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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Let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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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Letter.2

發件人:冬真<touma.fuyu@162>

收件人:林況野<[emailprotected]>

主題: Sorry it took me so long. I’ve been trying to find you.

日期:XXXX/XX/XX 01:30

在說我的事之前,我想講講惠子與真理奈的故事。

惠子的原名叫做村上惠子。她來自九州熊本的鄉下,父親以務農為生,母親則一輩子操持家務生兒育女。因為母親身體的原因,惠子是村裏極其少有的獨生女。母親時常因此念叨,為自己的無能而感到遺憾。她的父親卻不以為意。

“將來找個好男人來繼承家裏的田地也不錯。”父親常常這麽說。

然而惠子對會種地的鄉村野夫並不感興趣。

十八歲那年,惠子考上了一所京都的女子大學。她學習十分刻苦認真,但並非是想要出人頭地,只是因為那個年代上了大學的女子更受青睞。惠子受夠了鄉村的枯燥,不想終生與泥土和農作物作伴。比起自己父親這樣的農夫,惠子更希望自己能夠嫁給一位律師,醫生,或者老師。

惠子被母親教養成了一名完美符合傳統期待的女性,出落得楚楚動人,溫婉又賢惠。她期盼著有一天能嫁給一位帥氣有錢的男人,讓自己的生活能紮根在城市中。她想擁有比母親更漂亮時尚的人生。

大學畢業後,惠子順利地找到了一份工作,在當地的一家小型房地產公司擔任事務職。公司的社長三十歲不到,雖然長相並不屬於當時流行的濃眉大眼款式,但惠子仍覺得他十分英俊帥氣。兩人很快地墜入愛河,並登記了結婚。惠子的姓名從此變成了桐生惠子。

他們搬入了津田市新建的一所公寓內,雖說這裏算不上什麽大城市,但是位於京都圈內,離大阪也非常近。

惠子在同事們一聲聲賀喜中喜笑顏開地離了職,回歸家庭成了丈夫的賢內助。她兢兢業業幹著自己的工作,每日將丈夫的西裝襯衫燙得平整,在冰箱裏準備凍好的新鮮麥茶,在丈夫回家前放上水溫適當的洗澡水。她甚至為了做出更好的料理而報名參加了烹飪教室。

丈夫對她感到非常滿意,大方地給了她許多零花錢。在空閑之餘,惠子會坐電車到大阪,與大學時期的朋友喝下午茶,買新一季的奢侈品包包或是高級時裝。逢年過節,為了犒勞她的辛苦,丈夫還會主動帶她去溫泉旅行。

朋友們見到惠子都會流露出羨慕的神色,紛紛誇讚她嫁了一位好丈夫,在二十歲的開端就實現了完美人生。

惠子聽到這些話的時候總是抿著嘴微笑,絕不會露出牙齒。她看起來那麽年輕美麗,有著英俊多金又深愛著自己的丈夫,在二十歲出頭就實現了人生理想。惠子覺得自己手裏握著實在而沈甸甸的幸福,發自內心地沾沾自喜。

他們過了好幾年的二人世界。

在1989年1月7日,兩人並排坐在一起看電視,內閣房長官向全國人民揭示了新的年號:平成。

在昭和時代結束的一刻,惠子忽然對丈夫說:“我們要個孩子吧。”

丈夫盯著電視屏幕,漫不經心地答應說:“好啊。”

“平成”取自中國古書的《史記》與《尚書》中的“內平外成”與“地平天成”,寓意著天下太平,萬物和諧。

惠子心想,在這個時代出生的孩子一定會有安樂美好的未來。

她的夢想又一次完美地實現了。

在平成二年(1990年)的一月初,她成功誕下一名男嬰。那一天鮮少地下了雪。惠子抱著孩子,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白皚皚的一片天地,給自己的孩子取名為桐生冬真。

