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禎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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禎祥

天還未亮,成昭悄悄回到重華宮。

綠柳守在永寧殿門口,看見成昭從暗夜中輕功飛回,站落在庭院,趕緊迎了上去。

“你怎麽不去睡,這麽冷的天,站在這裏等哀家做什麽?”

“太皇太後,聖上發現您不在,他不肯睡,現在正在殿裏看奏章。”

成昭眉頭一皺,看向永寧殿,殿內燈火通明。

“你去睡吧。”

成昭步入永寧殿,剛關上殿門,西陵瑯就沖過來跪地叩首:“祖母,夜深天寒,您去哪裏了?”

他擡起頭,自下而上打量了成昭的穿著,她一身單薄的夜行衣,雖然沒配浣花劍,但那束腰寬袖中定有玄機。

他與祖母共同坐在那把龍椅上已有五年,他的祖母永遠袖藏利刃,那把利刃,他已經暗中觸摸過無數次了。

成昭彎腰虛扶西陵瑯,隨後往內殿走去:“哀家去京郊看了看隔離營。”

西陵瑯問:“祖母瞧出了什麽?”

“太醫院召集了一些民間大夫,他們深夜都在忙碌,還有官差士兵們,忙著焚燒病屍,他們都很辛苦。”成昭邊走邊說,衣袖卻突然被西陵瑯抓住,他的手在袖中摸索,似乎是在摸索她的匕首,又似乎是想要牽她的手。

“朕會好好賞賜他們的。”

成昭反手握住西陵瑯,詢問道:“你今天怎麽了?還在擔心時疫之事?”

西陵瑯搖搖頭:“有祖母在,朕不擔心了,朕會做一個沈穩的皇帝,不會再惹祖母生氣了。”

成昭嘴角一彎,勉強勾出一個笑容:“乖,瑯兒,該睡了。”

西陵瑯乖巧點頭,往內殿走去。

成昭望著西陵瑯的背影,少年英姿挺拔,看起來又長高了不少,恍惚之間,成昭似乎看到了西陵瑜的影子。

西陵瑯藏在心底的脆弱還是很像西陵瑜,父子終究是父子。

成昭不願去想,她長嘆一口氣,神色黯然坐在桌案前,對望著古銅鏡漸漸陷入了沈思。

自從十月末旬她派庭弈鈞前往北境調兵,假如一切順利,再有二十天庭弈鈞就該回來了,這樣算起來,應州任世也很快到京師了。

當時成昭命庭弈鈞調兵駐紮在京郊龍雲鎮,就是打算將這批北境軍交由任世,由任世帶兵前往梧州,一是防止梧州因為疫情發生暴亂,而是接機接管梧州,治靖南王一個失職之罪。

所以成昭算準了時間召任世入京。

沒想到歪打正著,讓任世帶領三千北境軍前往梧州,正好用來對付靖南王與西陵琪。

成昭心中喃喃,任世,該帶來些好消息了。

趕巧,到了晌午,綠柳進殿對成昭說道:“任世大人遞了折子,說他已到京師,傍晚就可入宮,不過他要先去建章宮隔離幾日,算起來,正好在下一次朝議時覲見太皇太後。”

“其他大臣們也都到建章宮了嗎?”

“回太皇太後,都到了。”

成昭看著禦案前堆積如山的奏章,奏章上有點點水痕,散發著淡淡的藥香,她拿起其中一本翻閱,腦海裏卻都是隔離營的畫面。

惜文站在永寧殿門口伸頭探腦,綠柳走出永寧殿問道:“怎麽了?”

惜文回答:“有一份密信到了。”

綠柳往門口走去,不多時就取回了密信。

惜文還站在門口。

綠柳說了一句:“你去忙吧。”她頭也不回匆忙進殿上交密信。

成昭看了一眼綠柳手上的信筒,是李其真單獨使用的信筒制式。

她接過信筒,仔細打量了一眼蠟封,並無任何拆封過的痕跡。

“去把門關上。”

綠柳走到門口,見惜文還呆站在永寧殿門外,不免有些不解:“還站在這做什麽?去忙你的事情。”

惜文唯唯諾諾走了。

成昭指尖挑開封口的火漆,展開那卷染著風沙氣息的密信,目光掃過字跡時,呼吸驀地一滯。

“…鐵勒西謁已破,鐵勒王戰死,西謁王率殘部倉皇竄逃…”

“太好了!”

