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些人不用告訴,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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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不用告訴,也知道

年夜飯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小縣城的夜安靜得早,窗外零星有幾戶人家放了煙花,劈裏啪啦一陣響,然後歸於沈寂,姜時願站在門口,看著江浸月穿好外套,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那眼神,怎麽說呢,像一只被主人留在門外的大狗,明明知道必須得走,四條腿卻怎麽也邁不動。

姜時願沒忍住,彎了彎嘴角,她說:“回去吧。”

江浸月沒動,只是看著她,眼睛裏盛著滿滿的不放心。

姜時願當然知道他為什麽不放心,她只好補充一句:“我沒事。”

江浸月還是沒動。

姜時願嘆了口氣,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江浸月楞了一下。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姜時願已經退後兩步,臉上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在門口暖黃色的燈光下,好看得不像話。

“行了。”她說:“可以走了吧?”

江浸月的耳朵尖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只憋出一個字:“……嗯。”

然後他轉身,快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姜時願沖他揮了揮手。

他終於走了。

姜時願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嘴角的笑慢慢淡下來,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剛才親他的時候,她的臉也是燙的。

……

姜時願的房間在最裏面,朝南,窗外正對著小縣城的老街。

她已經很多年沒回來過了,但推開門的那一刻,一切還是那麽熟悉,那張她小時候睡過的床,那個她曾經趴著寫作業的書桌,那個陪了她整個童年的書架,上面的書都還在,甚至沒有一絲灰塵。

床單是新的,被褥是軟的,房間裏暖洋洋的,一點沒有空置多年的黴味,程錦每天都來打掃,定時更換床單被罩。

姜時願站在房間中央,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在這間屋子裏住的時間其實不長,從小跳級,別人還在上小學的年紀,她已經去了市裏的中學,後來讀大學,讀研,出國,工作,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

但程錦一直留著這間屋子,好像只要屋子還在,她就隨時可以回來。

姜時願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老街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著,在冬夜裏暈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然後又歸於平靜。

她拉上窗簾,躺到床上,床很軟,被子很輕,有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她閉上眼睛,想,真好。

能再次回來,真好。

……

姜燼言是被手機來信息的聲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機,屏幕亮得刺眼,他瞇著眼睛看了一眼。

江浸月:「去看看你姐。」

淩晨兩點十七分。

姜燼言的困意還沒完全消散,他盯著這條信息看了好幾秒,腦子裏一片混沌,去看他姐?大半夜的他不睡覺,讓他去看什麽?看她睡的香不香?

然後他就聽到了答案。

一道很輕的聲音,它隔著墻,隔著門,隔著一層又一層的距離,但他還是聽到了。

是什麽聲音,他說不清,但那一瞬間,他的困意全沒了,他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到地板上,拉開房門,往走廊那頭走去。

越走近,那聲音越清晰,是壓抑,破碎,斷斷續續的喘息,偶爾有一兩聲悶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從指縫裏漏出來。

這聲音是從他姐房間裏傳出來的,姜燼言站在門口,手懸在門把手上方,忽然不敢動了。

他知道那是什麽聲音,他知道,可他就是不敢動,他怕推開這扇門之後看到的東西,他怕自己會承受不住。

就在這時,房間裏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重重地砸在地上,姜燼言不再猶豫,猛地推開門。

房間裏沒開燈,只有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一點月光,但借著那點光,他看清楚了……

他姐姐蜷縮在床邊,被子一半搭在她身上,一半拖在地板上,剛才那聲悶響,是她從床上掉下來時發出的聲音。

她蜷縮著,渾身顫抖,像是被什麽東西纏住,掙脫不開,額頭上全是冷汗,在月光下泛著細細的光,她的手死死抓著床單,指節泛白,她嘴裏咬著一根筷子,筷子上有幾個深深的齒痕。

那是用了多大力氣咬出來的,姜燼言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疼,疼到需要咬住什麽東西才能不喊出聲,疼到渾身都在發抖,卻還是死死忍著,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

姜燼言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他姐姐的身體頓了一下,她應該是終於察覺到了他的存在,她艱難地轉過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姜燼言看到她的眼睛,因為疼痛而引起的生理性淚水,此時正在止不住地往外流,那雙眼睛裏,透漏出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他看到她對他輕輕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姜燼言知道那是什麽意思,不要驚動爸媽,不要叫他們,不要讓他們看到她這樣。

姜燼言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突然想起那些他不知道的日子裏,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她就是這樣一個人熬過來的,一個人蜷縮著,一個人咬著筷子,一個人承受那些他不知道有多疼的疼痛。

