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Trac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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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Trace.12

三天後,聖之原動物園鱷魚殺人案以意外死亡結案。搜查本部就此解散了。

辦公室裏,佐佐木垂著頭一聲不吭地將案件資料一件一件壘起來。他需要將它們封存到材料室裏。佐佐木抱著厚厚的材料站了起來。最上面的那一本滑了下來,掉在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彎下腰,用手努力去夠那本躺在地上的資料。

一雙皮鞋出現在視野裏。皮鞋的主人彎下腰,伸手撿起了那本資料。

“辛苦了,熱咖啡喝嗎?”石田一只手抓著資料,另一只手遞來一瓶罐裝咖啡。

佐佐木賭氣地把材料往桌面上狠狠一扔,“砰”的一聲。他接過咖啡,扣開易拉罐。

“為什麽沒有把高橋女士的證言報告上去?”佐佐木極力保持著禮貌。

“證言只有說給願意聽的人才會有用。”石田將撿起的資料放在最文件夾的上層,然後從旁邊拖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打開了自己的咖啡,“材料收拾完後放在我桌子上吧。馬上就又要用上了。”

“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石田呷了口咖啡,“很快會成立新的搜查本部。”

佐佐木雙手捏著溫暖的咖啡罐怔楞了好一會兒。半晌,他動了動嘴皮:“前輩你……”

石田舉起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壓了一下,“我們等著看吧。”

中村純收起雨傘,揚手掀開門簾,走進了一家頗有昭和氣息的老式咖啡廳。

他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然後提腿向角落裏一位穿著灰色高領毛衣的女性走了過去。他在合適的距離駐足,鞠躬行禮,“您好,鄙人是《周刊視點》的記者中村。請問您是高橋女士嗎?”

高橋放下咖啡杯,站起來回禮,“我是高橋。”

中村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隨即在對面的椅子上落了座。他從包裏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非常感謝您願意聯系我。那現在,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高橋有些僵硬地挺直腰坐著,雙手疊在面前。她咽下唾液,點了頭。

石田在午休時間開車到了堂島所在的國立大學。他們約好了一塊吃午飯。

大學食堂裏人來人往。為了不讓自己在年輕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兩人刻意在角落裏找了一個座位坐下。石田點了味噌煮青花魚,一碗米飯和味增湯。他將小票上隨手放在托盤上。上面寫著各種各樣的數字,分別是每道菜的價格以及所含量的卡路裏。堂島點了大份的唐揚雞塊,包菜沙拉,小票上的數字比石田的大了好幾個數。

“真沒想到真治你是這種人。簡直是一肚子壞水。”堂島往嘴裏塞了一塊炸雞,“你這麽幹,不會害人家失業嗎?”

石田抓著筷子,慢條斯理地將魚肉從魚骨頭上剝離,“高橋女士說,如果不做些什麽,她實在無法安心工作。而且這件事結束後,她大概率要轉職了。在朋友的分屍現場工作的壓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哎?是嗎?”堂島滿臉詫異。

“你這人是例外。”石田將魚肉和飯一塊夾進嘴裏,“如果死掉的是我,你也會心平氣和地解剖我的屍體吧。”

“當然。”堂島毫不猶豫地答道,“我得把幹掉你的兇手揪出來,回家之後再哭。”

石田低低笑了幾聲,說:“謝謝你啊!”

“你怎麽知道把記者的號碼告訴高橋這一招會有用呢?”

“不確定。只是不想放棄,所以賭一把罷了。”石田說著,他靜靜地瞇細雙眼,“如果在這個案子裏,立法,行政,司法都不能很好地起到作用。那麽,就只能邀請‘第四權力’進場了。”

“您的意思是,桐生冬真並非是因為操作失誤而被鱷魚分食。而是在很早之前就已經被人分屍投餵給了鱷魚?”中村手中一直晃動的筆忽然停了下來,他擡起臉向高橋確認道。

高橋點頭,繼續說:“我聽說冬真君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一直跟他同居。但冬真君出事之後,這個弟弟也消失無蹤了。”

“原來如此。”中村露出了笑,原本瘦削的兩頰愈發凹陷了,“高橋小姐,你有桐生君的照片嗎?可否能給我提供一張。”

高橋猶豫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翻開了相冊找了一會兒,遞了過去。

“他平常不願意拍照,但是我曾拍到過他隨身攜帶的一張照片。”

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張安靜躺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裏是有兩個人肩並肩挨在一起。他們面向鏡頭微笑著。

“這是他小時候的照片了。”高橋補充道。

“失禮了。”中村接過高橋的手機,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照片,“旁邊的這個人是誰?”

