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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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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朝廷的旨意在火情第二日便下達了下來。措辭倒是意料之外,可以說是恩威並濟,彰顯天恩浩蕩。

所謂恩,是為了給皇家,尤其是給太後體面,此事不宜大肆張揚。

而威,則全數實打實的落到了一幹辦事的官員的頭上。寺內監管不嚴,地方協辦不力,這失察之罪總需有人承擔。賈掌事及各位州府的數位相關女官、州府屬員,均被記過罰俸,等候進一步發落。

而寶通寺的住持大人被禮請入京,美其名曰向太後當面稟明佛事詳情,為聖壽祈福。只是這一去,是覆命還是抵命,無人敢多言。

寺中仔細的勘查了火場,朝廷也派來了專精勘驗的吏員,在焦黑的後殿墻根、被煙熏火燎的梁柱周圍反覆勘察了數日。所有可能涉事的僧侶、負責灑掃看守的仆役,乃至那幾日經過附近的人,都被清楚盤問。

查來查去,火源起處確實有供奉的油燈,現場也只有燈油猛烈燃燒的痕跡。所有詢問皆指向日常管理的疏忽,沒有發現任何明確指向人為縱火的物證或可信證詞。

數日後,一份措辭嚴謹,證據充分的調查文書擬好。

這場險些釀成大禍的大火,在經歷了一番雷聲大雨點小的嚴密調查後,最終被蓋棺定論為一起意外。

此事算是了結了。

事情雖了,可自大火之後,宋蟬便再未有過一夜安眠。雖然已經將此事定性為意外,將她所作所為變成了一筆糊塗賬。

可真正的代價並非只有朝廷的懲處,還有她自己的心。那份因牽連無辜險些釀成大禍而生起的自責與愧疚,日覆一日啃噬著她。

更令她不安的是,也許這件事並未真正過去。周樂竹那天的話像刀一樣懸在頭頂。現下看似平靜,卻不知會在未來的哪一刻,會以何種無法預料的方式驟然落下。

宋蟬日日都夢到自己的惡行被揭露,她倒不怕自己受罰,她自作自受是應得的,可她走到現在的唯一信念,每日夢裏都在碎裂。

如果她因此事被處置掉,那麽遠在前線生死未蔔的哥哥,還有誰能去救?

此前所有的掙紮、妥協乃至犯下的罪孽,到最後萬一連哥哥的一線生機都換不回。這比任何□□的懲罰都更殘忍,夜覆一夜的折磨著她僅存的心力。

枕頭下,還壓著程映不斷送來的信,宋蟬一封也沒有拆。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信裏或許有關切,或許有下一步的指令,但此刻,任何來自程映的聲音,都會讓她更加焦灼的面對自己這條越走越窄,已然看到盡頭的絕路。她太累了,已經要被恐懼和愧疚抽幹了。

她只是覺得不看程映的消息,或許還能偷得片刻麻木的喘息。

四日後,各州府的車駕悄悄的接走了所有良媛,良媛們個個面容憔悴,與來時聲勢浩大的陣仗截然不同。寶通寺山門緊閉,對外只稱七日祝禱圓滿,良媛歸學,一切仿佛塵埃落定。

只是返回州府的路途比來時好像更加漫長和難熬。

馬車顛簸,宋蟬無力的蜷在角落。連續多日的失眠和噩夢早已榨幹她的精神,寺廟內每日又只有清減的齋飯,此刻加上車馬顛簸,她的胃裏更是空落落的灼燒。

她感覺自己像一株被連根拔起,曝曬在旱地上的草,生氣正一點一滴的蒸發殆盡。

意識在車馬的搖晃中逐漸模糊。耳畔張楚悅說話的聲音、車輪的聲響,都慢慢變得遙遠而扭曲。宋蟬眼前忽明忽暗,最後,沈重的黑暗吞沒了她所有感知。

她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點預警的聲音,身體便軟軟的歪倒下去,引的張楚悅驚呼。

再次恢覆意識時,喚醒宋蟬的是鉆入鼻腔的濃烈的草藥與陳舊木頭的氣味。她費力睜開雙眼,看到的卻是陌生的屋頂,以及從窗欞透進來的天光。

身下是堅硬的板床和單薄的棉絮,上面簡單鋪著粗布單子。宋蟬茫然轉動著眼珠,這裏...絕對不是學院。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許,她艱難的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坐了起來。

“醒了?”

