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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孤念,舊諾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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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孤念,舊諾成霜

消毒水的味道濃烈得嗆鼻,混雜著淡淡的藥液苦澀,一點點鉆進鼻腔,將白芷混沌渙散的意識,從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裏,硬生生拽了出來。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每一次掀動都要耗費全身力氣,她費力地掀開一條縫,入目便是一片刺目的純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壁,白色的折疊病床,掛在金屬支架上的輸液袋正緩緩滴落著透明藥液,一滴,又一滴,規律得近乎冷漠,一旁的心跳監護儀發出平穩卻單調的“滴滴”聲,溫柔又冰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這裏是醫院,是生死邊緣的急救之地,不是那個還殘留著許言鑫淡淡氣息的熟悉小家。

胸口的劇烈絞痛已然淡去,只餘下一陣陣發虛的悶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四肢綿軟無力,連擡手撓一下臉頰的勁兒都沒有。她緩緩偏過頭,視線模糊中,便看見趴在床邊睡得不安穩的姜時願。好友眼下烏青濃重,發絲淩亂地貼在臉頰,嘴角還帶著未幹的淚痕,一只手緊緊攥著她露在被子外的指尖,顯然是守了她整整一夜,連合眼都不敢踏實,生怕錯過她醒來的瞬間。

像是察覺到掌心的微動,姜時願猛地驚醒,頭猛地擡起來,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與惶恐,一擡頭就對上白芷睜開的眼睛,瞬間紅了眼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又怕太大聲驚擾到她,壓著哽咽輕聲喚:“阿芷……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她懸在半空的手,想碰一碰她的額頭,又怕力道太重弄疼她,猶豫許久,才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指尖,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滿滿的後怕與心疼,“有沒有哪裏難受?胸口還疼不疼?嗓子幹不幹?我給你倒點水?”

白芷嘴唇動了動,嗓子幹得像是冒了煙,發出來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微弱得幾乎聽不清,只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幾乎沒有聲響,她的父母、許家父母,還有江岫白相繼走了進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擔憂,眼底布滿血絲,眼下都泛著青黑,顯然自葬禮結束後,便一直懸著心,未曾好好歇息過。許母眼眶通紅,看見病床上醒過來的白芷,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捂住嘴,才沒讓哭聲溢出來,就站在原地,望著她蒼白如紙的小臉,眼底的心疼與難過幾乎要溢出來。

“阿芷,你可算醒了,可把媽嚇壞了……”白母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哽咽,伸手輕輕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氣,語氣滿是憐惜,“感覺怎麽樣?還難不難受?醫生說你是悲傷郁結於心,情緒太過激動才引發的急癥,以後可不能這麽糟踐自己的身子了。”

“是啊阿芷,言鑫要是看見你這樣,在天上也不會安心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許父沈聲開口,語氣裏滿是後怕與勸慰,看著她虛弱的模樣,重重嘆了口氣,滿是無奈。

江岫白站在稍遠的地方,眉頭緊鎖,平日裏溫和儒雅的眉眼,此刻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與擔憂。他看著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呼吸都輕得像羽毛,喉結滾動了幾下,終究沒說太多空洞的安慰,只低聲道:“好好休養,有什麽需要,隨時跟我們說,不用客氣。”

眾人的關心圍在床邊,暖意融融,卻怎麽也填不滿白芷心底那片空蕩蕩的缺口。她看著眼前一張張滿是擔憂的臉龐,心裏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卻沒力氣多說一句感謝的話,只是再次輕聲道:“我沒事,別擔心。”

“我回家給你熬點清粥,再煮點溫水,你從昨天到現在滴水未進,身子怎麽扛得住。”白母說著便要起身,腳步都已經邁了出去。

“媽。”白芷輕輕拉住她的衣角,指尖冰涼,力氣微弱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固執,“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好不好?就一會兒,別陪著我了。”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空洞,那是一種被極致悲傷徹底包裹的孤寂,任誰看了都不忍心再打擾。

姜時願坐在床邊,緊緊握了握她的手,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空洞,心裏一揪,輕聲對眾人道:“讓阿芷歇一會兒吧,我在這兒陪著她,有事我馬上叫你們。”

白母點點頭,又反覆叮囑了姜時願幾句,才和許父許母、江岫白一同輕手輕腳退出病房,緩緩帶上了門。

病房裏終於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姜時願坐在床邊,心疼地看著她:“阿芷,你現在還不能喝水,要不要我用棉簽蘸點水,給你塗塗嘴唇,潤一潤?”

白芷輕輕點頭。

姜時願小心翼翼用棉簽沾了溫水,一點點塗在她幹裂的唇上。動作輕得像怕打碎她。

“十元,”白芷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你也出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白母點點頭,又反覆叮囑姜時願,一定要留意病房裏的動靜,有事立刻呼叫醫生,才和許父許母、江岫白一同輕手輕腳地退出病房,緩緩帶上了房門,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病房裏終於只剩下白芷一人,姜時願也沒多留,看著她疲憊的眉眼,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聲音溫柔又心疼:“那我就在門口,你一叫我,我立馬進來,千萬別硬撐,知道嗎?”

