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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封留給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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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封留給你的信

姜時願的葬禮辦完後,江浸月把自己關在家裏整整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八個小時,一萬零八十分鐘,沒有人知道江浸月是怎麽過來的。

葬禮結束的那天,他一直站到最後,親友們陸續離開,工作人員開始收拾,他就那麽站著,看著那塊新立的墓碑,上面刻著愛妻姜時願之墓。

他沒有哭,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掉。

程錦哭得站不住,被姜良和姜燼言架著離開,唐文林也哭,哭得嗓子都啞了,江引鶴紅著眼眶扶著她,所有人都在哭,只有江浸月沒有。

他就像一尊雕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直到天黑透了,他才轉身離開。

……

陸擇卿每天來敲門,從耐心到焦躁再到恐懼,他打過電話,發過微信,甚至請了開鎖師傅在門口時刻準備著,他不敢想象那扇門後面會是什麽樣子。

第七天,他終於忍不住讓開鎖師傅動手的時候,門開了。

江浸月就這麽幹凈整潔的站在門口,眼神平靜的看著他。

陸擇卿楞住了,他預想過無數種畫面,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滿屋酒氣,滿地狼藉,他見過太多喪偶的人,知道那種痛能把人撕成什麽樣子。

可眼前的江浸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穿著幹凈的白色襯衫,頭發不知什麽時候修剪整齊,臉上甚至帶著一點點血色,身後的屋子裏,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家具一塵不染,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唯一能看出痕跡的,是他眼底那層淡淡的青色,還有那雙曾經張揚肆意,像火一樣燃燒的眼睛,如今沈靜得像一潭深水。

那種沈靜讓陸擇卿心裏一顫,太熟悉,太像了……

那是姜時願的眼睛。

“你……”陸擇卿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江浸月看著他,微微彎了彎嘴角,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帶著一點點讓人心酸的溫柔。

“進來坐?”

不是疑問,是陳述,是平靜,是克制,像在邀請一個普通朋友。

陸擇卿走進屋子,目光四下打量,廚房的臺面上擺著洗幹凈的碗碟,茶幾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間夾著一片銀杏葉做書簽,陽臺上晾著衣服,風一吹,輕輕晃動。

一切井然有序,一切正常得不像話。

陸擇卿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來的時候準備了一肚子話,勸他吃飯,勸他出門,勸他想開點……可現在這些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江浸月給他倒了杯水,在他對面坐下。

“你……”陸擇卿終於開口:“這七天,你都在幹什麽?”

江浸月想了想,說:“收拾屋子,看書,做飯,睡覺。”

“就這些?”

“嗯。”

陸擇卿看著他,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很陌生,不是長相變了,是整個人像換了胚子,以前的江浸月坐著的時候會往後仰,會把腿翹起來,會東張西望閑不住。

可現在他坐得筆直,雙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你身上,卻像是透過你在看別的什麽,那種姿態,那種安靜,那種沈得住氣的穩。

陸擇卿心裏猛地一酸。

真的太像了。

“浸月。”他放輕聲音:“你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別憋著。”

江浸月看著他,嘴角又彎了彎:“我不難受。”

“她說了,讓我好好活著。”

陸擇卿的眼眶忽然泛起酸澀。

……

一個月後,研究成果公布。

那天全世界的醫學媒體都在報道同一個名字,姜時願。

她和蘇見澈,葉清麥等人共同研究的項目,在她去世後終於完成,那個她生前沒能看到的成果,在她走後,照亮了無數人的生命。

江浸月坐在臥室的床上,手機裏播放著發布會的視頻,蘇見澈站在臺上,聲音平靜,偶爾會微微停頓,像是在克制什麽。

他說,這個項目最艱難的階段,是姜醫生親自扛過來的,他說,姜醫生在最後的日子裏,還在修改實驗方案,他說,姜醫生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她那時候有多疼,他說,這個研究成果,獻給我們的戰友,老師,朋友和,姜時願醫生。

江浸月聽著,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裏放著兩封信,已經拆開過無數次,折痕處已經微微發白。

一封是他們新婚第二天,姜時願離開時留下的信,他當時不願意看,現在那封信已經被他拆開,上面的內容明晃晃的露出,薄薄的紙章上面有被淚水打濕的痕跡,卻沒有打濕任何字體。

贈愛人——江浸月

浸月,你醒來看不到我,別慌,桌上有早飯,溫熱的,你昨晚喝太多,喝完會舒服些。

我走了,不是不想等你醒來,是怕你醒來看著我走,我會舍不得。

三月二十二日那天,你說我好看,我記著呢,所以你也得記著我那天最好看的樣子,不許記別的,不然以後有你好果子吃!

