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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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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最近幾日,宋蟬覺得自己的運勢似乎順遂了不少。程映通過信鴿遞來的簡訊裏,關於兄長安好的確鑿消息變的多了起來。偶爾還會附上幾句簡短的囑咐,提醒她添衣、功課勿要太過耗神之類的。這些看似平常的字句,將兩人之間那因為任務而緊繃的關系緩和了不少。

更值得她欣慰的,是學院中的氛圍也變得十分親切。

周樂竹和阿彩照舊會與她一同溫書,周樂竹時不時還會與她們分享些廚房送來的點心。張楚悅也不再似高嶺之花一般難以企及,課餘偶爾還會主動與宋蟬說笑。連素日裏幾乎不與旁人交談的謝良媛,她如今偶爾也能搭上幾句話了。

宋蟬以為這是課業壓力減輕後,同窗間本就該有的和睦。她甚至暗自松了口氣,以為是自己考核的成績起了點作用,又或是磨合久了,大家的心性都沈澱了些。

她享受著這短暫的寧靜,全然不知自己已被兩股溫和的暗流悄然裹挾,還沈浸其中。

這日習畫,白畫師布置了功課,叫宋蟬和孫瑤對著一盆盆景石榴寫生。宋蟬在座位上挪了挪,楞楞的看著眼前這盆石榴,心裏有些無措。

那盆景枝幹盤曲,姿態是人為雕琢而成,葉片小而繁密,枝葉間還綴著幾顆指甲蓋大小的果子,層次紛繁覆雜。

宋蟬捏著筆,一時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學畫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這兩個月以來,她是卯足了勁兒追趕,最熟練的也無非是畫些輪廓分明的物件,以山石為主,或是形態簡單的花卉。稍微難些的,也是照著白畫師給出的範本,一絲不茍的臨摹,筆觸和形態都有依據可學。

這是她第一次需要自己揣摩和把握這覆雜的盆景,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再將其搬到紙上,這中間的差距,對她而言著實有些大。

宋蟬提起筆,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盆石榴枝幹,又小心翼翼的落筆。她筆尖滯澀,勾勒出的枝葉濃淡都把握不好,葉片糊成了一片墨漬。她看著紙上那幹澀的幾筆,與自己眼中看到的彎曲靈動的盆景相差甚遠,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將那張宣紙揉皺擱在一邊。

她又鋪開一張新紙,努力回想白先生平日講授的觀察之法。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正躊躇著該如何下筆,一個身影在她身側悄然停下。

是張楚悅。她並未出聲打擾,只是微微側過身子,目光自然落向宋蟬懸停的筆尖,以及旁邊那團失敗的草稿。她看得很認真,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陽光從窗格斜斜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

她開口,聲色清潤:“畫盆景應該先看走勢。”

宋蟬聽到身旁來人,擡眼看去竟是張楚悅,不禁微微一怔。

張楚悅的目光卻並未與她交接,而是專註的望著那盆景上:“這盆景的主枝向右斜出,這便是走勢。”

宋蟬順著她的話再去看那盆景,眼前紛亂的枝葉仿佛忽然有了些許條理。她沒想到張良媛會主動幫她,更沒想到這隨口一提的建議,竟一下子點醒了她。

意外之餘,心裏那點沒頭緒的焦躁倒是消散了不少。

“無論畫什麽,先把筋骨畫好了再描繪神采。”張楚悅說著借了只筆,起筆的動作行雲流水,在宋蟬的宣紙旁描出了一個小小的草稿,手掌大小而已,畫的卻十分傳神。

宋蟬看著她隨手勾勒的小稿只覺得敬佩,寥寥數筆,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卻已將那盆景的姿態捕捉的異常生動。她心中驚嘆這畫畫的功力遠非初學者所能繪就,剛想擡起頭繼續向張楚悅討教,卻發覺案邊已空,張楚悅不知何時已悄然離開。

仿佛她剛才駐足,只是一時興起,看了兩眼盆景,隨口說了句話而已。

宋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那靈氣十足的小稿上,對照著自己筆下依舊笨拙的線條,心裏不禁納悶。張楚悅有這樣隨手即成的畫技,為何沒有選擇修習畫藝呢?

是啊...張楚悅沒有修習畫藝,此時此刻怎麽會出現在這呢?

宋蟬將謝意和疑惑咽了回去,得了張楚悅幾句提點,再下筆時,心中似乎有了些道理。筆觸雖仍然稚嫩生澀,但總算有了自己的章法。

她埋首案前,專註的畫了近三個時辰,待到暮色蔓延,一幅雖不夠老練但神形兼備的盆景石榴躍然紙上。她畫得太過專註,連畫室裏的人何時散盡了都未曾察覺。放下筆,宋蟬揉了揉酸澀的手腕,看著自己這耗費近三個時辰的成果,長舒了一口氣,這才開始低頭收拾散亂的畫具。

卻在腳邊瞥見一枚小巧的珍珠耳墜。

宋蟬略微遲疑,將耳墜拾起來細看,如此圓潤潔白的珍珠上還穿著金絲,這價值不菲的首飾想必是張良媛下午落下的。孫惠言栽贓自己偷竊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宋蟬握著這耳墜,心裏只想盡快將這耳環物歸原主。縱然天色有些晚,她還是尋到了張楚悅的門前。

她輕叩房門。片刻,門開了一道縫,應聲而來的是張楚悅的侍女。那侍女迅速向宋蟬欠身,聲音壓的極低,恭敬又謹慎的回話:“張良媛她...身子有些不適,已經早早歇下了。特意吩咐了莫要讓人打擾。若有事的話勞煩宋良媛您明日再來吧。”

