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Trac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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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race.4

桐生的戶籍在京都府南部的一個叫津田市的小地方。

因為1月3日各地的役所還在放假期間。石田給津田市役所打了個電話,向值班人員提交了調取申請後,開車重返了案發現場。

車子駛入動物園大門時,石田發現園外蹲滿了媒體的人。他調轉方向盤,駛入員工專用的停車場,倒車停好。

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是佐佐木打來的。

“前輩。桐生的公寓住的不止他一個人。房間裏我們提取到了兩個人的指紋。其中一個人的指紋與動物園員工儲物櫃提取到的一致。”佐佐木開門見山地說,“前輩你猜的沒錯,桐生正在跟某個人同居。這個人完全有可能提前知道桐生的出勤時間。”

石田不自覺收緊手指:“那人呢?”

佐佐木聲音沈悶,“不知道。房間裏找到的身份證件,存折等物品都是只有桐生冬真一個人的,並沒有發現另一個人的證件。牙刷,水杯等日用品也只有一份。收集到的生物樣本都已經送檢了。我懷疑……人已經跑了。”

“嗯……”石田用手摸著額頭,說:“明天電力公司開始營業後,你去調取公寓的日均用電記錄表。這樣可以大致知道公寓是什麽時候開始沒人的。”

佐佐木迅速地答應:“好的。”

石田又問:“周圍鄰居的證詞怎麽樣了?”

“跟動物園的職工們說的差別不大,他們都說桐生有禮貌,但是話很少,不太與人來往。不過其中有一條證詞有些不一樣。有一名女性說,桐生私底下似乎很喜歡打扮自己,會經常換衣服。她曾經看到桐生早上出門時穿了一套,沒一會再見到他時身上又換了另一套衣服。”

“鄰居中有人見過他的同居人嗎?”

“沒有。”電話裏傳來一些窸窣的雜音,佐佐木似乎在另一頭搖了搖頭,“別說同居了,鄰居們從沒有見到過桐生跟別人來往,甚至都沒有朋友來做客。大家口徑一致地表示在這間公寓裏進出的人只有桐生一個人。”

石田用鼻子吸口氣,肩膀微微聳起,說:“可以理解。畢竟簽約桐生以獨居的名義簽約的租房合同。”

桐生所居住的公寓是單身公寓,通常會以一個人的名義簽約租賃合同。如果在沒有告知房東或管理公司的情況下擅自讓其他人搬進來,就會被視為無斷同居(擅自同居),是一種違反合同的行為。

如果桐生與他的同居人足夠小心地生活,不被人看見倒也不是什麽特別困難的事。

“既然要同居,他們幹嘛不搬到更大的地方去。何必過這種掩人耳目的憋屈生活?”佐佐木不解。

石田並沒有回答他。他腦袋裏生出了另外的一種推想。

如果這個神秘的同居人就是照片上的那個男子。那麽他大概率是個中國人,且未必在日本有合法的身份。

“那邊結束後就直接下班吧。報告我來寫,你明天過來簽字就行。辛苦了。”石田剛說完,旁邊的車窗響起了咚咚咚的聲音。他轉頭,看到一個男人站在他的車外。

佐佐木還在電話裏叫嚷著,“這怎麽好意思啊,前輩。”石田已經把電話給掛了。他推開車門,站到車外,面對那個陌生的男人,“您有什麽事?”

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戴著一頂帽子,兩頰瘦削得有些內凹。他從老舊的西裝口袋裏掏出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鄙人姓中村,是《周刊視點》的記者。請問您就是負責鱷魚食人案的刑警吧?”

“啊。你好。”石田掀起眼皮瞥了眼對方,表情冷淡地應著,禮貌性地接過名片,隨意塞進褲袋。

石田對周刊媒體的印象並不好。他們很像禿鷲,聞到一點血腥便會立馬聚過來,完全不顧死者的尊嚴,貪婪地啃食著屍骨上的腐肉來換去生存的養分。

禿鷲生來如此,別無選擇。但人總歸是有別的路子可以走的。

中村摸出煙盒,抖出一根煙遞給石田。

“這個案子……是事故嗎?”

石田擺手,拒絕了煙,“抱歉,關於案件我無可奉告。”

中村對於被拒絕似乎早已習以為常,他的唇角向兩邊拉扯,露出了一個笑容,臉頰的凹陷更加明顯了,“哦?是因為案子還沒有定性嗎?”

“沒有因為所以。就算定性了也無可奉告。所以您不用再問了。”石田面無表情地說完,轉身擡腿就要走。

“你知道嗎?媒體也分很多種。有些記者拼命挖取情報,並不一定是為了將真相公布於世。”中村並沒有挽留石田,他不慌不忙地給自己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用鼻子噴著白氣,淡然地說:“手握著真相,有時候不報道,或者酌情報道反而賺得更多。”

而石田站住了腳,轉身看向中村,皺著眉頭:“什麽意思?”

