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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心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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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心鬼

楊雪飛的水性並不好。

但這並非他第一次跳進東亭湖,正如付淩雲對他有所隱瞞,他對付淩雲……也未和盤托出。

這水並不如三年前那般寒冷,楊雪飛掙紮著游向那只熟悉的畫舫,卻怎麽游都近不了身。

船上被施了法。

他在快要精疲力竭的時候才稀裏糊塗地反應過來,他這輩子是游不到那艘船上的了——以他的聰明,本不該想不到這點。

他掙紮出水面喘息,探出頭的一刻,兩岸哄哄鬧鬧的指點聲便鉆進了他的耳朵裏。

楊雪飛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樣沖動行事,怕是會害了師兄。

一瞬間,與三年前同樣的愧疚之情湧上腦海,他惴惴不安地停下游水的動作,不知不覺中,氣力一點點流失,他開始緩慢地向湖心沈去。

就在此時,那艘畫舫朱紅的船身如一條巨鯉般從他頭頂徐徐經過,高翹的船尾如一對騰飛的雁,遮住了水面上全部的天光,楊雪飛怔怔睜著眼盯著漆黑的船底,鮫綃般閃閃發光的寬大外袍和頭發一起散開,在水草間輕柔地飄動著。

他動了動嘴唇,緊跟著又猛嗆了口水,像被打了一蒙棍似的,眼前慢慢地黑了下去。

……

“你怎麽能做這種蠢事?也不看看那人是誰,你就跳下去救!”

楊雪飛依稀聽到了師兄的聲音。

師兄說的話為什麽和三年前一樣?

他睜開眼睛,緊跟著意識到這是個造訪過他無數次的夢。

師兄手腕上系著一條代表試劍大會魁首的紅色綢帶,身上穿著一身利落的青衣,雙眉入鬢,目燦如星,即便剛從縣衙出來,袍袖上染著積灰,也沒折了一身上下的清俊不羈。

楊雪飛忘了自己是怎麽答的,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道歉,小心翼翼地拽著師兄的衣袖,見人不那麽緊繃了,才得寸進尺地黏過去抱住了師兄的手臂。

陳啟風捏了捏他的臉頰,在他面上留下兩個粉色的指印,質問:“你會水麽?”

楊雪飛不好意思地搖頭。

“不會水還跳進湖裏救人?”陳啟風斥了句,又問,“你知道你半死不活地撈上來的是個什麽人麽?”

楊雪飛抿了抿嘴唇,仍是搖頭。

陳啟風忽然拽著他的小臂大步往前走,楊雪飛察覺到師兄的慍怒,一句話也不敢說,只是在後面小跑著跟著。

他們穿過了褐衣雜沓的府前街,又急匆匆走過彩幌迎風的市坊,楊雪飛驀地感到一陣森冷,他聽到周圍敲著笸籮的官人在吆喝著什麽——他們在喊人去看殺頭。

楊雪飛忙小聲喊道:“師哥,師哥……等一下,前面是菜市口……”

陳啟風回頭瞥了他一眼,楊雪飛立刻反應了過來。

他從東亭湖裏救了個不該救的人。

怪不得師哥一路沒給他好臉色看,被困在縣衙裏這麽久,怪不得前些日子並肩同游的青年修士們忽然都對他們敬而遠之……

他給師兄惹麻煩了。

楊雪飛愧疚地低下頭。

“還亂救人不?”陳啟風喝問。

“師哥,”楊雪飛試圖解釋,“天這麽冷,他身上結冰了,一路往下沈……我不救他,他就淹死了。”

陳啟風不可理喻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此時,一陣腥臭交雜的冷風吹過來,鉆進楊雪飛寬大的衣領裏,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刑場旁已經黑壓壓地圍了一圈人,楊雪飛看到了被風吹起的一路黃榜,如喪儀上燒的金紙一般,落葉似的簌簌直響。

他忽然整個人安靜下來,也不再和師兄討饒,也不再說話。

黃榜上畫的人形依稀是他救起來的那個人,只是容貌和姓名都被墨團洇開了,看不真切。

陳啟風盯著他,估摸著他的確是怕了,總該記住了教訓,於是松了口氣,就把人往回拉。

“回去吧。”他說,“下次再——”