沒有人陪她,沒有人知道,她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夜一夜,扛過來的。

姜燼言擡手,輕輕把門關上,他走過去,走到他姐姐身邊,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她旁邊坐下,就那麽看著她。

她還在發抖,額頭的冷汗一層一層往外冒,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她的眼睛閉著,眉頭緊緊皺著,牙關死死咬著那根筷子。

姜燼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涼得嚇人,骨頭硌得他手心疼,但那只手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回握住了他。

姜燼言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在安靜又壓抑的環境中開口,聲音很輕很輕:“姐,別咬筷子了。”

他把自己的手伸到她嘴邊。

“手給你,我不怕疼。”

她沒有回應,只是握著他的那只手,越來越用力。

姜燼言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十幾分鐘,也可能有一個多小時,他就那樣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她疼得渾身顫抖,他就那麽看著,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看著。

那種無力感,比他這輩子經歷過的任何事都難受。

後來,她終於不抖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久,累得身體不再有反應,姜燼言這才把她從地上抱起來,輕輕放回床上,她的身體輕得嚇人,輕得他眼眶又酸了。

他替她蓋好被子,把那只被咬過的筷子從她手裏拿出來,筷子上的齒痕很深,幾乎要咬穿了。

他看著那些齒痕,姜時願迷迷糊糊的聲音響起,聲音很輕,輕得他差點沒聽清。

“別告訴他。”

姜燼言楞了一下。

“姐,你說什麽?”

她已經昏過去了,沒有回應,但姜燼言知道她說的是誰。

他站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即使在昏睡中,眉頭還是皺著,臉上還殘留著淚痕,

他想,姐,你不用告訴我的,有些人,不用告訴,也知道。

江哥臨走時看你的那個眼神,還有他那條淩晨兩點的信息,早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

大年初一。

小縣城的早上是被鞭炮聲叫醒的,劈裏啪啦一陣響,從遠到近,從東到西,整個縣城都沈浸在過年的熱鬧裏。

江浸月一家再次登門的時候,已經是上午九點多。

姜良開的門,看到門口站著的一群人,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哎呀哎呀,快進來快進來,新年好啊!”

“姜大哥新年好!”江引鶴笑著拱手。

“程姐新年好!”唐文林也跟著拜年。

一群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屋,客廳裏一下子坐滿了,程錦忙著倒茶,姜良忙著招呼,姜燼言站在一旁,臉上掛著笑,但江浸月一進門就註意到了,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麽東西。

他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和姜燼言對視了一眼,就一眼,姜燼言什麽都沒說,但他知道,江浸月什麽都懂了。

江浸月移開目光,掃了一眼屋裏,沒有姜時願她還睡著,他收回目光,臉上不動聲色,繼續和姜良寒暄,但心已經飄到那個拐角最裏面的房間。

接下來就是拜年的流程,小輩們挨個給長輩拜年,說著吉利話,收著紅包。

江浸月也被程錦塞了一個紅包,他楞了一下,連忙推辭:“嬸嬸,這怎麽好意思,我都這麽大了……”

“大什麽大?”程錦瞪他一眼:“還沒成家呢,就還是小孩,拿著!”

江浸月哭笑不得,只好接過來,然後是姜良,又一個紅包塞過來:“叔叔,這不用,嬸嬸都給過了。”

“拿著!你嬸神說得對,沒成家就是小孩,等你們結婚了,你要我也不給你,還有那是你嬸嬸給的,這是你叔叔我給的。”

江浸月:“……”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兩個紅包,忍不住笑了笑,這邊的習俗,還真是挺可愛的。

林向陽是今天的主角,小家夥穿著一身紅彤彤的棉襖,像個小福娃,滿屋子跑來跑去,給每個人拜年,收了一堆紅包,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他跑到姜燼言面前,站定,拱著小手,奶聲奶氣地說:“叔叔過年好!”

姜燼言原本準備遞紅包的手頓住了:“……你叫我什麽?”

林向陽眨眨眼睛,一臉無辜:“叔叔呀。”

“不是。”姜燼言有點懵:“你昨天還管我叫哥哥呢,怎麽今天就成叔叔了?我有那麽老嗎?!”

林向陽歪著小腦袋,認真地解釋:“可是,舅舅說了,你是舅媽的弟弟,所以不能叫哥哥,要叫叔叔,或者叫舅舅。”

“那為什麽不叫舅舅?”