熟悉的聲音,是程映。

他又換上了一身漿洗的發白的寬大的布袍,袖口為了方便動作而特意收緊,頭發也用布帶整齊束起,周身斂去了之前官員的矜貴和扮作侍衛的樸實,倒真像個文鄒鄒的大夫。

“別亂動。你氣虛血弱又驚悸傷神,現在需得好生靜養。”他見宋蟬醒了,連忙朝著她的床邊走來,腳步卻停在了恰如其分的距離。

程映的目光掃過她慘白的面孔,在那眼下濃重的青黑色上停留一瞬又移開視線。他記憶裏第一次見宋蟬,是在桑林縣府衙的書房裏。那時她的眼睛清亮還帶著點機警,像林間初生的小鹿一般靈動。如今,那雙眼睛裏的光幾乎熄滅了,只剩下疲憊與驚惶。

宋蟬的聲音幹澀嘶啞:“這是...何處?”

“惠民醫館的偏廂。你暈厥在返程車上,氣息微弱,尋常安頓已不合適,所以特例送你至此調理。”程映解釋的流利,真像極了盡職的坐堂大夫。

“聽著,你現在的病是心脈受損,需要絕對靜臥。不得見風也不宜挪動。”

那套預先想好的說辭終於說完,程映表面上那層大夫的面具實在難以維持了。他閉了下雙眼,胸膛深深起伏。

再睜開眼時,那假裝醫者的沈靜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焦灼,他向前邁了半步,無法按耐的開口,既是問詢又是責備:

“你看看你把自己折騰成了什麽樣子。” 話到嘴邊,又瞥見她蒼白的幾乎透明的臉色,後半句責備的力度不由自主軟了下來,變成了一種更為覆雜的語氣,

“我給你寫的信,怎麽一個字都不肯回?”

宋蟬迎著程映那雙壓抑著情緒的臉,那些盤旋在心底多日的疲倦和自厭,此刻都堵在了喉嚨,她做不出任何辯解。半晌過去,宋蟬才徹底清醒過來,她自嘲般的開口:“回信...”

“說什麽呢?向你邀功嗎?說我完美的完成了你交代的任務嗎?”

她不是想要挑釁程映,只是嘲諷自己。宋蟬不再繞彎,也不再試圖維持她那點可憐的自尊假裝自己是在與程映進行假意的交易。

“我現在只想知道...程大人,你能不能救出我哥哥。我願意照你說的為你做任何事,求您,求您救我哥哥!” 宋蟬的聲音不受控制的發顫,每一個字都是發自肺腑。她此刻卑微的只求程映給她一個確切答案,她所有的底線開始崩塌殆盡。

程映不語,宋蟬也不再等待他的回答。

她咬緊牙關,用盡此刻所能調動的全身的力氣,掙紮著要從那硬板床上挪下來。她的動作笨拙而艱難,虛弱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住,只是剛離開床沿便是一軟,眼看就要狼狽的直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在宋蟬膝蓋即將觸地前,程映急忙上前牢牢的箍住了她的胳膊,用提拽的力道將她半扶半按的帶回床上坐穩。程映的動作稱不上溫柔,帶著他慣常的不容分說的力道,阻止了她更加不堪的姿態。

“別跪我...”

程映扶住她的手臂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緊了些。程映不想她再做傻事了,隔著單薄的衣料,他能清晰感覺到宋蟬手臂的纖細和無法抑制的顫抖。

“別跪我,沒用的。”程映頓了頓,接下來的話,他難以啟齒:“我...我根本不是什麽手眼通天的程大人,更沒你以為的那般無所不能。我只是個死士罷了,連名字都不必有的那種。”

他看著宋蟬驟然睜大的不可置信的眼睛,殘酷的向她剖開自己最真實的處境:“我只能調動些人手,安排些機巧,那是因為我背後站著的是齊王世子,是我的主子。是他需要這把火,需要攪亂這灘混水。”

“沒有了主子的需要,我就什麽都不是了。將你兄長的調到後方...已經是我能為你爭取到的最大的好處了。”

隨著他每一個字的說出,宋蟬臉上的血色就被抽幹一點點。最後,連她嘴唇上最後那點微弱的顏色也徹底消失了,甚至隱隱透出青灰。她睜大眼睛空洞的看著程映,原來這才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不是巡察使,不是手眼通天的大人,只是一個連名字都是假的的死士。

她曾以為能拉她一把的貴人,此刻告訴她,自己從未真正搭上過這條救命稻草。

宋蟬覺得自己像是燃盡的燭火,馬上就要熄滅了。她的視線似乎還落在他臉上,卻又好像穿過了他,望著更絕望的虛空。

“你...”她喉嚨裏只能發出哽住的氣音,卻沒能說出任何有意義的字句。

所有原本想說的話,所有的哀求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現實堵死在了她的胸口,壓的她連呼吸都感到陣痛。

看到宋蟬空洞的神色,程映也覺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擰了一把。這種陌生的抽痛感讓他煩躁,更讓他無措。他從沒有對別人袒露自己的無能為力,也從未和任何人產生過如此覆雜的糾纏。

程映只能移開視線不再看她,不知是不忍還是不敢。他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是我不該,給你虛妄的指望。也是我低估了你要付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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