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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楚夫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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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楚夫婦

來者正是成昭太皇太後,身後女官是近侍綠柳。

當日聽楊淮禹說過太皇太後與叛賊鬥武,百聞不如一見,太皇太後颯爽英姿令楚衡昀心跳加速,暗自欽佩,心中又有些惶恐。

成昭柔聲道:“楊大人不必行禮,楊夫人也起身吧。”

楊淮禹再低首說道:“謝太皇太後體恤。”他低垂著頭不敢擡頭對視太皇太後,只淺淺擡眼示意站在綠柳身後的楚衡昀:“快去給太皇太後上座看茶。”

楚衡昀應聲答應,就要退出內室,卻被成昭制止。

“不必興師動眾,哀家此次前來探望,不希望楊府以外的人知曉,以免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會讓楊大人為難。”

隨侍綠柳從桌邊搬來一個凳子,放在成昭身邊,成昭坐下後,招手示意綠柳將手中的匣子遞給楚衡昀,說道:“這是靖西呈貢的特制金創藥,止血化淤有奇效,給楊大人治傷用。”

綠柳打開匣子,裏隨著金創藥放置在一起的,還有一朵鮮靈芝和一塊食穹。

金創藥是靖西盛產的優質三七特制而成,專門貢獻給皇家使用,三七雖不是什麽奇藥,但靖西優質三七個足質堅,氣味濃厚,補血定痛見效奇快,尋常三七不能與之相比。

金創藥已是難得,鮮靈芝和食穹更不用說,常人只道千年靈芝難得,卻不知這鮮靈芝才是上品,鮮靈芝極難保存,匣中這朵光澤紅亮,厚潤無比,打眼一瞧便知其珍貴。

而那塊香氣十足的食穹,楚衡昀卻是連認也認不得,聽得綠柳介紹,才知這是極為珍貴的雪山食穹,一株食穹草已是極難生長存活,而能產出食穹果者更不足十中之一,若能以食穹進補,可使垂死之軀脫胎換骨,益壽延年。

楚衡昀雙目閃爍,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心中不安已褪去大半。

成昭對楊淮禹說道:“楊大人,人一輩子,除了生死,再無大事。楊大人挨了板子,有些事情可想明白了?”

楊淮禹低著頭恭謹地回答道:“回太皇太後,臣想明白了。宮中廷杖的手藝了得,輕重皆在掌握之中,如果不是太皇太後仁慈,臣的雙腿怕是筋骨寸斷,要殘疾一生了。”

成昭滿意於楊淮禹的回答,她平靜地說道:“謚號本是由後人功過評說,對皇帝的一生評價概括,德行有虧,上謚必遭人譏諷,勞苦功高,惡謚也有人鳴不平。”

楊淮禹沈默不言,面露無奈與愧疚神色。

“其實在哀家眼裏,謚號再怎麽稱讚或是貶低,都只是一個字而已,先帝一生克己覆禮,俯仰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是非功過只在人心,萬世千秋之後,史書總會給先帝一個公正的評價。”

楊淮禹回想起先帝兢兢業業執政十二年,大行之後卻成為老臣爭權奪利的犧牲品,得不到應有的讚譽,心中十分愧疚。

成昭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淩厲起來:“楊大人一向尊禮守紀,客觀公允,如若此時以“懷”定謚,後世也會指責楊大人不公不正,謗言中傷先帝。死生之外,還有名聲,不要身後名,專騁眼前智,並非明智之舉,哀家猜想楊大人也不會貿然給先帝定這樣一個名不副實的謚號,自己也留一個不忠不義的罪名。”

楊淮禹啞口無言,對成昭的一番話語已是心悅誠服,他把頭垂得更低,伏在床邊無奈地說道:“太皇太後聖明,若無先帝征辟察舉,微臣斷不能以布衣之身入仕,微臣本應知恩圖報,但臣人微言輕,卷入紛爭實非所願,如今大錯已成,臣無可辯解,請太皇太後降旨,將臣革職查辦,臣甘願領罪,絕無怨言。”

“廷杖已是懲處,因而不必再罰,也不必再垂首請罪了,你擡起頭來吧。”

出於禮教規矩,楊淮禹仍然低垂著眼眸,只是在擡頭的剎那間,還是一不小心和成昭對視了一眼。

彼時她的眼神裏,全無朝議時的嚴厲與冷峻,眉眼柔和又透著一絲堅韌與誠懇。

“哀家心中有數,你無需多言。此事就此了結,個中緣由哀家不會再去深究。你從布衣一路走到禮部尚書,不止有先帝的恩情,也有他人的扶持,哀家理解,但希望你明白,忠義大過恩情,人臣以忠義侍君,仁君才得以大愛侍天下,個人恩情在家國大義面前不值一提。”

用恩情維系的關系,確實脆弱極了,在自己受杖責之時,與自己恩情相系的人,並沒有站出來幫過自己。

楊淮禹羞愧難當,默默地低下頭,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絲絲疼痛牽扯著他的內心,悔恨的情緒從心底裏蔓延開來。

“如今一切決議,都要為新君考慮,謚號背後,是君與臣的權力爭奪,現在有人膽敢欺辱君父,待新君親政以後,便還要被有心之人掣肘,引發朝局動蕩。哀家知你是赤膽忠心之人,定不願看見如此局面。”

