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Trace.14

關燈
第25章 Trace.14

“中學二年級的時候,桐生冬真在圖書館主動向我搭了話。他坐在我身邊,將自己的借手帕借給我。在學校裏,他依舊會無視我的存在,也許是為了避嫌,我不知道,我也不在意。那時候我太需要朋友了。哪怕是偷偷摸摸的朋友也行。我們在圖書館裏見面,迅速熟悉起來。圖書館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

“後來,冬真將佐藤大輝介紹給了我。我們都沒有錢去私塾補習。所以,當作為私塾老師的佐藤提出願意為我輔導功課時,我急功近利地相信了他。那時,我們三個人經常在一起學習。佐藤恨冬真的關系更親近然後,佐藤正在與冬真的母親交往,而冬真中學畢業後,依靠著佐藤的資助順利地進了國際中學。”

“上了高中,我與佐藤還會偶爾聯系,但冬真開始故意拒絕參加我們的學習會。一年級結束的那個春假,我們本來約好在圖書館裏學習,佐藤卻說忘記帶資料,邀請我去公寓。他撒謊說冬真今天也在家裏。我便沒有起疑心。”

“後來的事情,石田先生你應該已經查到了吧。事情發生後,我才知道桐生冬真根本就不在。他出去旅行了。我突然明白了這一切都是桐生冬真早早計劃好的。他為了上好的國際學校,投其所好地把我像貢品一樣送給了佐藤。那一天,如果不是桐生惠子提前回來,您覺得我會遭遇什麽呢……”

下野芽衣深而長地吸氣,又斷斷續續地全部吐了出來。她掀起眼皮看向石田。她眼球上的水膜在審訊室的吊燈下閃著光,“警官,這個動機足夠了嗎?”

石田咬著牙,默不作聲地盯著下野芽衣。

下野芽衣拉起嘴角笑了,眼淚便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您覺得我不該恨他嗎?”

加藤瞥了眼石田,用手撐著桌面站了起來,“今天就問到這吧。下野小姐謝謝您。辛苦了。請休息一會,等下還得勞煩您帶我們一起去確認拋屍地。”

石田垂下眼皮,嘴唇動了動。下野芽衣說的沒有問題。可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心臟仿佛被細小的鉤子掛住,又被無形的線拉扯著,隱隱發癢。可是石田偏偏找不到那個鉤子的位置。

他收拾桌子上的筆記本,站起來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手剛壓在把手上,聽到下野芽衣突然說了話。

“對不起警官,我其實有個請求。”下野芽衣說,“我希望媒體盡快公布案情已經偵破的消息。”

加藤瞇縫起雙眼,問:“為什麽?”

“昨天悠人給我打了網絡電話。他說他整在墨西哥逃亡。他還說,他受不了這樣的日子,想要自殺。”下野芽衣說到這,一潭死水般的情緒終於出現了波動。她變得急切,“我希望你們能用媒體勸他自首。拜托你們了。請你們救救他。”

加藤點頭,拉開門走出了審訊室。石田緊隨其後跟了上去。在門關上前,他再一次回頭,往房間裏看了一眼。

他看到下野芽衣的表情又回到了最初冷漠的模樣。

她靜坐在一束光中,像尊無機質的雕像,面無表情地流著眼淚。

接下來的幾天,搜查組圍繞著下野芽衣的證言展開了調查,逐步補全了證據鏈。

下野芽衣的存折裏確實在12月18日突然存入了三百萬的存款。除此之外,搜查組還在下野芽衣的汽車後備箱檢測出了血液痕跡,經過檢測與受害者的DNA一致。在下野芽衣自首的前一天晚上,她的手機上確實有一條來電記錄。電話是通過網絡軟件撥出的,暫時無法確認來電者的實際位置。但是下野在電話裏錄下了一段錄音,證實她最後說的話。

錄音上是一段男聲。聲音嘶啞,聽起來十分疲憊。

“他已經死了。我……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對不起。芽衣。把你卷進來真的很對不起。請你保重。”

拋屍的地點因為海水深度過深,再加上天氣寒冷,搜尋難度過大,暫時還沒有找到被害者的頭顱。除此之外,其他所有的證據都與下野芽衣的陳述對應上了。即使是石田也沒有發現矛盾。

