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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朕承諾過保你性命,君無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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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朕承諾過保你性命,君無戲……

他剛要喊來副將狄勇, 清點手頭兵馬,準備出發北上,狄勇卻先一步匆匆趕來找到他。

“謝大人, 外面有個人要求見您,說是您的朋友,還送來一件信物, 末將看他甚為可疑,已經將人扣下了。”說著, 他將一柄造型獨特的紅寶石匕首呈給他過目。

謝臨川目光微閃, 嘴唇緩緩勾起, 確實是個熟人。

“讓他進來吧。”

很快, 狄勇帶來一名身材壯碩高挑的男子, 來者脫去鬥篷兜帽, 露出一頭亞麻色卷發, 古銅色的皮膚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刀疤, 被鬢發遮住。

那人沖謝臨川咧開嘴笑了笑, 帶著一身風塵仆仆的風霜:“好久不見了,謝廷尉, 哦不,現在該叫一聲樞密使大人了。”

謝臨川上下打量他幾眼,不由笑道:“你果然沒死,雅爾斯蘭。你不在羌柔繼承你的王位, 怎麽跑到這裏來的?”

提及王位的事, 雅爾斯蘭眼角頓時抽搐一下, 冷笑道:“若非卡桑那個卑鄙的敗類抓了我的母親,我也不會被迫走到詐死這一步,不過他被我砍斷了一臂, 也好不到哪裏去,他手下那些被強行收攏的部族首領,也未必都聽他的。”

“我本是來尋你們曜帝陛下,可惜來的不是時候,不過既然能見到謝大人也不錯,不知貴國還承不承認當初簽訂的兄弟盟約?”

謝臨川思索片刻:“我們當然承認,只不過這要看你手上還有什麽籌碼?”

雅爾斯蘭嘴角咧大了些:“那便好,謝大人,既然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不如我們來談一談合作。”

※※※

北陵城,大曜和羌柔邊境線上最大一座城池,亦是必爭的一座關隘,前些年卻是一副年久失修的蕭條之象。

前朝景國時,由於朝廷國庫空虛,羌柔勢大,常常采取綏靖之策,一旦羌柔南下劫掠或者攻打城池關隘,最後多以賠付財貨,或者送公主聯姻平息戰事。

而羌柔倒也深谙搶掠之道,搶足了財貨和奴隸女子就會離開,並不會大規模進犯中原,久而久之,景國更加不願意把國庫的錢財花在修整北陵城的防線,和蓄養精兵備戰上。

以至於秦厲登基以後,不得不拆東墻補西墻,四處籌錢重修北陵城,等他登基一年,這座北境關隘才勉強有了幾分抵禦羌柔大軍的防禦力。

反觀羌柔,已經足有一年沒打到曜國的秋風,幾番南下劫掠也沒能在邊境討著好處。

唯一一次大舉劫掠,好不容易搶到的女子財貨,卻因為雅爾斯蘭在京城輸給謝臨川,簽訂議和盟約,不得不把搶到的奴隸送了回去。

為此,雅爾斯蘭回到羌柔以後,沒少被大王子卡桑的派系找借口痛斥。

秦厲對待邊塞的反抗強硬,導致這一年羌柔的日子並不好過,這也是卡桑能在雅爾斯蘭失蹤以後,能強行整合其他部眾領軍大肆南下的原因。

日子不好過,那就往南邊打!

遠方的天空是一片陰翳的灰色,厚重的陰雲掩蓋了太陽的光芒。

北陵城的戰事,從羌柔大軍南下,到秦厲率軍北上來援,已經持續了大半個月。

城頭磚石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城墻上血跡層層疊疊,舊血未幹又浸上新血,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與煙火濁氣。

這大半個月來,羌柔大軍壓境,不分晝夜輪番攻城,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北陵城猶如暴風雨中巋然不動的一座山峰,生生抗住了數輪強攻。