一聲抑制不住的低呼脫口而出,成昭猛地拍案起身,案上的青銅鎮紙被帶得哐當一響。

綠柳靜立一旁,目光落在太皇太後舒展的眉眼上,唇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她許久不見太皇太後這般暢快淋漓的笑模樣了,那些深宮長夜的蹙眉不語,那些朝堂波譎時的沈凝端坐,仿佛都被這一紙密信吹散,只餘下此刻眉眼間的鮮活暖意。

————

一月初十,元熹五年第一次朝議。

此次朝議,僅有朝廷一品大員和少數二品文官參議,殿外廣場上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平日裏群臣列隊、冠帶肅然的景象全然不見,此刻只剩風從廣場的青石板上掠過,發出細碎的聲響。

“給太皇太後請安,給皇上請安。”

西陵瑯道:“眾卿平身。”

成昭看了一眼殿下的大臣們,一個個都白巾遮面,在人群的角落裏,她瞧見了一雙有些陌生的眼睛。

成昭盯著那雙眼睛,正聲問道:“應州知州任世何在?”

眾臣紛紛側目,眼神往角落裏匯集而去,那角落裏的人非但沒有閃躲,反而擡眸迎上眾人的視線,不卑不亢地站了出來。

“應州知州任世,參見太皇太後,參見聖上。”

任世那一雙眼睛,鋒利如出鞘的寒刃,帶著未被塵俗磨平的銳氣。

成昭目光沈沈地打量著那雙眼睛,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著,聲線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任卿,你緊急調任應州,處理應州水患,一切可還適應?”

任世不緊不慢地回答:“回太皇太後,臣赴任應州知州,不敢有絲毫怠慢,目前應州已安置災民八千九百二十三戶,清理淤田六萬畝,潰決堤壩皆已搶修加固完畢,征調民夫共計十一萬三千四百七十一人,賑災銀兩共計七百四十五萬五千三百二十九兩,所有賬目明細,臣已謄錄成冊遞交戶部,請太皇太後與聖上查驗。”

竟然用了十一萬民夫,花費七百多萬兩賑災銀,七百萬兩白銀抵得上四個州府一年的稅收,十一萬民夫更不用說,這和十一萬大軍僅有戰鬥力的差別。

李舒行在心中悄悄嘀咕,任世,這靠著救過太後和皇帝的恩情,差點當上應州王啊?

他小心擡頭看了一眼成昭,成昭好像對此事並無異議,看起來她和任世之間的關系,並沒有明面上那麽陌生疏離,她對任世似乎有一種難以言明的信任。

成昭點點頭,讚許道:“做得不錯,其他還有什麽要上奏?”

“回太皇太後,臣確實還有一事上奏,臣轄下渚清縣海岸,一月前突現一塊白玉石碑和無數漁獲,臣以為此乃祥瑞之兆,特派人將白玉石碑挖掘出來,謹獻給太皇太後。”

祥瑞之兆?官員們竊竊私語。

侍衛們將一塊巨大的白玉石碑擡入永寧殿,此碑高五尺,寬二尺六寸,厚六寸有餘,碑身沈厚,通體晶瑩如玉,石面瑩白如霜,連一絲雜色紋路都沒有。

眾人目光齊刷刷凝在那方瑩白石碑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任世揭開石碑上的綢緞,石碑上赫然出現八個大字——

天予成事,白日昭只。

在場所有人都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李舒行最先反應過來,他立即下跪叩首,大聲喊道:“此乃天意昭彰!太皇太後聖德昭顯,保我大宣國運昌隆,萬載不衰!”

其他官員們也立即隨聲附和:

“聖德昭顯,國運昌隆!”

“聖德昭顯,國運昌隆!”

“聖德昭顯,國運昌隆!”

西陵瑯滿臉興奮,起身闊步走下玉階到白玉石碑前,他手掌撫上碑身,指尖觸到那片清冷的瑩白,眼中滿是灼亮的光。

隨後他轉身,朝著禦座方向深深叩拜,朗聲道:“皇祖母得上天庇佑,澤被萬民,我大宣百姓有救了。”

成昭只是淡淡一笑。

朝臣們仍然在紛紛祝賀。

她站起身,悠然問道:“任卿,這當真是天降祥瑞?不是你哄哀家開心的?”

任世正色道:“千真萬確,微臣絕不敢對太皇太後有半分欺瞞,當時海邊紫光彌漫一整夜,附近之漁民都是親眼所見,第二天天亮就發現岸邊沙灘上出現這塊白玉石碑和大量漁獲,引得附近漁民紛紛撿拾,都在感謝上天和太皇太後的仁德。”

他拱手再拜,“臣這幾日在建章宮之時,聽幾位同僚也曾提起過,民間早有流傳,街頭巷尾還有孩童傳唱歌謠以讚譽太皇太後,臣以為,天兆啟示,臣民皆從,才是順應天意。”

成昭說道:“哦?民間還傳唱歌謠?都是怎麽唱的?”