他話沒說完,手上一空,這膽小如兔的小師弟竟然就這麽松開他,鉆進了人群裏。

楊雪飛一層層往前擠,他身量纖瘦,倒是方便在人群裏穿梭,不一會就擠到了最前面,瞧見刑場上三個犯人跪著被綁在木樁子上,其中兩個正在吃殺頭飯。

一旁的行令官在宣讀三人的罪狀,楊雪飛聽不明白官話,倒是從周圍人的指點議論中弄明白了——那兩個在吃飯的是聖火妖教的土匪,判了斬立決,中間那個蓬頭垢面如水鬼似的更不得了,是前朝餘孽,為賊黨齊氏立過戰功,判了淩遲,也就是千刀萬剮。

楊雪飛怔怔地看著那個在寒冬臘月裏咬斷繩索,投進東亭湖,又被自己抱著腰撈起來的人,那人身上又結了一層霜,五官都擋在亂發下面,嘴唇已經全然沒有顏色了。

他救了他,所以他現在要被綁在這裏活剮了。

楊雪飛猛地感到腳底發寒,就在此時,這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竟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楊雪飛腦中嗡了一聲。

好似北風穿過洞穴的罅隙,那是一雙極黑極冷,讓他渾身發軟的眼睛,裏頭的濃墨重彩他看不清——是仇恨?是不甘?還是對他的嘲弄?

他險些就這麽跪下來,所幸幾人殺頭飯都吃得差不多了,劊子手開始展示那一整排用來剜肉剔骨的刀具,從上到下魚鱗似的,從大到小整齊排列,楊雪飛只看了一眼就又移開了目光,撞進那對漆黑的眼睛裏。

“楊雪飛!”陳啟風氣喘籲籲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大師兄顯然不是累的,而是被他氣的,“你又鬧什麽脾氣?”

楊雪飛卻如沒聽到一般,因為他看到刑臺上那人似乎朝他動了動嘴唇。

過來。

那人無聲地說。

他像是中了邪一般走上了臺,跪坐下來,湊過去聽他講話。

臺下一片死寂,顯然連餵斷頭飯的都不敢靠近這人,陳啟風更是面色鐵青。

“你心中有愧?”那人如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般,啞聲開口道。

楊雪飛僵著脖子,接不了話。

“去幫我買碗酒。”那人卻沒為難他,也沒當場變成什麽能把他撕成兩片的妖怪,只說道,“酒能止疼,去幫我買一碗,便不必愧疚了。”

不知為何,霎時間,楊雪飛心中的酸意如一團雲般湧了上來。

他猛地點點頭,又跌跌撞撞地擠出人群,甚至避開了試圖扯住他的陳啟風,很快便顫著一雙生著凍瘡的手,端了一碗熱酒回來。

大約是上天保佑,這酒沒全灑在推搡中,趕在斷頭飯的最後時分,他把酒餵到那人嘴邊,那人就著他的手慢慢喝了,兩個人都抖得厲害,一碗酒不知喝了多少撒了多少。

“謝謝。”那人最後緩慢地說,語氣竟然溫文爾雅,“一會別看,早點回家。”

……

楊雪飛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離開法場的。

師兄在耳邊怒斥他,說了不少重話,說他恤近忽遠,目光淺薄,豈不知被判處極刑的重犯,害過多少人命?

楊雪飛卻覺茫然,只問,前朝在時,他也是餘孽嗎?

陳啟風氣得說不出話,扭頭便走了,他一個人又在洇著血的石階上慢吞吞走了會,心中仍然對那個因被他所救而遭擒的囚犯愧疚,直到兜頭一場大雨落下,他才一激靈清醒了,發現師兄不知去向。

楊雪飛一下急了,傘都忘了打,一邊跑一邊喊著師兄的名字,卻沒人理他。他回到客棧,卻被告知同行者早已離去。

他失魂落魄地在東亭湖邊濕漉漉地徘徊著,想著該怎麽向師兄認錯,該怎麽找到師兄,為什麽怎麽也追不上師兄呢?

為什麽怎麽游也追不上師兄呢?

楊雪飛仍在喃喃這個跨越了三年的疑問,他迷迷糊糊,有一下沒一下推著壓上來的水鬼幽魂,直到一支金色的羽箭破開碧波,射斷了纏著他手足的水草。

神威將軍眉間金光大湛,雙眼中怒氣騰騰,他踏入水中,藍色的長袍化為一身輕甲,湖水全然沾不上他的身體。

他一把扯過下墜的楊雪飛,緊緊地把人抱進了懷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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