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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蛇白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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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蛇白袖

彼時陳姚千剛出宮門,跨上馬跑過青石禦道,剛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巷,卻猛然勒馬急停。

路前方站著一位白衣女子,她寬袖半裙,鮫絹遮面,只露出一雙淩厲的眼睛,讓人分辨不清容顏。

陳姚千心知來者不善,他上下打量著白衣女子,腦海中快速思索女子的身份,但卻毫無頭緒。

沒聽說過皇上和太後身邊有這樣的人物存在,膽敢攔在他守夜人的面前。

陳姚千悄悄握緊劍柄,大聲質問道:“你是誰?”

他一邊試圖拖延時間,一邊暗暗思索對策,奈何白衣女子完全不理會他的問題,只在轉瞬時間便騰空躍起,飛身直沖到陳姚千身前,右手擡手就是一擊。

那一掌與陳姚千還有些距離,看起來不能傷害到陳姚千分毫,不知白衣女子出掌的意義何在。

陳姚千瞪大雙眼,盯緊白衣女子殺來的掌風,只是還沒明白女子的招式,一條白袖便直擊面門而來。

暈了,這女人竟然用袖做武器,還以為水袖功夫只存在於戲文之中,原來真有人會耍袖子。

陳姚千心中一驚,來不及細思便匆忙歪身躲閃,僥幸躲過之後,脊背直發涼,驚出一身冷汗。

尋常水袖不過三尺,白衣女子藏在袖口中的長袖足足有七八尺,看似柔軟實則力道極重,迎面擊來的瞬間,陳姚千已然感受到深藏其中的內力。

若是躲閃不及,陳姚千此刻怕是面骨盡碎。

他迅速拔劍而起,跳離馬背,與白衣女子拉開距離,馬被他一踩,受驚跑開,剩下兩人在漫天飛雪中對戰。

白衣女子步步緊逼,長袖揮舞如同銀蛇一般與陳姚千纏鬥,積雪之下,雪光愈發刺眼,白袖混在雪中令陳姚千辨認不清,被打得節節敗退,最終耐不住性子,決定破釜沈舟發出致命一擊。

袖子畢竟不是劍,不可能抵擋住鋒利的劍刃。

陳姚千騰空飛起,猛揮長劍,看似意在斬斷女子長袖,但腳下動作極快,劍鋒直指白衣女子。

不過這一招正中白衣女子下懷,她佯裝敗退,卻在揮袖之間,纏住了陳姚千的劍,待陳姚千蓄力一擊的時候,才發現劍身已被纏住,已是動彈不得。

女子飛身滑步,與陳姚千擦肩而過,左手袖中竟然刺出一把軟劍,直接插入陳姚千腰側,陳姚千猝不及防中劍倒地,鮮血瞬間染紅了地上的積雪。

上當了,原來她是用劍的。

“你…”

不等陳姚千講完,白衣女子豎劈一腳踢了陳姚千的腦袋,陳姚千登時暈了過去。白衣女子麻利地捆起陳姚千的雙手,把他架在他的馬上,騎上馬揚長而去。

漫天飛雪很快掩蓋了地上的斑斑血跡。

鵝毛大雪連下三日,終是停了,冷風橫掃過京城之後,覆雪烏檐之上只剩殘冰斑駁。

昏暗的柴房裏,陳姚千緩緩睜開眼睛,傷口的疼痛讓他的意識逐漸清醒起來,他下意識想要擡手觸碰一下傷口,卻因為疼痛而忍不住低聲喊出聲音。

腰上的傷口被人包紮好了,雙腿卻是動彈不得,輕微一動,便是鉆心蝕骨的疼痛。陳姚千心裏清楚,看來是在自己昏迷的時候,腳筋已經被挑斷了,那白衣女子當真歹毒。

這一喊驚動了一旁木桌邊上坐著的士兵,他看見陳姚千蘇醒過來,立刻跳起來打開門,對門外站崗的士兵喊道:“他醒了,快去喊時大人。”

陳姚千虛弱地擡起眼,環視了一眼柴房四周,分辨不清楚時間,也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

隱隱約約聽得屋外有甲士訓練,只聽那沈重的腳步聲便知人數不少,淩王不在,不知這支兵馬從何而來。

門外一男子匆忙跑過來,站定在陳姚千面前,怒目俯視著窩在地上的陳姚千,說道:“昏迷了三天,還以為你要死了,沒想到你的命還挺硬。”

陳姚千冷哼一聲,低下頭一言不發。

“死到臨頭,不知悔改。”男子蹲下身子捏緊陳姚千的下頜,逼問道:“說,勉王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他和風息山莊是如何暗中聯絡的?”

