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常(1) 謝世子的一天(上)

關燈
日常(1) 謝世子的一天(上)

謝遲醒來時, 懷中側躺著的鐘遙還在熟睡。

他眼睛都沒睜開,放在鐘遙腰上的手就習慣地上移,撫摸到了鐘遙的後背, 隔著單薄的寢衣感受到了那道猙獰的傷疤,摩挲了幾下,再往上,順著鐘遙的脊梁摸到後頸,再覆上她臉頰。

她的臉頰一如往常溫熱、柔軟,只是前幾日遇險時留下的細小傷口結了痂, 觸感有些明顯。

謝遲輕輕撫摸了幾下, 睜開眼睛湊近了去端詳。

帳中昏暗, 看不清,他反手扯了扯紗幔, 讓外面微弱的光線透進來一些後,才模糊看見了鐘遙臉頰上細小的傷痕。

傷痕很容易痊愈,也不會留疤, 但謝遲心中很是壓抑。

他至今也沒記起早些年在外游歷時如何得罪了大當家, 但毋庸置疑, 鐘遙與祖母這次受難, 根本的原因都是他。

尤其是鐘遙。

細致剖析的話,其實鐘遙受到的所有傷害都是因他而起, 若非與他成親,這次也不會被大當家針對。

謝遲情緒愈發地沈悶,動作卻愈發地溫柔。

他支起上半身, 撫著鐘遙的額頭,在她臉頰上的細小傷痂上輕輕親吻,吻著吻著, 忽然記起昨晚睡前的事情,心底的柔情蜜意差點全部消散。

昨晚睡前,他照例給鐘遙背上的傷疤抹藥。

——那道傷疤鐘遙不介意,他也不介意,但鐘遙說每次抹藥都跟謝遲在強迫她一樣,好有趣,便總讓謝遲給她抹一抹。

抹之前是這樣說的,神情還有點期盼,抹的時候卻跟真的被強迫了一樣哭著掙紮躲避,簡直比發瘋的薛枋還要難按,但抹完後,又掛著眼淚與謝遲笑。

謝遲差點被折磨瘋了。

這種情況,任誰看了都忍不住要做些什麽的,尤其對新婚的男人來說。

但謝遲忍住了。

他念著鐘遙前幾日受了苦,抹完藥就給她穿好寢衣,摟著她想要她好好休息,鐘遙乖乖閉眼躺下了,可沒過一會兒,忽然兀自笑了起來,笑得渾身震顫,眼淚都快出來了。

謝遲問她笑什麽,她因為羞臊,眼眸裏水盈盈的,瞄著謝遲小聲說:“剛成親沒幾日,你竟不貪歡享樂……”

謝遲想說因為他體貼。

還沒說出口,鐘遙又悄聲道:“我原本覺得你肯定是因為嫌我背上的藥吃起來太苦了,後來想想,你應當是在體貼我、心疼我前幾日受了苦……”

謝遲:“你還知道啊?”

這木頭腦袋竟然能想明白,太難得了。

“我當然知道,你都這樣溫柔了……”鐘遙又道,說著說著,重新笑起來,邊笑邊看謝遲,道,“太奇怪了,你一對我溫柔,我就起雞皮疙瘩,世子,有沒有人說過你溫柔起來的時候跟裝出來的一樣?”

“……”

謝遲的情緒就這樣被她支配著,一會兒想教訓她,一會兒想親吻她,一會兒又被她弄得心頭發軟。

這時候,謝遲的情緒轉了一個圈,回到了最初。

他恢覆了兇狠的模樣,壓著鐘遙狠狠親吻了一通,等她那張嘴只顧著喘氣,再也說不出別的氣人的話了,才終於作罷。

只有趁鐘遙安靜熟睡的時候,謝遲才有機會展現他的溫柔。

在晦暗的床帳內悄悄溫存了會兒,他輕聲出了床幔。

大當家已經死,四皇子也被太子以醫治腦袋為由鎖了起來,但那些受到蠱惑為大當家所用的副尉將領等人不能饒過。

那些賊寇最擅長蠱惑人心,必須要趁此機會將所有與其有牽扯的人全部揪出。

不管是為了給祖母、鐘遙、薛枋出氣,還是為了朝廷安穩,謝遲都不能輕易放過他們。

他的動作已經很輕了,卻還是驚動了鐘遙。

鐘遙迷迷糊糊扯著床幔,含糊問了句什麽。

謝遲沒聽清,聞聲返回帳內,單膝支在榻上向著鐘遙俯去,捧著她的臉輕輕捏了捏,道:“我去處理公務,正午左右會回來一趟,你與祖母、薛枋在府中休養,都乖乖的,不要折騰人。”

他肩膀寬,這樣俯著身子虛壓在鐘遙身上,將她整個人都籠罩起來了。

鐘遙眼前朦朧,腦子也不甚清明,“唔唔”胡亂點著頭,雙臂一擡摟住謝遲的脖子將他往下拽去。

謝遲差點沒能出府去。

幸好今日有朝會,強迫他保持住了清醒。

在處置那些與大當家有牽扯的官員上,太子與謝遲的想法完全一致,是以,這事進行得很順利。

只是臨近正午時,宮中來人請謝遲入宮。

謝遲一聽心中就有不好的預感,結果如他所想,進宮後,皇帝先是裝模作樣談了會兒正事,然後哀嘆一聲,又開始絮絮叨叨說起他那不成器的可憐的四兒子、不被理解的父子親情與對兒子們手足相殘的痛惜。