正午時分,剛壓下一輪攻勢的北陵城頭上一派肅殺之氣。

聶冬單手扶著長刀,站在秦厲身側,極目遠眺對面的羌柔大營。

城外數裏之遙,曠野之上,羌柔大軍密密麻麻如同螞蟻,營帳連綿數十裏,一眼望不到盡頭。

各色旌旗迎風獵獵作響,騎兵列成松散陣型,盤踞在射程之外,馬蹄踏著塵土,時不時傳來戰馬嘶鳴,透著虎視眈眈的兇氣,步卒簇擁在營前,戈矛林立,號角鼓點如雷。

光是這麽看一眼,凝重壓迫之感就沈甸甸地堆積在每個人心頭。

“陛下。”聶冬面色黝黑,聲如洪鐘,拱手道,“戰局膠著至今,羌柔號稱十幾萬大軍,騎兵足有八萬之眾,我們僅僅只有不足五萬騎兵,其他多是槍兵和弓弩手的步卒。”

“北陵城防線太弱,我們又剛剛跟南邊的李風浩打了一場,兵馬疲憊,陛下登基才不到一年,糧草財賦只怕不足以支撐羌柔的長期攻勢。”

只守不攻只能被動挨打,一旦出城主動攻擊,又不是羌柔鐵騎的對手。

聶冬長嘆一聲:“唯一能讓羌柔鐵騎吃大虧的就是謝大人造的克敵弩,我們步卒對上騎兵也能派上用場。”

“可是自從他們吃了一次虧以後,現在變警覺了,不肯進我們的弓弩手射程,一直派奴隸兵來填戰壕,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架雲梯上城頭了。”

聶冬咬牙道:“這麽耗著不是辦法,不如讓末將帶人去沖一沖!”

秦厲肅容望著對面再度組織攻勢烏泱泱的人頭,和始終保存著力量按兵不動的羌柔鐵騎,沈吟不語。

北陵城外,羌柔軍陣後方高聳的望臺上。

羌柔王旗之下,大王子卡桑騎在一匹黑色駿馬上,鷹一樣的眼睛盯著前方,耳邊擂鼓聲接連不斷。

不僅僅是秦厲和聶冬憂心於戰事焦灼,卡桑面上不顯,心中同樣心急如焚。

自家人知自家事,羌柔內部因他和雅爾斯蘭爭奪王位繼承權,一直鬧得不可開交,現在雅爾斯蘭不知消失去了哪裏。

他雖勉強以南下大肆搶掠大曜的人口財賦為由,說動了這些部族首領暫時聽他號令,只要戰事順利,狠狠吃上一口肥肉,羌柔的王位自然非他莫屬。

但若反過來,此戰失利,卡桑也無法向其他各部首領交代。

卡桑惱火地咒罵一聲:“區區一個北陵關,打了半個多月,連城頭都沒爬上去!是不是其他部族都想著保存實力,不肯出力氣?!”

他的心腹副將阿提措道:“大王子,攻城本來就不是咱們強項,而且那墻頭的克敵弩實在太厲害,披甲持盾都擋不住一箭,不如想法子引對面的騎兵出城,在野外對沖上一場,直接將他們的主力沖垮,趁著士氣低落,一舉擊潰!”

想起克敵弩,卡桑就心頭直冒鬼火,剛開始攻城的時候,他們的騎兵追著對面的騎兵沖,眼看就要沖垮了,不料迎頭撞上一大批箭雨。

那箭弩犀利至極,射來的力道之大,箭鏃之尖利,重盾都攔不住。

偏偏羌柔大部分部族窮得很,最是缺鐵缺錢,披甲率不足五成,而且大部分騎兵身上都只有皮甲,而不是鐵甲,盾牌都擋不住的克敵弩,何況區區皮甲?

幾乎是幾個照面,前排的騎兵就減員了接近兩成!損傷堪稱此戰之最。

從那次以後,他們的騎兵再也不敢靠近城頭克敵弩射程範圍,只能在外圍徘徊。

簡直叫他在眾部族首領面前顏面盡失!

“他們的騎兵一直龜縮在城裏,也不是個辦法。”卡桑想了想,惡狠狠地笑起來,“你去把奴隸營那些劫掠來的女子都帶上,帶著你部去城門口叫戰。”

“據說這些大曜人上回就拿奴隸跟雅爾斯蘭賭鬥過,你也去,就說只要他們敢派騎兵出城堂堂正正一戰,就把這些奴隸女子還給他們!”