陳姚千喘息著粗氣,虛弱地說道:“你知道的不少,可惜你想要的答案,就是弄死我,我也不會告訴你。”

“勉王給鹿夷的條件是什麽?”一個沈穩冷靜的女聲悠然傳來,隨後白衣女子信步走來,男子和門口的士兵立刻跪下。

“給太後請安。”

陳姚千瞪大了雙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來白衣女子不是什麽刺客,她居然就是宮變中逃出生天的太後,而且她內力深厚,武藝如此高強,遠在自己和勉王之上,勉王蟄伏多年,竟然對太後習武之事毫無察覺!

不是,就勉王這點實力和情報,還搞什麽宮變?陳姚千心中直呼不妙。

“你先退下。”

成昭示意時冶離開,柴房裏只剩她和陳姚千。

“說吧,哀家會饒你不死。”

陳姚千猶豫不決。

眼前這個女人,燒宮、逃匿、隱兵,截殺,手段種種,比他想象中的更要狠厲、果決,她的謀略與膽識遠在勉王之上。

見陳姚千閉口不言,成昭一把捏起陳姚千脖頸,力道大得隨時能捏碎他的喉骨。

“我安插在勉王府上的暗線,是不是早被你們發現了?”

陳姚千被捏得說不出話,只好用力點頭,被成昭一把甩開之後,嗆的連連咳嗽。

“勉王即使殺了皇帝,哀家也可以扶持其他宗室子弟上位,如今哀家手上有銳甲重兵,勉王敗局已定,你應該認清現狀。”

在成昭接二連三的威嚇之下,陳姚千已經來不及細細分析時局。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哪裏,也不清楚太後的手段,只是看到太後手中有兵,便知勉王已經是毫無勝算,無奈老實交代。

“勉王總共給鹿夷銀錢百萬之數,布匹千斤,糧草若十萬餘車,還有…”陳姚千有些遲疑。

“還有什麽?”

“還有涼州城。”

還真是一個敢要,一個敢給。

成昭神色平靜,冷冷地問道:“你和風息山莊如何聯絡?”

“從京城南門出城後,往東南方向行進七十裏,就到了清風鎮,清風鎮有一家齊民客棧,客棧掌櫃負責聯絡風息山莊。”

成昭對著門口喚了一聲:“時冶。”

剛才質問陳姚千的男子走了進來。

“請太後吩咐。”時冶拱手點頭。

“南門出城,去清風鎮齊民客棧……”

“不用去了,我和掌櫃的每三天聯絡一次,超過三日,掌櫃的就會撤離客棧。”陳姚千說道,言語急促之處猛烈地咳嗽起來。

成昭背影輕微一滯,轉瞬間恢覆如常,線索就此斷了也並不慌張,她只是輕飄飄地對時冶說了三個字:“殺了吧。”

“別,別,別殺我…我還知道一件事情,數月前勉王收到一封信,信中說,‘七煞封仙,天子當變,環玉高懸,聖恩無邊’,勉王看了信之後,才決意發動宮變的。”

成昭問道:“誰寫的信?”

“小人不知,只知是術士算的,勉王很相信天象與卦算。”

“會不會有妖人暗中協助勉王?”時冶脫口而出,卻換來成昭一個白眼。

玦者,環玉有缺,暗示西陵玦當承天子之位,可區區一封不知從何而來的信,就能讓勉王西陵玦發動宮變,真是笑話,怕不是他給自己找的一個借口罷。

成昭一聲冷笑, “裝神弄鬼,毫無用處,殺了吧。”

陳姚千大叫道:“太後,你說饒我性命,我都說了為何還要殺我?”