高橋說:“他的一個中國朋友。”

“你有沒有聽說過‘撿照片’這個詞。周刊記者們在采訪時往往會拜托相關人士提供被害者或者加害者的照片。你不擔心她把鱷魚肚子裏那張合照供出來嗎?”堂島問。

石田鼻子哼著笑了一下。堂島立刻便明白了。他捏著筷子毫不客氣地指了指石田:“你這家夥。是你主動讓她提供照片的?為什麽?”

“八年前的案子還存在很多疑點。目前看來桐生冬真似乎已經跟照片上的青年失聯了。如果那個人現在在日本,看到報道說不定會聯系上媒體提供一些線索。”石田捧著味增湯碗,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喝。

堂島“嗤”了一聲,“你知不知道在惡性兇殺案發生時,最能讓媒體集體高潮的兩個元素是什麽?”

石田掀起眼皮看向堂島。

堂島豎起一根手指,說:“第一種:美女。而第二種是……”石田沈默地盯著堂島,看著他緩緩豎起第二根手指。

他聽到堂島用冰冷的語氣說出了那個名詞。

“中國籍。”

“中國人?”中村將手機舉得更近了些,那雙銳利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有作案的可能性嗎?”

“不。沒有。”高橋說,“冬真君說過,他已經回國很久了。”

“這樣啊……”中村十分恭敬地用雙手將手機還了回去,“如果您不介意,請把這張照片給我吧。無關人士我們會打碼處理的。”

“無論是被害者還是兇手,如果那個人恰好是年輕漂亮的美女,那麽“美少女”一定會被寫在最顯眼的位置。如果與犯罪相關的是外國人,那麽新聞標題上通常只會出現兩種結果,‘中國籍’和除此之外的‘外國籍’。有意思吧?如果一場犯罪是某個中國籍以外的外籍醜男幹的,好像就完全不值得一談了。”堂島絮絮叨叨地說,“要是周刊記者亂寫,這個案子說不定會朝著間諜啦陰謀論等等奇怪的輿論方向發展。嘛,雖然說絕大多數人看周刊報道都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去的,說不定這麽一炒作起來,你們警視廳反而更有動力幹活。但萬一照片上的青年要是真在日本,你可就給人家添大麻煩了。”

石田緩慢地放下手裏的碗筷,一時間無話可說。

犯罪者就是犯罪者。受害者就是受害者。本應與其他無關。

石田不禁捏了捏拳頭。

周四是絕大多數周刊雜志的發行日。

石田下班後,順路去了家附近的便利店。一推門,叮鈴叮鈴的入門音響了起來。店員無精打采地說了一句“歡迎光臨”。石田大步走到雜志欄前,迅速掃視了一圈,伸手抽走了《周刊視點》。

雜志的封面上,印著一排碩大的字樣。標題是嘩眾取寵的風格——《“被鱷魚吃掉的真相”:聖之原動物園分屍案全疑點》。

石田急不可待地翻開了雜志,迅速掃了一遍。

報道裏詳細地記載了肉類儲備量大量剩餘的疑點,提出了桐生冬真極可能被害身亡的推測,還十分詳盡地報道了桐生家特殊的家庭情況,以及八年前的縱火兇殺案。簡直像一篇引人入勝的懸疑小說。

讓石田感到意外的是,報道上面刊登的照片是桐生冬真的員工照片,並沒有出現那張合照,也絲毫沒有提及與“中國籍”相關的內容。

他合上雜志,略略松了口氣。

《周刊視點》的發布很快地引起了小規模的連環反應,部分媒體開始重新關註這個案子。

迫於輿論壓力,警視廳再次緊急成立搜查本部,向法院申請了搜查令。而動物園方也不得不松口,配合警方再一次進入現場檢查。

很快,鑒識組在肉類分解區和冷凍室成功檢出了人類的生物檢材。經過檢測後,DNA與被害人一致。自此,這起案子終於被定性為人為兇殺案。考慮到第一嫌疑人桐生悠人已經離開日本去了墨西哥,而目前階段的證據尚且不足以申請國際逮捕令。東京警視廳通過國際刑警組織向美方和墨西哥兩方發送了藍色通告,以請求對方協助追蹤嫌疑人的行蹤。