“可是陽陽已經有舅舅了啊。”林向陽指了指江浸月,又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一個,兩個,三個……陽陽都已經有三個舅舅了。”

姜燼言:“……”

他低頭看著林向陽,認真地說:“這樣,你管我叫小舅舅,行不行?不叫叔叔,不然我不給你紅包了。”

林向陽眨眨眼睛,想了想,然後很幹脆地開口:“小舅舅,過年好!”

“哎!”姜燼言樂了,把紅包遞過去:“喏,給你的。”

“謝謝小舅舅!”

一旁,姜時願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正好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江浸月第一時間註意到了她。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發松松地紮在腦後,臉上帶著一點淡淡的血色,比昨晚應該好多了,她站在那裏,看著姜燼言和林向陽鬧,嘴角彎著,眉眼溫柔。

江浸月看著她,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托住了。

她還在……

林向陽也看到了姜時願,立刻跑了過去:“舅媽舅媽,過年好!”

姜時願彎下腰,摸了摸他的小臉:“陽陽過年好。”她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包,遞給林向陽:“給,舅媽給你的。”

“謝謝舅媽!”

姜時願又拿出一個紅包,遞給走過來的姜燼言:“燼言,給你的。”

姜燼言楞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的笑了:“姐,我都這麽大了……”

“沒成家就是小孩。”姜時願學嬸嬸的語氣,把紅包塞到他手裏。

姜燼言哭笑不得,但還是接了過來:“謝謝姐。”

門鈴又響了。

姜燼言去開門,看到門口的人,楞了一下:“陸哥?!”

陸擇卿站在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手裏拎著兩個禮品箱,笑得一臉坦然:“怎麽,你江哥能來,我不能來?”

“不是不是。”姜燼言連忙讓開路,並接過對方的東西,放到一旁:“就是有些意外,快請進快請進,陸哥過年好!”

“嗯,這還差不多。”陸擇卿空出手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姜燼言:“給你的。”

姜燼言雙手接過,有點不好意思:“謝謝陸哥。”

陸擇卿一進屋,林向陽就跑了過來,抱住對方的大腿,仰著個小臉,聲音軟綿綿的:“陸舅舅!過年好呀!”

“哎,大外甥!”陸擇卿一把抱起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你也過年好!來,這是給你的紅包。”

林向陽接過紅包,笑得見牙不見眼:“謝謝陸舅舅!”

陸擇卿把他放下來,往屋裏走了幾步,看到江浸月,眼睛一瞇。

江浸月也看著他,似笑非笑:“你怎麽過了。”

“你朋友圈發的那個定位,當誰看不見呢。”

陸擇卿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嘆了口氣:“然後,我是來找我那個連招呼都沒打,就跟人跑了的兄弟?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見他。”

江浸月沒忍住,笑了,他擡手給了陸擇卿一個肘擊。

陸擇卿誇張地捂住胸口,往後退了一步,一副受傷的樣子:“你你你……大年初一你就打我?”

“少來。”

陸擇卿嘿嘿一笑,湊近他,壓低聲音說:“來,你叫聲哥哥,說句哥哥,過年好,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江浸月翻了個白眼:“得了吧你,你給他們發的紅包,還是我給你開的工資呢。”

“誰說的!”陸擇卿瞪眼:“我那也是我今天收了的紅包!”

江浸月懶得理他,轉身去找姜時願。

姜時願正站在窗邊,拿著手機,臉上帶著一點溫柔的笑,好像在跟誰發語音。

江浸月湊過去,正好聽到手機裏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姜阿姨,綿綿祝你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是個小女孩。

姜時願笑著用語音回覆:“姜阿姨也祝綿綿新年快樂,身體健康,快快長大!”

江浸月看著她,等她發完,才問:“這是誰?沒聽你說過。”

“我辭職前的最後一個患者。”姜時願收起手機,眼裏還殘留著一點溫柔的光:“叫綿綿,是個很可愛的小女孩,等以後有機會,帶你去見見她。”

江浸月挑眉:“好啊,我倒要看看,是哪個小女孩,能讓我們姜醫生這麽溫柔地說話。”

姜時願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說你,這麽大人了,怎麽連小孩的醋都吃?”

“那當然。”江浸月一臉坦然:“只要跟我們家姜醫生有關的醋,我都吃。”

姜時願被他這話逗笑了,她伸手,在他腰上輕輕擰了一下:“真是受夠你了。”

江浸月也不躲,只是看著她笑。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融融的。

客廳那頭,林向陽又在跑來跑去,姜燼言追著他,喊著“別跑別跑”,陸擇卿和江引鶴在聊天,姜良和唐文林在廚房幫程錦和徐月禾準備午飯。

熱熱鬧鬧的,到處都是人聲。

江浸月看著姜時願,她站在陽光裏,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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