成昭盯著他,一字一句說道:“因為你無用。”

無用之人,不能輔助勉王奪權,亦不能告訴她更多真相,不能幫助她解決叛亂,留著無益,只成隱患。

說完她便疾步離開,不給陳姚千任何求饒的機會。門口的甲士關上柴房門,虛弱的陳姚千躺在柴房裏,望著緩緩走來的時冶,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死亡降臨。

彼時西陵昡已帶兵過了崇關,一路疾馳到雲秦山下,路探回報雲秦山崖路中有打鬥痕跡,現場屍橫遍野十分慘烈。

西陵昡心裏一緊,馬鞭抽得愈發狠厲,他快馬上山沖去,李弋安帶領騎兵緊隨其後。

不多時,西陵昡便看到了最令他揪心的一幕。淩王府家仆死傷無數,屍體暴露在暴雪覆蓋的崖路中,多數皆死不瞑目,已經凍的泛黑的血跡昭示著曾發生在這裏的血腥殺戮。

看著這些自小照料他長大的家仆慘死在這裏,西陵昡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他咬緊牙關,強忍淚水,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

李弋安帶著騎兵趕到,崖路上血腥的場面亦是盡收眼底。他遠遠望著西陵昡的背影,雙拳緊握韁繩,眉眼中滿是擔憂。

此刻李弋安心裏清楚,西陵晟恐怕是兇多吉少,西陵昡可能會情緒崩潰,他只得遠遠守護,因為越是靠近西陵昡,他的悲痛和憤怒便越會深埋心底。

他沒有貿然驚擾西陵昡,只是下馬細細探查死者的傷口,這些死者有刀傷,但刀傷不是致命傷,他們的致命傷都在胸口,李弋安揭開死者衣襟,胸前沒有外傷,有明顯血瘀,李弋安伸手觸摸一番,竟發現他們全都肋骨寸斷、腑臟皆碎,明顯是被強勁厚重的掌力所擊殺。

李弋安沈思道:“他們中的是擎風掌,掌法強勁,內力深厚,會使此掌的只有風無驚,看來他已經來過了。”

現場死傷人數四十有餘,崖路旁邊便是湍急的雲江水,還不知有多少人的性命折在雲江裏。

不過這死去的屍首中,不見西陵晟的身影。

“弋安。”

正當李弋安還在沈思中,西陵昡卻已鎮靜下來,他讓幾名騎兵留下,給了他們一些銀錢善後,給死去的家丁收屍。

李弋安糾結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世子,你還好嗎?”

在李弋安眼裏,西陵昡總是這樣,他看似沈著冷靜,眼底幽暗得像黑夜裏吞噬萬物的深淵,仿佛察覺不到悲傷,其實李弋安很清楚,他內心怕是早已千瘡百孔,痛徹心扉。

西陵昡緊緊扯住韁繩,馬被韁繩拽得晃來晃去,十分些不安和焦躁,西陵昡面若冰霜,淡淡回應道:“我還好,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立刻前往涼州,與我父親會合,至於阿晟……”

他沈默了,沒有再說下去,李弋安點點頭,也不忍心過多詢問。

西陵昡策馬飛奔而去,李弋安帶隊緊隨其後,向涼州奔襲而去。

涼州城門緊閉,鹿夷首領木邇朵氐帶領騎兵駐紮在十裏開外,他和副將騎在馬上,站在高處遠遠註視著涼州城。

這位年輕又野蠻的部族首領,雖然統兵只數月,卻帶領鹿夷族東征西戰,四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邊境各族民不聊生,不堪其擾。

短短數月的殺戮和掠奪之下,鹿夷族勢力就愈發強大,因此他也更受族內主戰派擁戴。此刻他野心勃勃,帶著自負與蔑視盯著涼州城,妄圖由此開始,將整個大宣一舉吞下。

副將有些擔心地問道:“大王,我們不遠千裏來威嚇涼州城,既然來到這又不出兵,一無所獲,眼下我們的糧草不多了,很可能被他們包圍反殺,我們不會被他們騙了吧?”

木邇朵氐一臉狂妄,甚是囂張地說道:“就算他要反殺,區區步兵還擋不住我鹿夷鐵騎,只要我們返回時繞開北境鐵騎就行,再說了,我們也可能留在這裏,做涼州城主。”

副將一臉疑惑:“勉王真的可信嗎?涼州是大宣西北門戶,位置極其重要,他會給嗎?”