“他們若是龜縮不敢——”卡桑冷笑,手掌橫在咽喉處,“就在城下殺死這些奴隸!我倒要看看,對面的皇帝是不是要見死不救,威名掃地!”

“得令!”

很快,阿提措就從奴隸營提出十餘個奴隸,男女老弱都有,他高坐在一匹高頭大馬上,在身後騎兵部眾的護持下,緩慢策馬向城池克敵弩射程的邊緣游走。

他手裏拽著一根粗繩,另一端勒住了幾個奴隸的脖子,奴隸體力不支,跌跌撞撞跑了幾步,就開始被拖行。

“看到這些奴隸了嗎?!”阿提措如同展覽般,拖拽著十幾個奴隸來回走了一圈,嗓門奇大無比,沖著城頭大喊。

“都是你們大曜的老百姓!就因為你們這些龜縮在城裏的將領,和那無能的狗皇帝,這些人才成了我們的奴隸!”

註意到他和這些奴隸的瞬間,北陵城城頭頓時一陣騷動,怒氣沖沖的咒罵聲接連不斷。

“我們大王子說了,只要你們敢出城跟我們堂堂正正一戰,就把營地裏的奴隸都還給你們!否則的話,現在就在這裏把他們殺光!”

阿提措哈哈大笑,對著幾個奴隸狠抽了一鞭子,換來幾聲驚恐的尖叫,和城頭上暴怒的叫罵聲。

“你們曜國的狗皇帝只顧著自己龜縮在城裏享樂,哪裏管這些老百姓的死活,說不定你們也有家人就在我們的奴隸營裏,要不要我帶出來讓你們認一認親?”

他話音未落,陡然一支利箭從城頭射下來,帶著破空之聲,剛巧落在阿提措前方十步開外。

那名怒氣上頭的士兵很快被周圍同袍們按住拖了下去,騷動和憤怒的情緒卻漸漸蔓延開來,布滿了每個士兵的臉孔。

阿提措一楞,隨即大笑:“不敢出城,箭又射不到我頭上,一群無能的廢物!來人,把這些奴隸都給我殺了祭旗!”

“去見了閻王爺就說是你們那個不中用的狗皇帝見死不救,害死了你們!”

城頭上,氣氛壓抑到極致,聶冬別開臉,再三請戰:“陛下,羌柔人太囂張了,這樣下去恐怕有損士氣,還是讓末將沖一陣!”

秦厲臉色陰沈至極,雙手按住城垛冰冷的石磚,遲遲沒有下令。

這時,一名斥候急匆匆沖上城樓,單膝跪倒在秦厲身前,掌心攥著一封急報:“陛下,洇川城八百裏加急軍情!”

秦厲心中驀然一驚,洇川城送來的?謝臨川不會出什麽事了?

他一把抓過信函拆開,片刻,緊蹙的眉宇略略一松,眼神變得微妙起來。

他轉頭看向身旁一身鐵甲的聶冬,壓低嗓音,語氣嚴峻:“聶冬。”

聶冬快步上前,鐵甲相撞發出清脆的金鐵之聲,眼神沈穩,靜候軍令。

秦厲望著城外密密麻麻列陣的羌柔軍,沈聲道:“該是時候了,你點齊人馬,去會一會那卡桑。”

聶冬精神一振:“遵命!”

不消片刻,北陵城城門洞開,源源不斷的黑甲鐵衛跟隨著聶冬的旗幟沖出城門,大約有將近兩萬騎,在弓弩手箭雨的掩護下,快速列陣。

他們個個全身裝備鐵甲,鐵頭盔,就連面罩也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長槍凜然,寒光四溢,就連馬匹也披著全甲,耳朵塞了棉團,眼睛蒙了面罩。

望見這一幕,遠處的阿提措大喜過望:“是狗皇帝的鐵甲營,這全副鎧甲,比起大王子的嫡系鐵騎也不差了,這麽快就派出精銳,真是沈不住氣!”

望臺上的大王子卡桑則皺起眉頭:“這麽簡單的挑釁就派了騎兵出來跟我們的鐵騎送菜?對面的皇帝也不過如此,不會是誘餌吧?”