這些日子,我常常想,如果我沒有生病,我們會有多長的以後,可我轉念又想,如果沒有生病,我也不會在辭職那天遇見你,所以命運待我,其實不薄。

你給了我一百多個日夜,對一個壽命只有短短一季的我來說,這就是我的一輩子。

江浸月,我把我的一生,都濃縮在愛你的每一天裏了,現在,我的時間用完了,但你的還沒有,所以……江浸月,打起精神,你可要替我,熱烈地活下去。

去看我沒看過的風景,去我沒去過的地方,替我活得長長久久,熱熱鬧鬧。

然後,等很久很久以後,你來見我的時候———講給我聽。

——你的愛人姜時願留。

另外一封敞開的信,是葬禮結束時蘇見澈遞給他的,他說:“這是姜醫生交代,讓我葬禮結束以後再給你,她有些未曾說出口的話,都在這裏面。”

現如今那封信紙被攤開,它與第一封信一樣,有淚水浸泡的痕跡,卻沒有模糊任何一個字。

愛人江浸月親啟:

江浸月,當你在看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走了,別難過,我早就準備好了。

我猜,你一定哭了吧,沒關系的,我允許你哭,哭吧,把所有的委屈和難過通通發洩出來,發洩出來就好了。

不過,江浸月,我是有條件的,我只允許你難過七天,你聽好,是七天,不是七個月,不是七年,更不是一輩子,七天之後,你就必須給我恢覆正常的生活,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工作工作,該笑的時候要笑,不許把自己關在屋裏,不許不吃東西,不許晚上不睡覺就那麽坐著。

不然,我就不來你夢裏見你了!

我說到做到!

所以,江浸月為了能和我見面,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著。

……

江浸月,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我想了很多話要對你說,可真的寫下來,又覺得什麽都說不清楚。

我想讓你好好活著,替我看看這世間我沒有看到的地方,替我吃我沒有吃到的好吃的,替我過我沒有過完的人生。

我想讓你再愛上別人,可這句話寫下來,我又覺得心口疼。

我想讓你忘記我,可我又想讓你永遠記住我。

你看,我是不是很自私。

一邊說要你好好活著,一邊又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所以我把這個選擇交給你。

你可以忘記我,去愛別人,過你該過的日子,那樣我也會很開心,因為我的江浸月,終於可以不用因為我再難過了。

你也可以記住我,帶著我們的回憶走完這一生,那樣我也會很開心,因為我知道,有一個人,會永遠記得,他曾經那麽那麽愛過一個叫姜時願的人。

無論你怎麽選,我都不會計較,真的!

我會在一個離你還很近的地方等著你,不是天上,不是地下,就是很近很近的地方,你早上醒來第一縷照進來的陽光,可能是我想摸摸你的臉,你走在路上忽然吹過的一陣風,可能是我想抱抱你,你晚上睡不著的時候窗外的月光,可能是我在陪著你。

無論你怎麽選,無論你記不記得我,我都會在那裏——等你。

——你的愛人姜時願,絕筆。

兩封信,兩種筆跡,同一個人。

一封信是她離開那天寫的,說的全是你要替我好好活著。一封信是她最後時刻寫的,說的全是無論你怎麽選,我都在那裏等你。

江浸月把兩封信並排放在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風吹過,窗簾輕輕晃動,他擡起頭,看向那晃動的窗簾,他知道那不是她,可他還是輕輕笑了笑。

“我選好了。”

“你聽到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可他知道,她聽到了。

……五十年後……

已經有七十四歲的江浸月坐在床邊,給他的外孫和外孫女講他念叨了一生的故事,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都是歲月的痕跡,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藏了星星。

“好了,你們外婆的故事已經講完了,你們是不是也該乖乖聽話睡覺了?”

“不嘛不嘛!”外孫女抱著他的胳膊一個勁地撒嬌:“外公你再講講!你再講講嘛!之後呢?就這麽結束了嗎?沒有其他的了嗎?”

“沒有了,沒有了。”江浸月笑著摸摸她的頭:“你們外婆的故事就這麽短,沒有再多了,她啊,不像我們,有著長長的一生,有著說不完的故事,她只有那一個冬天,一個季節,沒有了,就是沒有了……”

他的聲音漸漸輕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面,是深藍色的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和他表白那晚一樣。

“外公。”外孫懷裏抱著個熊,睜著大眼睛,眼裏毫無睡意,乖巧地問:“外婆生前也是像媽媽和奶奶那樣厲害的醫生嗎?”

江浸月收回目光,看向他:“是啊,你外婆和你媽媽,奶奶都是很厲害很厲害的醫生。”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很柔軟,像是透過眼前的這兩個孩子,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站在陽光下,穿著大紅嫁衣的人。

“但是在外公心裏。”他聲音輕輕的說:“你外婆是這世界上最厲害的醫生,沒有之一。”

“為什麽呀?”外孫女問。

江浸月看著她,笑了,那笑容裏,有五十年的時光,有一輩子的思念,有一個冬天的記憶。

“因為她只用了那一個冬天,就教會了我,怎麽用一輩子去愛一個人。”

“她用一季換我一生。”

“你們的外婆,是個最精明的騙子。”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他替他們掖好被角,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滿頭的白發上,落在他眼角深深淺淺的皺紋上,他擡起頭,看向那輪月亮。

五十年了……時間可真快啊……

仿佛那些日子,就在昨天……

每個有月亮的夜晚,他都會這樣看一看,不是等什麽,只是輕輕的告訴她一聲:“願願,我今天過得挺好的,你呢?”

月光靜靜地落著。落在他的白發上,落在他的皺紋上,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嘴角上,他等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好了,睡覺吧。”他對孩子們說:“明天再講。”

“晚安,外公。”

“晚安。”

他關上門,走進自己的房間,

床頭櫃上,擺著兩封信,信紙已經發黃,邊角都有些磨損了,可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旁邊是一張照片,一個穿著嫁衣的女人,站在陽光下,嘴角彎彎的。

他坐到床邊,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他躺下來,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窗外,月光靜靜流淌,像五十年前的那晚一樣。

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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