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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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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來人的氣勢極是淩厲, 養尊處優的姿容,寒意逼人的眉眼。

她一身暗色織錦外袍,耳戴黑銀色長墜, 即使眼尾已有細紋,也難掩冷艷華貴的氣度。

衛照影出生時,母親就已經亡故。

她只見過母親的畫像,但從簡略的人像中很難窺出神態儀容。

衛照影第一回真切地見到母親, 是在那個荒唐迷亂的夢裏。

母親穿著她從沒見過的利落黑衣,站在萬千光曜之下, 她氣勢很強, 可熾烈的燈光下, 她們卻生了雙極其相似的眼眸。

那樣驚鴻一瞬, 深深鐫刻在了衛照影腦中。

女人掐著衛照影的下頜, 向著側旁的人問道:“這就是衛疏金屋藏嬌的情人?”

那人的嗓音輕緩:“正是,殿下。”

他不是旁人,恰是將衛照影挾持到這裏的褚韶。

這女人也並非一般人。

聲名遠揚的成陽公主, 少帝的親姐姐。

衛照影的腕骨被綁住了, 綢緞並不粗糙, 卻將她的皓腕綁出了紅痕。

她的長睫擡起,對上成陽公主帶著輕視的目光。

或許是因為成陽公主跟她母親生得太像了, 被她那樣看過來的時候,衛照影的肺腑裏都泛起滯澀。

她甚至無暇顧忌側旁褚韶的存在。

“她不僅深受衛疏疼寵, ”褚韶繼續說道, “且如今還懷著身孕。”

衛照影的月份並不大, 寧侯又身死已久,依照衛疏冷酷專斷的性子,這孩子絕無旁人血脈的可能。

“真是有意思, ”成陽公主諷刺地笑了一下,“我還以為他此生都不會沾染情字。”

“到頭來竟與這樣小的孩子有了首尾,”她不緊不慢地說道,“她都能給衛疏做女兒了。”

這樣的話直接尖銳,言辭中是濃重的嘲意。

褚韶的眼斂下,他低聲說道:“殿下有所不知,她先前的身份更為特殊……”

就在這時,外間的叩門聲響起,打斷了褚韶的話語。

成陽公主下頜微擡,褚韶便躬身退了出去,同那叩門的人言語。

內室中只剩下她和衛照影。

衛照影有時很容易憂慮將來的事,但惡事真正發生時,她反倒逐漸冷靜下來。

眼下想再多太沒用,她還活著便意味著他們的目的,並不是想要她的命。

衛照影的肩傷還沒好全,腹中也已經有了身孕。

她的身骨很弱,身上的病氣更是遮掩不住。

成陽公主看向衛照影蒼白的臉色,慢聲說道:“你也不必懼怕,我不會怎樣你,只是想請姑娘過來一敘罷了。”

“若衛疏願意買你的命,”她語調輕和,“我立刻就送你跟他團聚。”

“但你若是想逃,”成陽公主的容色變冷,“那就別怪我送你去地下,跟衛氏列祖列宗團聚了。”

她用尖長的金甲,捧住衛照影的臉龐。

衛照影隱約能猜出來,她大概是某位帝室公主,又跟衛疏有些仇怨。

這位公主將話講得太明白。

未經過事的姑娘可能會被嚇到,衛照影卻聽得清楚,她綁架她只是為了要跟衛疏做交換。

那這樣的話,她的命就貴重起來了。

“我身上有傷,”衛照影偏著眸說道,“你這邊有醫官嗎?”