他身邊的傳令官笑道:“看他們身上的甲胄應當是皇帝的親衛鐵甲營,奉養一個全副武裝的親衛要花多少銀錢?大曜的皇帝怎麽會舍得自家親衛當誘餌?”

卡桑轉念一想也是,他就不會讓自家嫡系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累活,嫡系騎兵如此寶貴,培養不易,要誘餌也得是其他部族的士兵。

“即便是誘餌也無妨,傳令阿提措,小心不要被引入對面城頭克敵弩的射擊範圍就行!”

他眼神陰沈:“這回定要把大曜強硬的氣焰給徹底打回去,老老實實像以前的景國那樣,給咱們賠錢賠人!”

這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登上羌柔王的寶座,徹底統一各大不服的部族,哪怕雅爾斯蘭還活著,也只能像條喪家之犬到處躲藏。

卡桑一把捏住拳頭,大聲下令:“擂鼓!進攻!”

雨點般的擂鼓聲,伴隨著進攻的號角同時響起。

阿提措聽得進攻號,嘴角綻開猖狂的笑容:“這回頭功就是我的了!跟我沖上去!碾碎大曜狗!”

他一夾馬腹,挽起背後一桿巨大的斧頭,領著身後數萬騎兵繞著戰場跑起來。

城門前已完成列陣的聶冬,手臂一甩令旗,沈聲下令:“鐵甲營,隨我沖鋒!”

隨著令旗揮下,這群武裝到牙齒的騎兵毫不猶豫地開始策馬沖鋒。

兩支連綿不絕的騎兵同時奔騰起來,加速,再加速。

北陵城外回蕩起如滾雷般的淩亂鐵蹄聲,腳下的大地都在這股無可抵擋的浩大氣勢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雙方同時繞了一個大弧,將馬速提升到巔峰,然後不約而同轉向對方的槍鋒,彼此正面迎上去。

“咻咻咻——”鐵甲衛前排的騎兵幾乎人手一架克敵弩,預先就上好了弓弦,尖銳的弩箭怒吼著破開空氣,順著狂風紮進了羌柔騎兵陣型之中。

轉眼間就有十幾名羌柔軍無聲無息地消失了沖鋒的浪潮中。

阿提措看見克敵弩就眼皮子直跳,但騎兵沖鋒時無法停下,只能悶頭往前,幸好這樣的機會只有一次,已經沒有時間讓鐵甲衛上第二次箭弩。

短短瞬息之間,兩支鋒銳的矛頭就狠狠撞擊在一起,交錯穿插之間,宛如兩只尖利的叉子相互紮進彼此血肉之中!

一時之間,殘肢飛拋,廝殺震天。

幾個對沖的照面下來,鐵甲營仗著十成十的披甲率勉強不落下風,隨著不斷的相互對沖,人數的劣勢卻被迅速放大。

阿提措的羌柔騎兵密密麻麻的陣型,猶如富有節奏的黑色潮水,追擊在戰場上一浪推著一浪,緊密而迅猛的流動。

阿提措雙目嗜血,緊緊盯著正前方的聶冬,提著重斧,死死咬住他的尾巴,一斧頭下去,就有半個腦袋拋飛出去。

聶冬卻沒有去管後方的慘烈,他一槍挑翻一個沖過來的敵軍,帶著鐵甲衛不斷在戰場上繞著大圈,仿佛在被阿提措窮追不舍的追殺下只能拼命逃跑。

一蓬蓬滾燙的血霧在快速流動的騎兵之間揚起。

在繞完最後一個大圈後,聶冬突然折了一個方向,漸漸脫離了與阿提措的對沖,沖著北陵城側方而去。

“哈!任你跑得再快,中原的馬也跑不過我們羌柔的馬!”

阿提措一邊追擊,一邊牢記卡桑的命令,絕對不可以進入大曜弓弩手的射程範圍。

“呵,想誘我上當?門都沒有!”

阿提措猜到了聶冬的意圖,冷笑著下令放慢沖鋒速度,只不緊不慢地綴在鐵甲衛尾巴後面,一點點蠶食。

北陵城城頭之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的秦厲,嘴角緩緩揚起一弧笑意。

聶晉雙目赤紅,上前一步抱拳:“陛下,這個距離足夠了!”