任世回答說:“歌謠大抵如下,天垂瑞,地呈祥,聖母臨朝恩四方,減徭役,撫民殤,百姓齊歌壽未央,臣唱的不好聽,讓太皇太後見笑了。”

李舒行見狀,順勢引領百官下跪齊呼:“聖母萬歲萬歲萬萬歲!”

成昭聽得喜笑顏開:“既如此,哀家當承天之命,以仁治國,傳哀家旨意,大赦天下,凡死罪者,皆免除死刑,重罪者□□放之苦,輕罪者無罪釋放。”

“太皇太後仁懷天下,乃萬民之福!”

李舒行帶領眾官再叩首。

站在大殿之上的成昭笑的開心:“眾卿家可還有本要奏?”

田廣站出來:“啟稟太皇太後,宣撫令有本要奏。”

“哦?呼赫延步連?所奏為何?”

“彈劾兵部代理尚書李其真。”

成昭面中笑意緩緩退去,如粼粼湖面掠過一陣疾風,霎時歸於沈寂,只餘眼底深不見底的冷光。

就算是天降祥瑞,她也得不到片刻安寧,真是惱人。

“說吧。”

“呼赫延大人狀告李大人無視政令,擅自行動,一意孤行。”

成昭不屑問:“怎麽個一意孤行?”

“李大人私自帶兵千裏奔襲,不顧時局不顧戰況,執意追捕西謁殘部…”

成昭語氣依舊淡淡:“田卿,你是不是忘了說什麽?”

西陵瑯疑惑地看向成昭。

李舒行眼神一凜,太皇太後如此淡定,看來李其真有單獨奏事之權,太皇太後必然已經得到了李其真的密奏,知道了鐵勒西謁的戰況。

“呃…呼赫延大人奏報,李大人帶兵突襲鐵勒和西謁兩部,鐵勒王兵敗身死,西謁王率殘部潰逃…”

成昭反問:“有這等好事,為何不奏報?”

“這…這李大人未經兵部規劃,擅自襲擊外族,會引發蠻族諸部的聯手攻伐!他這是一己之勇,陷邊疆數萬將士與黎民於水火,太皇太後,此事不可姑息,不值得稟陳讚嘆…”

文官們紛紛附和,禮部尤其激憤,禮部尚書項雨卿越眾而出,忿忿道:“李大人此舉,既違兵部調遣之制,又悖禮部邦交之策,像他這樣擅啟邊釁之人,若不嚴懲,日後邊關將領皆效仿之,我大宣國本危矣!”

另一言官站出來聲討:“鐵勒素來忠於朝廷,西謁雖有反覆之舉,但近幾年也相對安分,李其真奇襲兩部駐地,搗毀王庭,有違君子之約。”

成昭冷哼一聲:“安靜些,話都讓你們說了,兵部還說什麽?金文華,你們兵部有什麽意見?”

金文華站出來說道:“臣以為,雖然鐵勒和西謁都是彈丸小國,但李大人此舉的確有損兩國邦交,不過…”

金文華有所猶豫,成昭催促道:“說下去。”

“此為戰時,鐵勒和西謁與幽州素有邊貿往來,如果他們安分守己也就罷了,若是有意尋釁,與恒王勾結,只怕也會是征西軍的麻煩。”

成昭滿意他的回答,神情才有所緩和,她瞧了一眼李舒行,李舒行低頭不語。

“尚書令。”

“臣在。”

“你覺得應該如何處置?”

“臣…”

李舒行猶豫一瞬,還是決定站隊表態:“臣以為李大人此舉應嚴懲不貸,否則邊疆將領都莽撞行事,邊境只怕是要大亂。”

“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

“李大人違反政令,私自動兵,當革去兵部尚書協理之責,罰俸三年,降為五品侍衛。”

呵,原來李舒行對李其真也有些意見,為了給李其真治罪,今日竟然不再揣測她的心意,與她意見達成一致了。

成昭嘴角微勾,笑而不語。

“李其真攻占鐵勒西謁有功,違背政令有過,功過相抵,此事不再商議,另外,告知呼赫延步連,讓他專心勸降恒王,不必再管李其真的動向。”

李舒行垂下頭去無話可說。

“今日哀家高興,所奏之事都不予追究,皇帝,退朝吧。”