謝遲神色嚴肅,在心底不斷地提醒自己這是皇帝,才勉強把煩躁的情緒壓了下來。

家長裏短的事情聽得謝遲頭暈腦脹,好不容易應付完了這個,眼看可以告退了,太子來了。

這父子倆因為四皇子的事情關系緊張,為了避免單獨相處時尷尬,默契地將謝遲留了下來,連午膳都是一起在宮中用的。

謝遲很煩躁。

沒人記得他剛成親,府中除了皮實的老小,還多了一個受了驚嚇需要安慰的小婆娘嗎?

謝遲被迫在這父子中調解,等離宮時已經是午後了。

剛踏出宮門,侍衛傳話說軍醫有事找他。

軍醫要說的事情很簡單,不過是證實了霧隱山致幻迷藥的確與麻沸散一樣,用藥次數過多便不再起效用。軍醫先前覺得藥用效果不大,沒有深入專研,如今起了興趣,想多要些那種草藥。

謝遲準許了,把事情吩咐下去後本欲回府,突然記起鐘遙的祛疤藥,隨口問:“祛疤傷藥可否做成別的味道?”

軍醫疑惑道:“世子說的去年做的那種?不是已經加了花蜜做成了桂花、梅花香的了嗎?”

“我的意思是……”

謝遲想說的其實是口味。

那傷藥聞著是不再刺鼻,可入口的味道著實不太好。

然而那祛疤藥是給鐘遙用的,這事對有心人來說不算什麽秘密。明明外敷的藥,他突然提起入口的味道,難免會讓人往他們夫妻情事上多想。

思及此,謝遲眉頭一蹙,到嘴邊的話停了下來。

頓了頓,他擡手拍著軍醫的肩膀,深沈道:“我的意思是春寒尚未完全退去,軍醫當保重身體。”

“……啊?”

突如其來的關懷讓軍醫受寵若驚,然而謝遲說完就負手離去了。

到了府中,下人說宋曦過來探望鐘遙了,謝遲不想打擾這對小姐妹說話,轉道去了祖母那裏。

那邊一如往常,侍女正捧著一本書念著,不同的是這次念的不再是那些情節離奇的覆仇故事,而是四書中幾篇簡單易懂的章節。

侍女念著,旁邊聽著的謝老夫人與薛枋昏昏欲睡。

謝遲咳了一聲,嚇得兩人齊齊打著哆嗦規規矩矩坐好了。

坐好後看見來人是謝遲,又一起癱了回去。

“還以為是小女子來了……”謝老夫人心有餘悸道。

謝遲對此深感不解,有了上次共患難的事情,他以為這倆人該把事情說開了,怎麽祖母對鐘遙還是又怕又敬的樣子?

“她怎麽你了?”

謝老夫人滿面愁苦,道:“今早你剛走,她就叫人傳話,讓我過去陪她睡覺……”

“……”謝遲腦子差點炸開。

他深吸一口氣緩了緩,問:“她讓你過去陪睡?”

“可不是嗎?”謝老夫人道,“說我是府中第二讓她感到安全的人……”

說到這句的時候,謝老夫人的語氣既震撼,又疑惑,還有一點小小的驕傲,不過最終都化作了悲憤:“我今年都六十多了!”

薛枋的右手在與大當家對峙時折斷了,正被吊在脖子上固定,聞言也一臉驚懼地跟著悲憤:“大哥,你管管她吧,不然我真怕哪天她把我也喊過去給她看門!我還是個黃花小夥子呢……”

話沒說完,被謝遲淩厲的目光一掃,頃刻間縮著脖子閉上了嘴。

謝老夫人趕忙護著始終與自己站在一邊的小孫兒,道:“他才念過幾本書?他不懂事呢,你跟他計較什麽?”

謝遲頭疼。

不過他大約也明白了,都怪府中多出的那只狗。

經過大當家那事,鐘遙覺得自己一見狗就腿軟的毛病必須要改過來了——總不能以後一腿軟就讓謝老夫人背吧?

於是她主動讓謝遲在府中養了一只狗:剛出生兩個月的小狗,只有巴掌大小,隔三差五就得喝幾碗羊奶。

鐘遙下了很大的決心要克服這種恐懼,可實際上還是怕的很,每晚睡覺前都要再三檢查門窗,生怕那小狗跑進屋子裏把她撕扯成碎片。

謝遲這個“打狗英雄”是樂意配合的,但謝老夫人不願意,她道:“以前我總怕她給我立規矩,現在知道她不是那樣的人了,可她還是一樣的難討好……早知今日,我還不如繼續做惡毒祖母呢!好歹清凈些!”

她還問謝遲:“你能在小女子那邊多說幾句我的壞話,讓我在她眼裏重新惡毒下去嗎?”

謝遲:“……”

祖母真的很不容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