木邇朵氐洋洋得意說道:“他一定會把涼州城給我的。”

副將還是不能理解。

木邇朵氐說道:“這位西陵勉王,想造反卻沒有兵,本王早就跟他說好,出兵幫他奪取皇位,他把涼州及北境全部割給本王,到時候我們與大宣隔雲江相望,涼州就是我們起家的地方。如果他當了皇帝而不給我涼州,我正好有理由攻打涼州。”

副將問道:“如果他像宣武皇帝一樣,與中原武林合作呢?”

木邇朵氐說道:“蠢貨,本王都說了,他沒有兵,拿什麽和中原武林合作?拿錢嗎?就算他重金召集武林高手,也不可能擊潰朝廷重兵和我鹿夷鐵騎。打仗靠的是人多,武林高手以一當十的情況,只存在於魚龍百戲裏,平時小打小鬧也就算了,真要開戰,幾百個騎兵就給他沖垮了。在本王眼裏,這些武林高手不光抵抗不了大規模軍隊作戰,還各個都心高氣傲,絕不甘願聽從指揮,斷然也成不了氣候。”

副將諂媚道:“大王遠見,屬下佩服。”

木邇朵氐甚為得意,他一臉狡黠說道:“本王才不會幹賠本的買賣,就算拿不到涼州城,回去的路上,本王也不會空手而歸,要是這什麽西陵玦王敢戲耍本王,本王就蕩平大宣。都說得中原者得天下,他鮮卑族入主中原百年,也該輪到咱們鹿夷做中原霸主了吧?”

副將連連點頭:“都是草原鐵騎,誰怕誰呀,咱們鹿夷人能征善戰,一準能把他們鮮卑人趕回漠北去!”

木邇朵氐神色洋洋得意,陰鷙的雙目中又透著一絲兇狠,這一次出征,不只涼州,還有整個大宣,他都要拿下。

他還要殺了淩王,為他在虎伏嶺死去的父親脫克維報仇。

一陣橫風掃過,一個身影一躍飛至木邇朵氐馬前。此人一襲黑青披風,長袍帽衫遮臉,身形十分矯健,輕功的確不凡。

木邇朵氐定睛一看,來者是風息山莊莊主風無驚,在與勉王會面密謀時見過一面,木邇朵氐對他印象很深刻,因為此人比木邇朵氐更加狂傲。

木邇朵氐臉上橫肉一堆,操著一口蹩腳的漢語假笑說道:“風莊主無痕步果真名不虛傳,來無影去無蹤。”

風無驚摘下帽衫,微微一笑:“見過大王。在下受勉王囑托,特來告知大王,勉王已拿下皇城,待旨意傳給府臺劉奔之後,立即迎接大王入城。現在勉王派在下追殺淩王父子,在下想問大王可曾與淩王的人打過照面?”

木邇朵氐忍不住拍了拍手,故作稱讚:“想不到還真讓他辦成了。不過本王守在這已有十日,將這裏圍得水洩不通,不曾見到淩王帶兵支援。”

風無驚微微驚訝:“什麽?淩王不曾來過?”

木邇朵氐帶著一絲不屑,點了點頭。

風無驚說道:“既如此,在下還要追查淩王父子下落,就先行告退了。”

木邇朵氐阻止道:“且慢,告訴你主子,本王再等五日,如果五日之內涼州城門不開,本王就踏平涼州城。”

風無驚聽到“主子”這個稱呼,面中閃過一絲不滿之意。他冷言告辭,不等木邇朵氐回應,一甩披風飛躍而起,剎那間消失不見。

副將聽不懂漢語,翻了個白眼罵道:“態度還這麽狂傲。”

木邇朵氐饒有興趣地看著風無驚遠去的方向,嘲諷道:“你都看出來他狂傲來了,本王說的沒錯吧,武林人總是自命清高,不甘心屈居於官吏之下,他肯為那個西陵玦王辦事,定有所需。”

副將頷首低頭,恭順地說道:“大王英明。”

木邇朵氐哈哈大笑:“傳令下去,我軍今晚喝酒吃肉,好好休息幾日,等涼州城門大開,我軍兵不血刃,就能拿下涼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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