秦厲瞇了瞇眼,輕輕擦拭著手中龍首寶劍,嗓音沈冷:“傳令,點火。”

傳令兵不敢怠慢,立刻揮動旗幟。

被藏在墻垛後方的砲車由兵卒們奮力推到既定位置,足足有五十餘架!舀中早已備好火藥砲,一支支火把點燃了引線。

眨眼睛,密集的黑色大鐵球像大石頭一樣被拋飛出去,從城頭上劃過長長的弧線,正好落在阿提措率領的騎兵之中。

由於放慢了沖擊速度,他的軍陣變得十分緊密,第一輪五十多個火藥砲絕大部分都被吃了個滿滿當當,炸了個措手不及。

砰砰砰——

劇烈的爆炸聲伴隨著火光震撼大地,炸開的碎殼和藏在其中的鐵釘鐵蒺藜,無差別地向四面八方飛濺,洞穿了羌柔騎兵本就單薄的皮甲。

由於威力有限,他們大部分人並不會因此當場身亡,但從馬背上跌落,被受驚的馬匹踐踏卻更加恐怖,一時間,整個戰場都是爆鳴和哀嚎,聽得人毛骨悚然。

密集的巨響讓阿提措當場失聰,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第二輪砲又飛過來了。

“快撤!快撤回去!”他的聲音被完全淹沒在巨響的聲浪中,眨眼消失在馬蹄下。

“這就是火藥?!”

望臺上的卡桑雙眼紅的滴血,緊緊攥著的雙拳幾乎掐出血痕:“好個秦厲!竟然把這種殺手鐧硬生生忍到現在才用出來!”

他雖然跟李風浩暗中有了結盟的默契,但火藥配方如此寶貴的利器,李風浩並未透露給他,對火藥砲遠遠超過克敵弩的射程更是一無所知。

“傳令下去,把所有騎兵統統給我撤回來!”卡桑神情扭曲,心頭簡直在滴血。

正在此刻,一聲嘹亮而悠長的號角聲從北陵城頭響起。

城門洞開,黑色的大軍潮水般湧了出來,幾乎無需列陣,就自動與聶冬的騎兵匯合。

那薄薄的軍陣不斷壯大,最後變成數萬大軍,在士氣昂揚的喊殺聲中,踏過血與火,朝著羌柔混亂的軍陣沖殺而來!

當那支大軍後方,出現一桿黑金色三尾大纛時,北陵城上下的氣勢終於達到了頂峰——

他們的皇帝親自率軍兵臨前線了。

黑色的浪潮緩緩壓至戰場,羌柔軍很快也重新組織起軍陣,雙方主力的廝殺一觸即發。

就在曜字旗的大軍向混亂的羌柔軍發起全面攻勢時,望臺上的卡桑悚然而驚。

“大王子!我們部族的騎兵就這樣被你用在這種地方?毫無價值地被炸死和亂蹄踩死嗎?!”

“大王子,你承諾我們南下劫掠人口財帛,說的天花亂墜,現在呢?你把你自己的嫡系藏在後面,讓我們的人沖在前面送死嗎?!”

羌柔其餘各部族的首領紛紛宣洩著怒火,不斷抱怨自家騎兵的損失。

卡桑不勝其擾,太陽穴突突直跳,鐵青著臉大喝一聲:“夠了!現在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對付秦厲才是重中之重!”

他一把從親兵手裏抓過頭盔和重斧,沈聲道:“我親自率鐵狼騎迎擊秦厲,只要殺了他,此戰再大的損失也都是值得的!你們要麽隨我一起來,打贏今日這一仗,要麽就滾,什麽也得不到!”