白芷輕輕眨了眨眼,算是回應,看著姜時願一步三回頭地走出病房,房門輕輕合上,徹底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頃刻間,偌大的病房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冷風聲響,冷清得讓人心頭發緊,連呼吸都帶著淡淡的悲涼。

她緩緩閉上眼,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再次被那個少年的身影填滿,那些被悲痛暫時模糊的記憶,此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一樁樁,一件件,如同電影慢鏡頭般,在腦海裏一遍遍回放。

是夏日梧桐樹蔭下,他穿著幹凈的白襯衫,逆光站在斑駁光影裏,嘴角揚著溫柔的笑,朝她伸出手,眉眼彎成好看的弧度,語氣帶著幾分神秘的歡喜:“阿芷,我有一個東西要送你,等過段時間,找個最好的時機給你。”

那時她笑著追問,到底是什麽東西,要這麽神秘,他卻只是揉了揉她的頭發,搖頭不肯說,眼底滿是寵溺。如今想來,那個他口中最好的時機,那份他準備好的禮物,終究是永遠等不到,也收不到了。

是夕陽染紅半邊天際的傍晚,他牽著她的手,慢悠悠走在校園鋪滿落葉的小路上,晚風拂過他柔軟的發梢,帶著桂花的香氣。他側過頭看她,眼神認真又鄭重,一字一句,像是許下一生不變的承諾,聲音溫柔又堅定:“阿芷,我們一定會在一起,不管以後遇到什麽事,我們都要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他說要陪她畫遍所有喜歡的風景,說要陪她從校服走到婚紗,說要陪她走過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說要陪她慢慢長大,慢慢變老。

可現在,他食言了。

他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把所有美好的回憶,所有溫暖的承諾,全都留給她一個人,獨自承受,獨自煎熬。

淚水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順著鬢角緩緩流下,浸濕了純白色的枕套,冰涼刺骨,像是從心底淌出的血。白芷死死咬著下唇,用盡全身力氣克制,不讓自己哭出聲,可肩膀還是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壓抑的嗚咽碎在寂靜的病房裏,細碎又絕望,每一聲都揪著心。

“許言鑫……”她輕聲喚著他的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哭腔,“你騙人……你這個大騙子。”

“你說要一直和我在一起,你說有東西要送我,你說不會丟下我一個人,你說永遠都不分開……”

“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怎麽能就這麽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兒……”

“我討厭你……許言鑫,我討厭你……”

她嘴上說著討厭,可心底的思念卻翻湧成海,快要將她徹底溺死。她恨他不守約定,恨他狠心丟下她,恨他讓那些曾經溫暖歲月的承諾,全都變成了紮在心上的刺,輕輕一碰,就疼得喘不過氣。可這份恨意背後,藏著的卻是鋪天蓋地的想念,是再也見不到他的絕望,是再也觸不到他的心酸。

想念他笑起來時眼角淺淺的梨渦,想念他低頭看書時柔和的側臉,想念他溫暖幹燥的手掌,想念他喊她“阿芷”時溫柔的語調,想念他陪在她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想念那些平淡又幸福的日常。

眼淚越流越兇,打濕了大片枕巾,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渾身發顫,連呼吸都變得急促。原來比起在書桌前畫不出他的眉眼,更讓她崩潰的,是再也見不到他鮮活的模樣,再也聽不見他溫柔的聲音,再也觸不到他溫暖的溫度,再也不能和他並肩走在陽光下,再也不能聽他許下那些美好的承諾。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透過窗戶,在病房裏投下斑駁的陰影,夜色一點點籠罩下來,卻驅不散她心底的寒意與悲傷。床頭的臺燈散發著微弱的光,映著她蒼白的小臉,眼底滿是通紅的淚痕,滿是揮之不去的思念。

白芷睜著通紅的眼,久久望著空白的天花板,任由回憶將自己層層包裹,任由悲傷將自己淹沒。她輕輕擡手,覆在自己的心口,那裏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提醒她,那個曾經占據她整個青春、溫暖她整個歲月的少年,再也不會回來了。

“許言鑫……”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淚水再次毫無預兆地滑落,“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

監護儀的滴滴聲依舊平穩作響,陪伴著這個在病榻上獨自承受思念與悲痛的少女,在這方冷清的病房裏,守著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守著一句再也無法兌現的承諾,獨自熬過這漫漫長夜。

有些遇見,驚艷了一整個青春,溫柔了漫長歲月。

有些告別,卻來得猝不及防,成了一生都無法釋懷的遺憾。

往後漫長的餘生,白芷會帶著與他有關的所有回憶,慢慢往前走,好好生活。

只是從此,人間煙火,山河遠闊,再也沒有那個會笑著喊她“阿芷”的少年。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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