她身上的薄裙色澤清淺,輕紗如若蟬翼,勾勒出玲瓏身段,雪白肌膚全都被裹在玉色之下。

衛照影咬了下唇,擡起眼眸:“……先前西平王遇刺,我為救衛疏傷了左肩。”

“傷重未愈,至今仍在療養,”她低聲說道,“你也不想將我送去衛疏那裏時,他因我舊傷覆發盛怒吧。”

衛照影的長睫落下,美麗的面容顯出些脆弱。

她的性格不是太招人喜歡的類型。

但衛照影低眼時的姿態,莫名讓成陽公主神情微動,她移開視線:“這是暫時的居所,等晚間到宜陽,我再給你請大夫看看。”

衛照影沒多說話,她就這樣點了點頭。

臨到啟程前,她又被下了迷藥。

衛照影沒有掙紮的念頭,昏昏沈沈就睡了過去。

她睡得並不安穩,再度睜眼時眼前模糊,目光也聚不到一處,連外間的聲音都像是隔著層膜。

成陽公主的手貼在衛照影的額前。

她的身子真的很弱,這才沒多時就發起高熱,簡直是個祖宗樣的嬌弱姑娘。

褚韶被成陽公主留在了前邊,他嘴上說著跟衛照影情義深重,也的確將衛照影順利綁來。

但此人不過是個陰狠涼薄之輩,沒有太多深用的價值。

與其將他帶著,倒不如早早交付出去,也權當是給衛疏做個人情。

但將褚韶留下後,怎樣看顧衛照影就是個麻煩了。

成陽公主沒有想到,衛照影當真這樣柔弱。

她燒得很厲害,渾身上下都是燙的,眸子盛著水,滿是迷茫與朦朧。

“娘親……”衛照影咬著唇喚道。

她似乎是燒得有點暈了,竟將成陽公主這個與她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當做是亡故多年的母親。

成陽公主別的不知,只從褚韶口中聽說衛照影父母早亡,身份晦澀。

她常年居於荊楚,不聞不問洛陽的事多年,更遑論是知悉隴西的秘聞。

衛照影燒得太狠了,成陽公主喚了醫官過來。

她都燒成這樣,成陽公主也沒再緊綁著她,原本以為只是發熱,但診過脈後,醫官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就差當場跪在成陽公主跟前了。

“殿下,衛姑娘的氣血虧空極為嚴重,這是不壽之兆啊……”

成陽公主也怔了怔。

衛照影都懷上衛疏的孩子,定然是極為受寵,身骨不應當這般弱。

成陽公主的眉皺得極深。

衛疏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讓人弄成這樣?

畢竟不是慣常侍候的大夫,也不了解具體的事宜。

醫官沒敢施針,讓人煎好降熱的藥後,便立刻送了過來。

衛照影能喝藥,但燒得難受,她的唇緊抿著,怎樣都不願張開。

成陽公主此次出行帶的侍女並不多,衛照影的身份又分外貴重,她端了藥碗過來,親自給衛照影餵的藥。

衛照影的長睫低下,睫羽上沾著淚珠。

她喝藥喝得很勉強,成陽公主很想直接將藥灌給她。

但望向那雙霧氣氤氳的眸時,成陽公主的指節頓了頓。

若當初她的孩子沒有死,也該是這個年歲了。

成陽公主剛出嫁時,就死了丈夫,她說的是三世以來,唯一留下的那個孩子。

她曾經還夢見過孩子的嬌氣模樣,可憐的是孩子甫一來到世上就被人強行殺死。

連口薄棺只怕都沒有。

夜間車駕沒再行進,暫居的住處簡陋,得等明日才能稍作休整。

衛照影燒了一晚上,成陽公主怕人出岔子,親自看顧的她,她燒得迷亂連聲喚的都是“娘親”。

等到高熱退去時,已經是第二日的上午。

衛照影再睜眼,望見的不再是承塵,而是車駕的頂部,她便知道這是又出發了。

因是要避著追軍,車駕走的是偏僻小路,顛簸得厲害。

成陽公主在另一輛車駕上,照顧衛照影的是兩個婢女,她坐起身沒多久,胃裏便翻騰起來。

侍女驚慌地拿過缽盂時,衛照影直接就吐了出來。

她的臉色極是蒼白。

原先還有人想,要不要審訊一番衛照影,從她的口中多套些話出來。

誰也沒想到,她竟是這樣的藥罐子。

婢女嚇得滿臉驚色,一邊侍候著衛照影,一邊就急急遣人說予成陽公主。

車駕緊急停了下來。

成陽公主趕到衛照影身邊,她帶了醫官過來,擡手就撫上她的額頭:“怎麽回事?燒不是已經退了嗎?”