一切看起來似乎都該塵埃落定了。

加藤遵守了諾言,開始忙著召開記者會。而石田躲在會議室裏,倚著桌子,仰著腦袋看寫滿案件情報的白板。

石田發了一會呆,慢悠悠地擰開了筆。他站起身,在白板的空白處寫了起來。

八年前,桐生冬真誘騙下野芽衣討好佐藤大輝,引發了第一起殺人案件。桐生冬真的母親桐生惠子入獄並在一年後死亡。桐生冬真去了外祖父家裏生活。這起案子的目擊證人正好是桐生悠人。

外祖父在桐生冬真在大學期間去世。他留下了土地正好被鐵路公司收購,桐生冬真因此獲得了三千萬的遺產。

兩年前,桐生悠人回到日本向父親桐生正一索要金錢無果,不知以什麽方式找到了桐生冬真。桐生冬真開始向桐生悠人的賬戶定期匯款,持續到一年前停止匯款。存折中還剩下一千萬的存款。

一年前,得不到匯款的桐生悠人起了殺心,用郵件聯系了下野芽衣。同期,桐生冬真從熊貓館調入了爬行動物館。

半年前,桐生悠人回到日本,與桐生冬真一起生活,套取了他生活與工作的情報。

12月16日,新年假期的兩周前,桐生悠人實行了殺人計劃。他利用鱷魚館換水的機會,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完成了殺人和分屍,並帶走了桐生冬真的頭顱和一條腿。他將頭顱拋進了東京灣,腿藏進公寓的冰箱中,用於偽裝意外身亡。之後,桐生悠人戴上口罩,偽裝成桐生冬真,將屍塊逐步投餵給鱷魚,從而毀屍滅跡。

12月26日,桐生悠人將所有屍塊和殘肢包裹在飼養員的衣物裏,全部投餵給了鱷魚,偽裝出意外身亡的假象。

12月17日,桐生悠人乘坐飛機離開了日本。

3月10日,桐生悠人利用軟件給下野芽衣打了電話,袒露了想要自殺的兩天。這個電話才是下野芽衣自首的真正原因。

3月11日,下野芽衣自首。

石田合上了筆蓋。

今天是3月17日,聖之原鱷魚分屍案宣布告破。他凝視著白板上的案情梳理,久久沒有眨眼。

佐佐木從外面走了進來。他站在石田旁邊,仰起腦袋一塊看。

佐佐木的表情頗為失望,又輕又短地發出了一聲嘆息:“這就是真相了嗎?”

“這就是真相了……嗎?”石田緩慢地重覆著佐佐木的話,他微微歪歪頭,瞇細雙眼。

那張舊照片還貼在白板上面。相片中的兩個人朝著鏡頭安靜地笑著。

石田擰了下眉頭。

不對。最關鍵的一點不對。

“如果桐生冬真一年前沒有主動申請調入鱷魚館。桐生悠人這套法子就不管用了。他要怎麽殺了他?”

“有沒有可能是悠人用什麽手段威脅冬真,強迫他調過去的。”佐佐木說。

“威脅的把柄呢?”石田反問,“我一直覺得桐生冬真願意匯款這一點很奇怪。他到底有什麽把柄落到了桐生悠人的手裏?”

佐佐木吸了吸鼻子,突然換了話題:“前輩,這個周末班長給我們放了假……”

“哦。”石田應了聲,聲音低了些,“抱歉。辛苦了。今天早點回去吧。”

“不,我的意思是……”佐佐木吞吞吐吐了一會兒,“我們要不要去趟熊本?去冬真外祖父家看看,沒準會有什麽線索。”

石田轉頭看向佐佐木,緩慢地露出了笑。他擡手揉了把佐佐木亂得澎湃的卷發,誇讚道:“真了不起啊……”

假期的第一天,石田和佐佐木坐上了前往九州的新幹線。

石田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撐著腦袋,百無聊賴地朝外面看。他看到兩個年輕的男孩急沖沖地跑上站臺,沒能趕上這趟車。個子矮的那個男孩扯了扯另一個男孩的背包。兩個人一塊走到列車時間表的牌子前,並肩站在一塊,仰著腦袋看著。

新幹線緩緩加速,石田的眼珠也緩慢地移動。他將目光定定地鎖在了兩個男孩的背影上。

石田突然覺得自己的視線仿佛能穿透時光,回到八年前。

他好像看到了那張舊照片上的兩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