楊淮禹低聲說道:“臣愧對先帝,愧對太皇太後,愧對當今聖上,願將功贖罪,再報聖上恩德。”

楊淮禹言辭懇切,成昭亦十分動容,她柔聲安撫道:“楊大人定能體會哀家的良苦用心,謚號一事,還需你從中協調主事,待定謚之後,你且安心養病,哀家等你歸朝。”

成昭離開後,楊淮禹沈默地趴在床上,久久不言。楚衡昀見他的模樣,深知他此刻內心愧疚不安,便也不再多言,只把金創藥放在床邊,無聲地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只聽楊淮禹在房中大喊:“來人,取紙筆來。”小廝忙去取紙筆,順帶告知楚衡昀,楚衡昀回到內室之後,看到楊淮禹趴在床上奮筆疾書,她歪頭一瞥,那紙上字跡卻是歪七扭八的。

楚衡昀偷偷咧嘴笑了,楊淮禹頭也不擡,手上在不停地寫,還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夫人別笑!”

“好好好,我不笑,字寫得好看著呢!你在寫什麽呢?”

“我給禮部同僚們修書一封,明日還要勞煩夫人送去禮部。再過幾日重開朝議,先帝祭禮已經臨近,謚號商議之事尤為重要,不可以因為我的傷勢而擱置。”

次日一早,楚衡昀便將信件送去禮部,午後,禮部各官員便一同來楊府探望,順便就重定謚號一事商議一番,而此時尚書令季延也來到楊府。

楚衡昀正在招呼各位禮部官員,轉頭看見季延,原本笑意盈盈的臉只垮了一瞬間,便又是眉間帶笑。

“季大人,貴客駕臨,有失遠迎。”

她嘴上笑得開心,心裏罵的難聽,季延不知道楚衡昀知曉一切,也就沒聽出她話裏的的陰陽怪氣,他擺了擺手以示還禮,便匆匆前往楊淮禹休養的內室。

楚衡昀翻了一個白眼,暗暗罵道:“這是我的家,他比我還熟,真是墻上掛簾門簾——不像話。”

內室裏,楊淮禹趴在床上,幾位禮部要員圍坐在床邊正在和他討論先帝的謚號。

季延走了進來,幾位禮部官員遂起身行禮,楊淮禹面帶微笑,伏在床邊頷首,恭敬地對季延說道:“季大人到訪,本該起身恭應,但下官雙腿盡傷,已無法起身,請恕下官無法起身行禮。”

季延面帶關切問道:“青書,你的傷怎麽樣?”

楊淮禹勉為其難地笑了一笑,回答說:“大夫說雙腿可能保不住了,就算保得住,也是殘疾。”楊淮禹包裹傷口的布巾上血跡斑斑,不時有新鮮血跡滲出,同僚們看著皆覺觸目驚心。

季延只寥寥關懷,便是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太皇太後以權勢逼人,不成體統,青書必也正名,身受如此重傷而守正不移,是我等效仿的榜樣,諸位大人切不可迫於太皇太後威勢,委曲求全更改先帝謚號。”

官員們面面相覷,神色頗有不滿,卻不敢發作,心中不約而同地暗想,季延這番話,純純是隔岸觀火,站著說話不腰疼,敢情太皇太後打的不是他季延的屁股,下一次朝議要砍的也不是他的頭。

見眾人都不說話,季延也有些不滿,說道:“老夫身為尚書令,雖忝居百官之首,但並非專擅跋扈之人,老夫所言,諸位大人若不認同,可以暢所欲言,不要一言不發,沈默不語。”

楊淮禹見場面氣氛微妙,便開口解釋道:“季大人此言差矣,下官與禮部諸位同僚並非是迫於太皇太後威勢,才妥協重定謚號,而是切實認為,‘懷’謚有所不妥。先帝政績雖不及聖正武成四位先帝那般顯赫,可節儉勤勉、仁善愛民也是事實。”

在場的幾位禮部同僚也點頭同意楊淮禹的說辭。

“先帝治理檀江水患,福澤中原百姓,又廣建書院,讓我等布衣有機會步入仕途。您總說先帝無開疆拓土之功,可百姓們也免於戰亂,得以休養生息也是功績,天啟十一年國庫存銀更是超七千萬兩,平心而論,先帝確有守成之功,理應得一上謚。”

季延沒有接話,臉色有些難看。

楊淮禹卻不給面子,繼續說道:“先帝為政寬仁,束杖理民卻英年早逝,乃是大宣之痛,百姓之殤,若不以上謚加以稱讚,後世之會斥責我們刻薄寡恩,不忠不義。”

“是啊,是啊。”

“沒錯。”

“確實如此。”

禮部同僚們紛紛附和道,不知是誰說了句:“改不好謚號,誰替我們挨一刀啊?”這話一扔到季延面前,季延面子上更掛不住了,無奈之下,只好尷尬一笑,怒甩衣袖怏怏離去,心中愈發惱火。

楊淮禹心意已決,任他如何不滿,全不理會,此番重議封號,他與其他同僚認真挑選了‘景’字謚號,三日後的臨時朝議上,呈交太皇太後定奪。

布義行剛曰景,德行可仰曰景,繇義而成曰景,明照旁周曰景。‘景’謚確實恰如其分地評價了西陵瑜的功績,給西陵瑜定謚“景”,是為宣景帝,成昭很滿意,之後的尊號擬定之事,成昭也放心交給禮部,由禮部全權裁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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