在等待消息的期間,石田一直在追查桐生冬真賬戶上那筆被取走的巨款的下落。

桐生悠人在前往墨西哥時並沒有攜帶大量的現金。石田推測這筆錢是通過銀行轉賬轉出去的。可是無論是桐生冬真,還是桐生悠人的賬戶都沒有巨款轉賬的記錄。

石田調取了當天銀行的監控,也詢問了當時辦理取款業務的銀行工作人員。從監控錄像來看,取款人頭戴著鴨舌帽,臉上戴著黑色的口罩,很難辨別是否是本人。

桐生冬真和桐生悠人長相相似,乍一看確實容易混為一談。但如果是近距離,且有意識地確認長相的情況下,其實並不難辨認出是兩個人。

然而那天負責辦理業務的銀行人員卻堅稱,來取錢的人與出示的證件照上的人是同一個人。

找不到金錢的去處,石田不由得將目光放回到了上野芽衣的身上。

有沒有可能桐生悠人是通過上野芽衣的銀行賬戶轉賬?

可是除了那幾通可疑的電話記錄之外,石田仍然無法找到上野芽衣與桐生悠人的確切連接點。

一個半月後,新一期的《周刊視點》上又刊登了關於此案的新爆料。

提供情報的人是一家整容醫院的主治醫生。那位醫生看了周刊報道後認出了死者,並聲稱一個與死者十分相似的人曾在半年前到他們醫院進行過面部微調。

接到這個情報後,石田和佐佐木立刻就趕往了那家美容醫院。

醫生找出了當時的病歷,交給了他們。

“他拿了一張證件照過來,說想要整成這個樣子。”醫生說,“桐生先生說照片是他用軟件P的。當我看到周刊雜志上的照片時,才意識到那張照片並不是P的。那是被害者的照片。”

石田迅速翻看了一眼病歷材料,疊放整齊交給了旁邊的佐佐木,“非常感謝您提供的情報。”

佐佐木抓著病歷翻開起來。桐生悠人點掉了臉頰上的痣,做了眼部的微調,看起來跟桐生冬真更加想象了。佐佐木突然開了口:“請問……桐生悠人先生是一個人來的嗎?”

“哎?”醫生先是楞了一下,沒怎麽思考便回答道:“不是。我記得他第一次來會診和做手術都有個女孩一直陪著。”

石田與佐佐木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石田掏出手機,找到下野芽衣的照片,遞了出去,“請問,陪他過來的是這位女士嗎?”

“失禮了。”醫生雙手接過手機,仔細地辨認了一會兒,點了頭:“沒錯,就是她。”

石田眉毛向上擡了一下,又緩緩地落下。

終於……

他心裏暗暗地想。

終於抓到了下野芽衣與桐生悠人的連接點了。

盡管關於桐生悠人的下落還未有任何消息,但案子已經開始朝著越來越明朗的方向急速發展。石田覺得自己似乎馬上就要走到真相大白的終點了。

這日下班回到家,手機鈴聲大作。石田翻出手機,看到屏幕上的電顯示是一串不認識的號碼。

他摁下了接通鍵。

“你好。”

話筒裏傳來了男人的聲音,“你好。承蒙關照了。我是《周刊視點》的中村。”

“啊,中村先生。有幸拜讀了您的文章。”石田一改往常的冷淡,態度客氣地說:“報道寫得相當精彩。”

對面低低地笑了幾聲,說:“非常感謝。我能拿到那麽多情報,也是多虧了石田先生。”

石田抿緊了嘴,沒有回話。

“放心,我是不會舉報你的。相反,為了報答你分享情報,我也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中村繼續說,“我有個同行,曾經追蹤報道過八年前桐生冬真母親的命案。他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情。我想你應該也會感興趣。”

石田十分利落地說:“請說。”

“那位同行當時采訪了許多人。包括八年前命案的死者,也就是佐藤大輝所教過的學生們。他發現了佐藤大輝的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這一點似乎完全被當時的警方忽視掉了。”

“什麽秘密?”

“佐藤大輝這個人有著與眾不同的性癖。他喜歡介於孩子和大人之間的青少年。”

石田淡淡地說:“這聽起來似乎並不是什麽讓人意外的發現。案卷裏很清楚地寫了當時他確實對一位女學生……”

“不。”中村打斷了石田,“請您聽仔細了,刑警先生。我原話說的是:佐藤大輝這個人喜歡的是青少年。不止是少女。”

石田感到自己身體仿佛忽然通了電,頭皮一陣發麻。他半張著嘴,好久都沒有吐出一句話。

而電話的另一頭,中村幽幽的聲音順著電波緩緩爬了過來。

“石田先生,您聽說過洛麗塔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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