醫官也是滿臉苦相,無措應道:“殿下,衛姑娘病體孱弱,發熱已是她身上最輕的病癥了。”

成陽公主是真怕衛照影折在半途,她的容色凝重。

衛照影的神情倒是沒什麽變化,她搖著頭說道:“我不要坐車了,我要休息。”

她的眉微蹙,帶著些倔強。

那得是被寵縱得極其過分的孩子,才會有的理所當然。

可若衛照影真的深受疼溺,又怎會有一身的病。

她難受得緊,手捂在小腹,朱唇都泛著青白。

衛照影如今不只是一個人,她腹中還有著另一個生命,本是好好地做交易,若是一屍兩命,衛疏就是再好的脾性,也不可能會稍加寬宥。

更何況,他本就是個睚眥必報的人。

於是車駕臨時停在了附近的某座小城。

成陽公主還沒有勢大到在處處都有居所,於是他們進了附近的一家旅店。

時局才剛剛平定下來,四海都仍有硝煙彌漫。

尋常旅店也十分戒備。

衛照影帶著帷帽,露出的腕骨卻格外細白,行於人群中也打眼得很。

風將薄紗吹起的剎那,更是讓周遭的所有人都望了過來。

她生了張能處處惹禍的面孔。

女人驚艷的目光尚能遮掩,男人的目光就過於直接了些。

成陽公主將衛照影被風揚起的輕紗放下,然後帶著她直接上了樓。

她身邊跟著的人多,氣勢又強,縱然許多人想要多看,也不敢輕易暴露覬覦。

他們上去許久後,底下大堂坐著的人,仍然在回味:“真是絕色美人。”

有一道懷著利光的視線,便是這時候望過去的。

他含著笑走進來:“兄臺,我方才到得晚,不知各位所言的可是咱們城中第一美人——興月樓的花魁姐姐嗎?”

男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鄙夷地說道:“真是沒見過世面的外地人。”

“花魁算什麽,方才那位才端的上花中魁首的名號,”他侃侃而談,“而且一身貴氣,該是哪家的小姐才對。”

男人的容色和言辭都帶著誇張。

他卻沒看得出,眼前人已經隨著他一道進來的人,眼底已經泛起極重的殺意。

來人不是別人。

正是在宜陽城附近調查的衛荀。收到衛疏急召的那日,他便連夜帶人出了洛陽。

想從衛疏眼皮子底下綁人,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那人勢必有著極大的權力,方能打點上下,在半途做出這樣荒唐又大膽的事。

單憑褚韶一人,他綁架衛照影的一刻鐘內,就已死無葬身。

到現今還有權勢敢這樣做的人,數都數得清楚。

跟父親衛家四爺天生未開靈竅不一樣,衛荀瞧著疏朗活泛,實則心思縝密至極。

不然衛疏也不會將護送衛照影的重任,交付在他的身上。

衛荀極善於從細微處找問題,他是循著蛛絲馬跡追過來的。

他的眼底冰冷,面容卻沒有更易,只是讓重兵無聲息地圍城,然後立刻向衛疏那邊遞信。

衛照影的胃裏難受,躺在床上時仍然是暈眩的。

她的眉蹙著,容色蒼白,但沒吃什麽東西,這會兒連吐都吐不出來。

成陽公主從沒照顧過孩子,一下午都是在衛照影身邊度過的。

月色初升時,衛照影才稍微好轉一點。

她的臉色沒那般白,卻依舊如金紙般透著病氣。

成陽公主的容色冷沈,低聲說道:“衛疏是怎樣照看你的?”