“聽說聖之原動物園的董事會已經開始打點關系了。”中村咬著煙,白色的煙霧從他的唇角飄出,“無論是事故還是殺人案,出了這種事肯定跟動物園管理的疏忽有逃不開關系。他們一定會極力減小這個案子對動物園的影響,把責任全推到死者身上。”

石田冷淡地說:“這跟案子並沒有關系。”

“確實。”中村將煙一口氣吸短,扔到地上踩滅。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石田放名片的口袋,“不是自吹,我認為我們雜志還是有一些正義感的。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隨時給我打電話。失陪了。”說完他彎腰撿起煙頭,向石田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揚長而去。

石田側身佇立在寒風中,沈默地望著那個男人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停車場的出口。

今天是第二輪現場排查。園方將剩下的兩條鱷魚遷走後,鑒識組終於可以進入內部飼養區調查。

他們在展示廳的池底淤泥裏以及內區鱷魚糞便中又找到了少量人類骨片。

盡管石田認為其他的兩條鱷魚也參與了分食,但因為無法判斷內區的糞便屬於哪一條鱷魚,所以僅僅憑借這一點,要說服園方交出鱷魚並不容易。

石田戴著手套,蹲下身仔細翻看剛被找出的骨片。

“哦,石田刑警,辛苦了。”一位鑒識組的同事向他打招呼。

“辛苦了。”石田向他點頭示意,“有找到牙齒嗎?”

“沒有。真奇怪啊……”

石田咽著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此時,他的腦袋裏湧出了一個更為可怕的猜想。

石田回到警署時,正好撞到加藤從刑事一課的課長辦公室出來。他愁容滿面,看到石田的一瞬還是強顏歡笑地打招呼。

“喲,回來了?”

“嗯。今天現場又找到了一些骸骨。但是仍然不夠。”

“這樣啊……”加藤模棱兩可地應著,拇指反覆搓著食指關節,“申請剛剛被駁回了。”

石田意外地擡了擡眉毛,“是解剖鱷魚申請嗎?”

“啊嗯。想著怎麽也得嘗試一下,果然不行啊。”加藤胡亂地抓抓後腦勺稀薄的頭發,露出苦笑,“還被罵個狗血淋頭。”

“抱歉。”石田忍不住道歉。

加藤擺了擺手,讓他別介意。兩個人在走廊裏安靜地站了了片刻。

最後加藤班長打破了沈默,“石田君,說實話,你現在怎麽想?”

“我認為這不是一起意外事故,桐生很可能是遭人殺害後,才被分屍投餵給鱷魚。”

“這樣啊,你也這麽想。”

石田的身體動了動,問:“班長也這麽認為嗎?”

加藤苦笑了一下,松弛的眼皮下一雙眼睛變得深了,“說實話,我真不希望這種嚇人的推測是真的……”

幾天後,隨著調查的深入,越來越多的線索浮了出來。案件卻變得越發撲朔迷離。

研究所並沒有傳來好消息。收集到的所有碎骨表面都遭到了鱷魚胃酸的嚴重腐蝕,並沒有找到明顯的人為痕跡。

根據電力公司的日均用電記錄表記錄,桐生的公寓從12月26日之後電量就沒有再增加過。可以大致推測在桐生死亡之後,沒有人再回到公寓裏行動。而經過鑒定,從桐生住所內提取到兩份DNA裏,其中一份與死者完全一致,另一份與桐生的 DNA顯示為兄弟關系。

這徹底推翻了石田之前的推想。桐生並沒有跟照片上的那名外籍男性同居。

然而當市役所將桐生的戶籍謄本傳真到警署時,石田發現在他的戶籍上並未記載任何兄弟關系的人。戶籍親屬一覽中只記載了他的母親,且早已離世。

石田不得不重新申請調取桐生父親的戶籍。

第二次搜查會議依舊是由石田來匯報的。

“接下來是關於戶籍上的一些信息的報告。桐生出生於1990年1月初,父母在他出生三個月的時候就離婚了,母親帶著桐生離開了父親的戶籍。”石田一邊說著,一邊在白板上寫下記錄。

佐佐木在臺下小聲地嘟囔起來,“難怪桐生會那麽照顧高橋。原來如此啊。”

石田繼續說:“桐生的父親在離婚後,立刻與另一名女子結婚,1990年3月他與那名女子的兒子出生,取名為桐生悠人。”

佐佐木從筆記本中擡起腦袋,問:“僅僅隔了兩個月?”

石田點頭:“對,兩個月。桐生的父親應該是在妻子孕期內就出軌了。”

“哇……人渣。”佐佐木小聲說道。

“重點不在這,我們在桐生冬真住所裏檢驗出兩份DNA。另一份DNA的所有者與桐生冬真顯示為兄弟關系。如果桐生沒有另外的兄弟的話,基本可以確定另外一份DNA就是來自這個名為桐生悠人的人。”他說著停頓了一秒,用筆將冬真和悠人的名字圈在一起:“他們曾經同居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加藤班長抱著胳膊,哼著笑了一聲,大咧咧地評價道:“父母輩一團糟,這倆小兄弟關系還處得挺好的。”

石田沒搭理他,繼續梳理信息。

“除了戶籍之外,我還調取了桐生冬真的住民票上的搬遷記錄。父母離婚之後,桐生冬真他一直跟母親一起生活,但在2006年,他從京都府津田市遷去了熊本的祖父家。”

加藤聽完,立刻瞇起眼,摸著下巴說:“2006年啊。真是個有趣的年份。”

佐佐木不解:“2006年發生了什麽?”

石田翻過舊照片,用筆敲敲照片背後的文字,“2006年,桐生冬真認識了照片上的這個人。”

佐佐木繼續詢問:“這個人跟桐生搬到祖父家居住有關系嗎?”

“關系不明確。不過桐生搬家另有原因。”石田又在桐生母親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他的母親在這一年入了獄,所以冬真不得不去跟祖父生活。”

加藤問:“什麽原因入獄?”

“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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