軍馬鐵蹄刨刮著大地,卡桑的嫡系鐵狼騎是他耗費好幾個小部族的全部財帛糧草供養起來的,披甲率高達八成,從騎兵到戰馬全身鐵甲。

這支重騎兵是卡桑手裏最大的殺手鐧,每個人手裏兩板大斧,上砍人頭,下砍馬腿,專克長槍兵和弓弩兵。

當卡桑率領鐵狼騎出現在戰場最前方時,羌柔軍方才被打的猝不及防的混亂之勢,頓時為之一變。

那些往自家軍陣潰逃的潰兵,被鐵狼騎好不留情直接砍死在陣前,也絕不叫潰兵沖散自己軍陣。

兩邊的鐵黑色騎兵洪流終於對撞在一處。

犬牙交錯廝殺中,一只只由鐵甲和重斧組成的鐵刺猬,踏著隆隆的馬蹄聲,重重砸入了迎上前來的曜字旗大軍。

重斧一揮,長槍兵的木桿齊齊斷裂,連帶著半個身子被斧頭鑿開。

而被打下馬背的鐵狼騎在全身甲保護下,一斧就能砍斷兩只馬前蹄,將馬背上敵人拋下來。

一旦落馬,鐵甲衛的單槍更不如重斧。

雙方都在高速戰損,拋下的屍體在戰場中間橫七八豎,暗紅的血色滲透進了大地,將枯黃的霜草盡數染紅。

眼看本已漸漸掌握優勢的大曜軍,再度陷入苦戰。

聶冬緊緊護持在秦厲身側,緊張道:“陛下,您先回城,這裏太危險了,對付卡桑的重甲騎兵需要付出極大的戰損,好在他們人數只有兩三千人,還是讓我領著鐵甲衛去擋住他!”

秦厲不緊不慢拔出腰間的龍首寶劍,在混亂的戰場間洞若觀火:“不行,我一旦離開,士氣馬上就要跌下去,到時候局勢就會一面倒。”

“越是這種時候,拼的就是一往無前的勇氣!”

他高坐在馬背上,隔空與對面的卡桑遙遙對視,唇邊泛起一抹帶著血色的冷笑:“卡桑想要朕的命,朕何嘗不想在這裏殺了他,他死了,這一仗就徹底結束了!”

此刻此刻,雙方的廝殺已經從正午到了傍晚,殘陽籠罩著戰場上每個殺紅了眼的士兵。

就在整個戰局態勢陷入前所未有的焦灼之際。

遠處的曠野邊際,遠遠揚起漫天煙塵,一線鐵灰色的潮水從天地之交蔓延而來,鐵蹄踐踏著大地,震動之聲幾乎要把地面踩得塌陷。

——又一支生力軍來了!究竟是敵是友?

那騎兵潮水更近了,卡桑和秦厲等人幾乎是同時扭頭望去,只見沖在最前方的騎兵,穿著的皮甲和盾牌武器,分明就是羌柔軍的一慣形制。

來的人莫非是羌柔的援軍?!

聶冬聶晉兄弟和他們後方的騎兵,頓時心頭一沈,臉色難看起來,反觀對面的羌柔大軍則是發出了短促的歡呼聲。

唯獨秦厲坐在馬背上神態從容沈凝,不動如山,手裏握住龍首寶劍,往下重重一揮,高聲下令:“全軍隨朕往前壓!龍纛不退就不得後退半步,違者由督戰官當場軍法處置!”

羌柔各部族首領見對面的曜軍在這種不利的局面下,非但沒有立刻逃回城裏,反而主動往前送,不驚反喜。

只有卡桑狐疑地瞪著那支出其不意的騎兵,他明明不記得有安排這樣一支羌柔兵馬,除非是——

他臉色陡然大變,繼而鐵青,那支生力軍中同時亮出了兩桿大旗,一桿是繡有曜字的黑金色鐵甲營的旗幟,另一桿竟然是羌柔王旗!

來的人是謝臨川和雅爾斯蘭!

兩支生力軍涇渭分明,但非常明顯是同盟,他們終於來到戰場之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這兩面旗幟。

方才的歡呼聲轉眼變成錯愕的驚叫,羌柔數個部族首領驚疑不定地望著那桿羌柔王旗,還有旗幟下熟悉的臉龐,一時猶疑起來。

“卡桑謀害王後!謀刺王儲!罪不可赦!被他裹挾利用的部族,只要現在退出戰場,本王可以保證既往不咎!否則就跟卡桑一樣以羌柔叛徒論處!”