循著侍女所說,宋蟬透過門縫望了一眼屋內,那間屋子一片漆黑,沒有半分燭火的光亮透出,張楚悅果然是睡下了。

宋蟬不想將耳墜久留,只得道明來意,煩請侍女替她轉交這耳環。那侍女先是應承了下來,拿了耳環進屋,可片刻後便追了出來。

那侍女將耳環又交還給了宋蟬,有些為難的向她解釋:“張良媛已經歇下了,奴婢實在喊不動。奴婢也...也不敢代收這麽貴重的首飾在身上。還請宋良媛暫且收著,明日親自交給張良媛吧。”

捧著那圓潤冰涼的珍珠耳墜,宋蟬站在漸濃的夜色裏有些無措。

她只當是這侍女與自己一樣是忌憚之前孫惠言的事,於是只得無奈搖搖頭,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中去,心裏盤算著明日一早便將耳墜歸還。

翌日早課前,宋蟬在廊下遇到了張楚悅,於是將用絹帕仔細包好的耳墜遞還給她。宋蟬話說的客氣:“昨日多謝你的指點。另外,我晚間在畫室裏拾到一枚耳墜,想著或許是你遺落的,便帶來給你看看。若是你的,正好物歸原主。”

張楚悅的目光落在宋蟬掌心那枚耳墜上,笑意似乎深了一些,有種游刃有餘的自信。她不疾不徐的將耳墜拿回,攏入袖中。

“多謝。難為你細心,這的確是我的耳墜。”張楚悅微微向前傾身,向宋蟬道謝。隨後她語氣更加溫柔,目光關切的詢問道:“昨日看你畫得投入,後來可還順利?那盆景枝葉交錯,初學寫生是容易覺得棘手。”

“若是還有哪裏不明白,午後我倒是有些閑暇,可以幫你一同看看。”

正廳前的走廊下,張良媛與宋蟬並肩而立的身影映入周樂竹的眼簾。張楚悅的側身對著她,姿態舒展,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讓她聽清二人是在談論畫藝。宋蟬在另一側微微仰著臉,神情專註,那副認真聆聽的模樣,落在周樂竹的眼裏,像是順從一般。

張楚悅似乎全然未覺周樂竹的到來,連眼風都未掃向她,依舊從容的給宋蟬講解著,姿態自然而親昵。周樂竹心想,莫非張良媛這是特意做給她看的。

她臉上未洩露分毫情緒,目光平淡的從兩人身上移開,步履如常的走進正廳,在自己的案幾前端正坐下。唯有置於案下的左手,指尖正一下下的敲打著光滑的漆面,透露出她心裏並不像表面那般從容。

那是一種害怕被排除在外的細微焦慮,周樂竹有些不安。

早課結束,午膳時分將至。宋蟬收起書卷,意料之外的邀請叫她不知所措。一邊,周樂竹和阿彩已如往常般收拾案幾,三人目光交匯卻並未說話,只以眼神示意了一下門口方向。這是她們之間慣有的默契,通常意味著一同吃午飯的信號。

可幾乎就在同時,另一邊也傳來了聲音。

張楚悅徑直走向宋蟬,將周樂竹和阿彩的身影隔絕在遠處。她親切的邀請宋蟬:“我那兒收著幾本花鳥冊頁,用筆設色都極清雅。不如...便去我那兒一同用午飯,順道瞧瞧畫冊?我也好與你講講其中筆墨的妙處。”

周全又體面,若是拒絕了,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如此好的機會。

畫技正是宋蟬此刻最需指點的痛處,她幾乎想不出任何理由來婉拒張楚悅這份好意。可周樂竹與阿彩在一起也是尋常,她心裏同樣是不想拒絕的。

宋蟬心裏忽然咯噔一下,過幾日就要去寶通寺了,屆時是兩人一間廂房。張楚悅最近這些似有若無的親近、恰到好處的指點,和此刻這不容推拒的邀約,難道都是為了這個?

她雖不擅長這些彎彎繞繞的人情往來,但直覺和敏銳讓她在此刻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味。

張楚悅的示好,並非毫無緣由。

宋蟬看向不遠處的周樂竹和阿彩,兩人的神色都有些訝異,只在遠處靜靜等著,眼神裏都帶著些回避。

而身側的張楚悅,依舊含笑看著她。她沒有催促宋蟬回答,可那不容拒絕的氣場,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眼前這情勢,讓宋蟬感覺自己若在此刻生硬的拒絕她,反倒會顯得有些不知好歹,甚至可能得罪了她。

宋蟬瞬間感到自己的臉頰有些微微發熱,不知是不是受寵若驚的感覺。

她避開了周樂竹和阿彩的視線,面向張楚悅回答道:“多謝張良媛指點,正好我也有些細節想再請教你。”

話出口,便是做出了選擇。

張楚悅穩操勝券般的笑了,淡淡回了一句:“好。”

她甚至沒有去看周樂竹和阿彩的臉色,在她看來,宋蟬如此選擇是理所當然。論家世與才學,自己給出的橄欖枝,就是唯一的明智之選。宋蟬若是跟隨自己,即便最終無法晉升,單憑她張家的名帖與些許照拂,也足以讓這樣一個寒門女子後半生無憂了。

另一邊周樂竹慣有的淡然模樣似乎沒有任何變化。她對宋蟬笑著點了點頭,像是表示理解,隨即轉向身旁的有些震驚的阿彩,語氣如常的說:“宋良媛即有約,那我們便先去吃飯吧。”

她極快的轉身,裙角因動作揚起輕微的幅度,腳步輕盈的離開了正廳。阿彩來不及說上一句就趕忙跟上周樂竹,兩人的背影一前一後,瞧著與平日倒並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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