西陵瑯點點頭:“退朝。”

內侍官拉長的聲音響徹整座中政殿:“退朝——”

朝臣們一一走出中政殿。

“任大人。”

一清脆女聲在任世身後響起,任世回頭,綠柳站在身後。

綠柳說道:“任大人留步,太皇太後召見,請任大人隨我前來。”

任世拱手:“是。”

任世跟著綠柳往內宮走去,身後剛走出中政殿的李舒行看到兩人的身影,神情覆雜。

重華宮永寧殿,任世站在殿門外,心中暗然感慨,這近一年來他收到的所有密旨,皆自此殿門發出。

“任大人,太皇太後有請。”

任世隨綠柳步入永寧殿。

“微臣應州知州任世叩見太皇太後。”

“平身賜座。”成昭笑意盎然,“舟車勞頓,還要在建章宮隔離數日,任卿辛苦了。”

“多謝太皇太後體恤。”任世叩首起身,規規矩矩入座一旁。

成昭悠然開口:“祥瑞之事做得不錯,選用玉石也確是上品。”

任世恭敬回答:“是太皇太後聖明天縱,才有福祉降臨人間,讓臣尋到了這塊白玉。”

禦座旁的鎏金鶴紋香爐,青煙裊裊,將成昭眼底的笑意暈得有些模糊。

“任卿,哀家召你前來,是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請太皇太後示下。”

“梧州有一個驚天陰謀,此陰謀涉及靖南王與西陵琪,哀家要你不惜任何代價,查清真相,粉碎陰謀,處死靖南王與西陵琪。”

任世疑惑問道:“獻王…西陵琪?”

“西陵琪。”

成昭臉上的笑容已全然消失,只剩一片陰沈:“他已被革名,廢除王號,譜牒之上沒有此人。”

“臣鬥膽…”任世想問成昭到底為什麽要如此決絕處置西陵琪,但他猶豫片刻,還是不敢問出口,只好一轉話頭,主動表態道:“臣會暗中處死此人,不給太皇太後留下麻煩。”

成昭知道他想問什麽,倒也不再隱瞞。

“此人是謀害先帝的罪魁禍首。”

任世大驚:“謀害先帝的人不是西陵玦嗎?”

勉王西陵玦,還是他的舊主…

成昭冷笑:“看來你是真不知道。”

“當年害先帝一病不起的人,是西陵琪,西陵琪勾結太醫陳岳,給先帝藥中下毒,又教唆西陵玦夜襲皇宮,害死了先帝。”

“微臣在勉王府數年,都不曾發現勉王與獻…與西陵琪有勾結…”

成昭眼神示意綠柳,綠柳遞給任世一幅卷軸,任世打開卷軸,是一幅男子肖像。

“可認識畫中之人?”

任世緊盯畫中男子眉眼,思索片刻說道:“有些眼熟,似乎見過。”

“他常穿粉色衣袍。”

任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是他!我在勉王府見過他!他總穿粉色衣袍或者粉白色衣袍!”

“他叫勢原,是西陵琪的心腹,若此人還活著,見到他格殺勿論。”

“微臣遵旨,太皇太後可還有其他線索告知微臣?”

成昭將與梧州相關的一切都告知於任世,包括扶桑草、朝貿會、回春堂、□□來源、失蹤的靖南王以及試圖造反的江湖武林…

她曾經一遍又一遍思索這些線索中的細節,就在這一次敘述中,她突然發現,所有線索涉及的地點,都還沒有確認。

而趁著梧州地動,正是混亂之際,這或許是查找地點線索的最好機會。

“哀家命你為護軍將軍,並調三千北境軍給你,你先去京郊龍雲鎮等候,過幾日就會有人與你交接,之後你立即率軍到梧州,解決梧州問題。”

“北境軍?”任世一臉不可置信試問道。

成昭平靜而篤定:“北境軍。”

任世心道,北境軍訓練有素,戰鬥力可堪大宣之最,太皇太後會調動北境軍,看來梧州的情況,比任世所了解到的要覆雜得多。

成昭囑咐道:“勢原有武藝傍身,你行事必須小心,另外借此機會,將起兵造反的鎮岳堂盡數殲滅。”

“微臣聽說,太皇太後用銀錢收買他們?”

“不過是博個先禮後兵的好名聲,做給其他門派看一看,讓其他門派早日歸順罷了,哀家並沒有打算放過鎮岳堂,待你抓到他們,全部就地正法,不必下獄問罪。”

“是,微臣遵旨。”

“你記住,手段必須嚴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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