雅爾斯蘭的命令身後的親兵,齊聲將他的話喊出來,不斷重覆喊話,在混亂的戰場上,聲音在羌柔軍中遠遠震蕩開去。

“我們已經跟大曜簽訂盟約,是卡桑為一己之私撕毀盟約,將大家陷入死地!”

一部分人聽不清,但見到雅爾斯蘭竟然帶著王旗和大曜軍在一起,愕然到不可置信,另一部分人聽清了,卻慌張無措不知該作何反應。

人群的騷動越來越明顯。

比起底層士兵的茫然,幾個部族首領各自心懷著不同的心思。

他們有的人本就隸屬於雅爾斯蘭的派系,認可羌柔一慣的王族繼承制,無非是以為對方死了,才不得不聽從卡桑的命令,現在又見卡桑戰事不利,更是不願跟著他在這裏死磕,扭頭就帶著手下騎兵退出了戰場。

有的首領則無法接受一場戰爭打得沒有任何回報,這種生死關頭,也只好跟著卡桑一條路走到黑。

這段插曲不過是戰場邊緣的一角,更多的戰士還陷在廝殺之中,震天的喊殺聲非但沒有減小,反而因為多了謝臨川和雅爾斯蘭的騎兵加入,變得越發震天徹底。

卡桑將各部首領的態度都看在眼中,眼看他的大軍就要在兩面夾擊下分崩離析,他心急如焚。

“別聽他的!雅爾斯蘭才是那個背叛了羌柔的叛徒!他竟然跟敵人站在一起!”

眼下唯一的出路,只有打贏這一仗,否則,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其他部族首領根本靠不住,卡桑深吸一口氣,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前方龍纛下的秦厲。

秦厲!只要不惜一切代價殺死他,勝利依然屬於他卡桑!

“所有鐵狼騎,跟隨本王沖鋒!不計一切殺死大曜的狗皇帝!誰取下他的人頭,本王賜他一個部族!”

被卡桑激起的殺氣從他四周鼓蕩開來,本就在突進大曜軍陣線的鐵狼騎,開始瘋狂往前穿鑿。

卡桑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氣與決心,帶著三千鐵狼騎孤註一擲,不斷往前壓,如同一把銳利的矛,生生插進了大曜軍陣心腹之內。

黑色的重騎兵海浪般接連不斷的沖 鋒,猶如一股奔騰的洪流,瘋狂沖撞著秦厲身前護衛他的鐵甲衛。

重斧之下,不計傷亡的生穿硬鑿,將卡桑護持在中心,就這樣硬生生砍出了一條通往龍纛的血路,幾乎要用兩三個大曜騎兵,才能兌去一個重斧鐵狼騎。

聶冬臉色大變,他幾乎已經看見了卡桑扭曲的臉出現在正前方,軍陣已經變得異常稀薄。

在這般兇猛的攻勢下,所經之處七零八落,人仰馬翻,即便是身經百戰的鐵甲衛,也幾乎面臨崩潰。

“陛下!速速離開!”

可這時,前後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混亂的廝殺,雙方徹底殺紅了眼,幾乎沒有一條安全的撤退道路。

“來得好!”秦厲長笑一聲,劍眉倒豎,銀發飛揚,手執長劍不退反進。

一劍一斧鏗的一聲重重撞在一起,各自都是十足十的力道,巨大的震擊反彈回來,雙方的戰馬都在哀鳴。

兩邊的主將只是匆忙一擊,就迅速被湧上來的親兵各自分隔開,保護在內。

卡桑右手虎口發麻,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快使不上力,差點被生生挑翻斧頭。

卡桑臉色陰沈扭曲到了極點,這是他最接近秦厲的時候,秦厲不死,死的就是自己。

“別管我!只管去殺秦厲!”卡桑大聲呵斥,眼看著秦厲即將離開,他死死咬牙,不管不顧帶著身邊所有的鐵狼騎往前沖,“殺了他!給我殺了他!”

