著眼前流血的傷口,顯然適才所言只是漫不經心的一個玩笑。

“差不多了。”秦靈徹自言自語般喃喃道,“我懷中有一瓶靈藥,勞煩你為我取來。”

楊雪飛忙點了點頭,倉促間也忘記了剛才一瞬間的不適。

纖細的手掌有些哆嗦地按上了帝君的前襟,輕輕摸索了幾下,才找到了那只小玉瓶,這玉瓶瓶身渾圓溫冷,倒更是襯得他手指發燙。

“是這個麽?”他小聲問。

“嗯。”秦靈徹點了點頭,收起沾了血的短刀,接過藥瓶,動作輕柔地將藥粉撒在幼鹿淺淺的傷口處。

傷口愈合得極快,幼鹿隨即四蹄跪地,羊羔跪乳似的把脖子和鹿頭拱進了秦靈徹的懷裏,清澈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閃閃發光地眨動著。

楊雪飛註意到,它看起來比取血前心情要好得多,焦躁刨地的動作也消失了,喉嚨間的咕噥聲也變得規律而輕柔,仿佛是在舒服地嘆息。

原來真如陛下所說,楊雪飛心道。

“別偷懶。”秦靈徹又一次招呼道,“——你不是在讀書麽?過來陪我把它哄睡了,我陪你讀一會兒。”

楊雪飛哪裏是在讀書?他這才想起那本被他蓋在臉上當被子用的書,窘迫地扭頭尋找,卻見那書攤開了放在秦靈徹的右手邊,他要繞過帝君才能取回來。

他尷尬地移開視線,只能聽話地再次安撫起枕在帝君陛下膝頭的小鹿,熾熱的皮膚在他的手掌心中跳動,他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一顆心臟。

咚咚……

咚咚……

咚咚……

不僅是手上這顆,胸膛裏那顆也是,生了病一般跳得很快。

楊雪飛低下頭,懵懵懂懂地想著,他是不是因為不好好讀書,讓帝君失望了?還是像這頭小鹿一樣,因為帝君沒有割開自己的脖子取血而感到不安?

當那令他惦記了許多天的溫度再一次貼上他的臉頰時,楊雪飛發現自己也像那幼鹿般哆嗦了一下,接著便無法抗拒地貼向了溫暖的所在……漸漸地,漸漸地,小鹿早就撒著蹄子離開了,偎依在帝君腿上的變成了他自己。

“我……”他囁嚅著想要起身辯解,秦靈徹的手掌卻貼上了他的後腦。

“……你剛才在夢裏也一直哭,書上的字都被洇開了。”秦靈徹忽然岔開了話題,深深地註視著他,聲音低沈得像石頭落進了深海之中,“——是在夢裏也找不到鹿群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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