衛照影闔著眸,嗓音很輕:“他以前對我很差,我也特別恨他。”

成陽公主往後問道:“現在呢?”

“……現在也不是很好,”衛照影的睫動了動,“但他已經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也是我最牽掛的人了。”

有些事情跟熟悉的人不便言說。

與外人說出口,倒不是那般的艱難。

尤其是成陽公主,生得那樣像衛照影的母親。

“我母親很早就死了,”衛照影沒睜開眼,“他很不喜歡我,也很不喜歡我死了的父親。”

“我那時多愛他,多渴望他,”她低聲說道,“後來就有多恨他。”

衛照影的話語透著譏誚,成陽公主楞怔了一瞬,總覺得何處存在不對,但她實在不了解衛照影的生平,索性就這樣聽了下去。

她呢喃道:“其實我到現在,還沒有想好要怎樣面對他。”

“我的身世不太對,”衛照影的話一語雙關,但除了她這世上沒誰能明白是何意思,“我一直很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夜色昏昏,她望向身邊的成陽公主。

水眸裏是一片清湛的淡然。

“你年歲這樣小,何必想那麽多?”成陽公主應道,“等你到我這個年歲,自然就明白,世事都無甚可牽掛在意的。”

她約莫四十來歲,盡管保養得很好,依舊能看出少許歲月的留痕。

“可是殿下要真無牽掛在意的,”衛照影輕聲說道,“何必大費周章,將我綁過來呢?”

月升西天,鴉落柳稍。

成陽公主諷刺地笑了一下:“這就要說起你夫君非要趕盡殺絕,背信棄義的事了。”

衛照影沈默了片刻。

衛疏做的惡事太多,她根本不知道平陽公主說的是哪一樁。

“其餘都無所謂,敬王的生死也與我無關,”成陽公主繼續說道,“但荊楚之地的黎民百姓,沒有任何過錯。”

她看了眼衛照影,卻終是沒有再多說。

與衛照影這樣嬌柔的姑娘說這些,沒有太大的意義。

“你老實點,”成陽公主低聲說,“睡吧。”

她也不知為何,看向衛照影的某些瞬間,心中總是犯軟。

成陽公主與衛疏新仇舊恨交織。

衛疏金屋藏嬌的情人,她沒有善待的理由,初見衛照影時,她也的確不喜衛照影的性子。

但這兩日她常常莫名對著衛照影楞神。

可能這就是蘇子所言說的“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成陽公主將要離開時,外間響起了叩門的聲響。

因是在旅店,不好讓侍從在外間守著,她謹慎地使了婢女去開門。

探出頭來的卻是一個發絲亂茸的青年,門打開以後,他摸了摸後腦:“你們是走錯了嗎?掌櫃的說該是我住二樓最西啊……”

婢女不假辭色道:“這是最東側,郎君再看看!”

說罷她就將門直接闔上。

但就是那樣匆忙慌亂的一眼,衛照影瞧見了衛荀的身形。

衛疏找上來的也太快了。

幸好她沒有天真地想過逃離他身邊,不然依他可怕的勢力和病態的控制欲,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他也有的是辦法將她抓回來。

成陽公主離開前,衛照影卻忍不住地扯上她的衣袖:“你是我母親嗎?”

她心裏很清楚,要是這時候再不問,可能就沒機會問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可能很荒謬,”衛照影慢慢地說道,“但你跟我母親生得一模一樣……”

她擡起長睫,眸光微動。

衛照影還沒說完,成陽公主就打斷了她。

“不是,”成陽公主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就只有過一個孩子,還是被衛疏親手殺死的。”

衛照影愕然地擡起眼,成陽公主的身形就已然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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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最後一小段劇情啦!繼續正文完結倒計時~

謝謝共此良宸夜、~~寶貝的營養液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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