重斧開道,刮去一層又一層護持的鐵甲衛,如此強橫的氣勢之下,大曜軍幾乎人人膽寒。

更近了!卡桑幹脆利落一把將斧頭拋擲過去——沒能投中秦厲,卻擊中了他坐下的馬臀。

秦厲雙眸黑沈,控制著韁繩穩住受驚高高揚起前蹄的馬匹。

就在這時,卡桑奪下親兵一把重弓,用盡了全身力氣,對準了龍纛下的秦厲,他獰笑著瞇起眼睛:“給我死——”

“陛下!”聶冬肝膽俱裂,拼命往前沖,卻被不顧一切湧上來的鐵狼騎擋住了去路。

就在卡桑的箭矢離弦之際,電光火石之間,他後頸驀地一涼,劇痛襲來,他再也握不住弓箭,箭矢脫手而出。

一截冰冷的箭鏃,從他後頸頭盔下的縫隙裏一箭穿喉!

“大王子!”四周都是鐵狼騎的驚叫聲。

他的喉嚨不斷發出嗬嗬之聲,眼前天地顛倒,震天的喊殺聲徹底離他遠去,向著無邊的黑暗墜落。

在卡桑斜後方,一道手持長弓的身影穩穩騎在馬背上,他目光沈著如刀,胸膛微微喘息著,雙臂還維持著射箭的姿勢,正是率軍從戰場邊緣趕來的謝臨川!

“謝臨川!”秦厲一怔之下,來不及喜悅,忽然臉色大變,大聲命令:“殺過去!把這些鐵狼騎給朕打散!”

他話音未落,徹底殺紅眼的鐵狼騎已經調轉了目標,放棄了擊殺秦厲,朝著謝臨川這個殺了卡桑的兇手沖殺過去。

一時之間,謝臨川幾乎成了眾矢之的。

“謝臨川!”秦厲面對卡桑鐵狼騎時還鎮定自若,這會兒卻明顯開始著急,這種亂戰之中,任何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雙方重騎兵再度難分難解地廝殺在一起,如同絞肉機一般血肉橫飛,場面混亂到了極點。

秦厲緊握著長劍,不斷砍殺靠近的敵人,即便在聶冬和親衛的保護下,也幾乎渾身浴血。

周圍的鐵狼騎終於所剩無幾,謝臨川手裏的長槍同樣飲飽了鮮血,他側身望向秦厲,淩亂的發絲黏在臉上,點漆般的雙眸灼然而亮。

“秦厲!”

就在秦厲砍翻面前最後一個敵人,要伸手去抓謝臨川之時,那倒在地上的鐵狼騎,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裏僅剩的佩劍,猛地朝謝臨川擲了過去!

“為大王子——報仇!”

尖銳的劍尖朝著他的後背直刺而來,這個極短的距離,騎在馬上背對他的謝臨川幾乎是避無可避。

那個瞬間,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秦厲瞳孔巨震,驟然緊縮。

鏗的一聲,是劍尖洞穿甲胄的聲音。

有什麽支離破碎的畫面飛快閃過眼前,黑暗的地牢,跳動的燭火,仇人獰笑的臉。

匕首,鮮血,炭火……最後定格在一雙平靜決然的黑眸中。

那欺騙過、背叛過,也愛過他的身影倒在了他懷裏,任憑他怎樣發瘋般的呼喊也再沒能睜開眼睛。

不能……他不能再經歷第二次了!

“秦厲!你做什麽?快松手!”謝臨川沈重的呼喊聲響在耳邊。

秦厲剎那間驚醒,低頭看到那把劍尖刺破了謝臨川的甲胄,染出點點血跡,而劍刃正被自己死死抓在掌心,鮮血順著指縫蜿蜒滴落。

哐啷一聲,長劍掉落,尖銳的疼痛和鮮血從掌心湧出,提醒著他眼前是現實而非一場無法改變結局的噩夢。

謝臨川用力扼住他的手腕,緊擰著眉宇沈聲道:“你瘋了嗎?不要手了?”

“不要……”

“什麽不要?胡說什麽……”

謝臨川一怔,對上秦厲一雙赤紅幽暗的眸子,看不清的覆雜情緒在眼底瘋狂翻湧,血色正從他戰栗的嘴唇褪去。

他死死盯著謝臨川,用那只帶血的手撫上他的臉頰和側頸。

他的聲音嘶啞至極,顫抖的尾音似帶著無盡的沈重和痛楚:“朕承諾過保你性命,君無戲言,自然……要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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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秦:

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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