那段時間公司經濟狀況不太好,丈夫總是忙得夜不歸宿。惠子一個人住院,生產完後又一個人抱著孩子出院。

那時惠子還天真地認為,丈夫正在為這個家拼命工作,自己也不能認輸。然而就在孩子出生的兩個月後,丈夫向惠子提出了離婚。

丈夫搬出去的那天,惠子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呆然地望著已經空掉一半的公寓。

電視裏播放著某個訪談節目,一堆頭銜漂亮的經濟專家坐在鏡頭面前侃侃而談,說著些惠子根本聽不明白的話。

“泡沫破裂的直接沖擊會首先表現在金融機構的不良債權增加。”

“房地產行業的資金鏈一旦斷裂,相關的中小建商會成片倒下。”

“大型企業看似穩固,但如果連鎖反應擴散到出口和制造業,一樣會引發大規模裁員。”

“最終的壓力會轉嫁到家庭部門,失業和住房問題疊加,對消費信心打擊極大。”

平成時代初期,日本迎來了經濟泡沫的大破裂。

惠子的一切也如同泡沫般,在最絢爛多彩的時刻驟然爆裂。

“啪次”一聲。

在時代悄無聲息地發生巨變的同時,真理奈的人生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成為了妻子和母親。盡管這裏面沒有一樣是她所渴求的。

真理奈的名字讀作Marina,自小就在一眾名字為XX子的小女孩中獨樹一幟。一如她的名字一樣,真理奈有著比當時的同齡人更洋派和奢侈的生活。她來自於一個財閥家庭,從小就讀於私立女校,大學在歐洲留學歸國後,很自然地在自己家的房地產公司裏就職。

然而盡管真理奈自認為有著不輸於任何人的眼界和才識,公司裏的要職仍屬於她的哥哥和弟弟。

真理奈在人事部裏幹著招聘的工作,實際上擁有決定權的依舊不是自己。她就是一個美麗端莊的花瓶,被人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用來吸引那些涉世未深的大學生。

工作沒多久,父親就給她安排了親事。對象是門當戶對的財閥公子哥,兩家人的商業合作一向緊密,父親希望能親上加親。

“這算什麽?我不是你們的人偶。”

真理奈大吵大鬧地反抗過,也試圖向別的公司投遞過簡歷,然而通通都以失敗告終。在極度憤怒和絕望下,真理奈與一位有婦之夫的同行偷偷在一起,並懷了孕。選擇這個男人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理由,真理奈看上了他漂亮的皮囊以及還算溫和的性子,最重要的是他是行內人,足夠讓父親蒙羞。

她高舉著一把雙刃劍,化身成狂人唐吉訶德,沖向無法戰勝的強權,用穿透了自己的代價,刮傷了對方的皮毛。

父親果然勃然大怒,取消了原本的親事。但為了挽回名聲,他開始逼迫那個男人娶她。

彼時正好是經濟雪崩的開始,為了讓自己的公司背靠大企業,男人拋棄了他的原配妻子與剛剛出生的孩子,轉頭便與真理奈結了婚。

真理奈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至少這個人是她自己選的。

如同認了命般,她與並不愛的男人結了婚,從此改名為桐生真理奈。登記結婚的幾天後,她在高級的私立醫院生下了她並不愛的孩子,取名為桐生悠人。

真理奈聽到了嬰兒的啼哭,她麻木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看著床頭花瓶裏的日漸枯萎的花。

花瓣搖搖欲墜,終於飄飄落下。

墜落的時候,並沒有聲音。

這便是惠子與真理奈的故事。

世界上總有著諸多荒誕的故事。兩個女人明明有著截然不同的身世,理想和性格,卻最終都走向了同一種命運敘事。她們或主動或被動地被關進一個名為“家庭”的狹小牢籠裏。人性的孱弱使得她們無法將滿腔的憤怒發洩在強者身上,所有的恨意流向了更弱的存在——她們的孩子。

我和悠人便是在這種若有似無的恨意中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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