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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路風乍起,晚星寄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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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路風乍起,晚星寄溫言

大年初二的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窗外一片淡淡的青白。媽媽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在床邊溫柔地喚她:

“阿芷,醒醒啦,該起床了,今天要回奶奶家,去晚了路上該堵車了。”

白芷迷迷糊糊睜開眼,意識還沈在睡意裏,可一聽見“奶奶家”三個字,心裏那點慵懶瞬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沈的壓抑。她輕輕應了一聲,慢慢坐起身,抱著膝蓋發了會兒呆,才慢吞吞地穿衣洗漱。

媽媽一邊幫她理好圍巾,一邊輕聲叮囑:

“阿芷,你也知道奶奶的脾氣,老一輩觀念重,對你和十元他們那幾個朋友,一直不太看得慣。等會兒她說些不好聽的,你別往心裏去,也別頂嘴,知道嗎?”

白芷垂著眼,指尖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

她怎麽會不知道。

從很早開始,奶奶就不喜歡她身邊的朋友。在奶奶眼裏,女孩子就該安靜規矩,少和外人來往,更別提和一群男孩女孩成天待在一起。可白芷最珍惜的,偏偏就是十元他們這群人,他們一起上課、一起覆習、一起在傍晚的街道上慢慢走,那些細碎溫暖的時光,是她少年時代裏最亮的光。

只是這些,奶奶從來不懂,也不想懂。

爸爸早已把車子備好,後備箱塞滿了年貨、牛奶、補品和新衣服。車子駛出城區,高樓漸漸變成田野,平坦的柏油路變成顛簸的土路,風從車窗縫隙鉆進來,帶著冬天的涼意,拂在臉上微微發寒。

近兩個小時的車程,終於停在那座老舊的農家院前。

土黃的墻壁,灰黑的瓦片,院子堆著幹柴,門口的土狗吠了兩聲,屋檐下掛著臘魚臘肉,春聯端正,卻掩不住整座院子的冷清。

奶奶坐在門口小板凳上剝花生,聽見車聲,擡眼望過來。

她的目光落在白芷身上,沒有笑意,沒有疼愛,只有一層淡淡的漠然。

“來了。”

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

“媽,新年好!我們給您帶東西回來了。”爸爸笑著下車搬東西。

媽媽連忙拉過白芷:“阿芷,快叫奶奶。”

白芷攥緊書包帶,低下頭,聲音乖巧又小聲:

“奶奶,新年好。”

奶奶哼了一聲,眼皮都沒擡,手裏的花生殼剝得哢哢作響,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

“長這麽大了,還是這麽怯生生的。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別總跟姜時願、江岫白、許言鑫他們混在一起,天天黏在一塊兒,像什麽樣子。”

一句話,直直戳中白芷最在意的地方。

她心口一緊,手指用力摳著書包帶,指尖泛白,卻一句話也不敢說。

媽媽連忙打圓場:

“孩子之間就是玩得好,都是一起學習的夥伴,十元他們都很懂事,沒有您想的那麽覆雜。”

“懂事?”奶奶放下花生,擡眼看向媽媽,語氣帶著老一輩的固執,“男孩子女孩子成天湊在一起,像話嗎?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男女之間話都不說一句!你倒好,還由著她天天出去瘋,傳出去別人要怎麽說?”

白芷的臉色一點點發白。

她沒想到,奶奶連她和朋友們逛書店、壓馬路都知道,那些再普通不過的相處,到了奶奶嘴裏,全都成了不規矩、不懂事的證據。

“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學習而已。”爸爸連忙岔開話題,“媽,您看我給您帶了愛喝的茶葉,還有新棉襖。”

奶奶卻不領情,揮揮手,語氣強硬:

“別跟我打岔,我今天就要跟白芷說清楚。”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白芷身上,帶著審視與責備:

“你要是真懂事,就離他們遠一點。尤其是姜時願、江岫白、許言鑫這幾個,我看他們心思就不單純。你別被人騙了,到最後吃虧的是你自己。”

白芷喉嚨發澀,想辯解,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

“我沒有。”

媽媽看她委屈得快要哭出來,連忙拉著她往屋裏走:

“媽,先進屋吧,孩子路上折騰久了,累了。”

屋子裏光線昏暗,家具都是用了多年的舊物,空氣裏飄著煙火氣與陳舊木頭混合的味道,陌生又壓抑。白芷站在門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奶奶的話一句句盤旋在耳邊,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媽媽想進廚房幫忙,卻被奶奶攔在門口:

“不用你裝好心,你們城裏人嬌貴,別碰我鄉下的這些東西。”

媽媽笑容僵了一下,還是耐著性子:“過年人多,我搭把手快一點。”

爸爸也跟著走進廚房收拾,一時間,大人們都在廚房附近忙碌。

白芷也想表現得好一點,想讓奶奶消氣,想讓奶奶對自己多一分認可。她看見奶奶手邊的杯子空了,便輕輕走上前,聲音小小的:

“奶奶,我去給您倒杯水吧。”

奶奶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頭,算是默許。

白芷松了口氣,小心翼翼拿起那個奶奶用了幾十年的舊搪瓷杯,杯身印著褪色的花紋,邊緣早已磨損。她捧著杯子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溫度剛好的溫水,還用手背試了試杯壁,生怕燙到奶奶。

往回走時,她心裏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奶奶剛才的話,一時分神。走到炕邊時,腳下不小心絆到木棱,身子猛地一歪,瞬間失去平衡。

“哐當——”

一聲刺耳的脆響。

搪瓷杯從她手裏飛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杯口磕掉一大塊瓷,溫水灑了一地,濺濕了奶奶的褲腳。

白芷重心不穩,整個人狠狠摔坐在地上,手腕和膝蓋磕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尖銳的痛感瞬間竄上來,疼得她眼前一黑。

奶奶手裏的針線猛地一頓。

她擡起頭,看向白芷的眼神裏,怒火瞬間湧了上來。

“你幹什麽吃的!”

奶奶猛地站起身,聲音又尖又厲,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嚇人:

“我就知道你一來就沒好事!毛手毛腳,存心跟我過不去是不是!”

白芷疼得眼眶發熱,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顧不上身上的傷,慌忙撐著地想爬起來,一邊慌慌張張道歉:

“對不起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我給您擦幹凈,我再給您倒一杯,您別生氣……”

“對不起有用嗎?”奶奶一把推開她。

白芷本就站不穩,被這麽一推,踉蹌著再次跌坐回去,手心擦過地面,泛起一陣刺痛。

極度的恐懼、委屈、疼痛一股腦湧上來,她的呼吸瞬間亂了節奏。

胸口猛地一悶,那陣從小熟悉的、細密又沈重的痛感,毫無預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白芷的臉色唰地一下慘白如紙。

她控制不住地發抖,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指尖泛青,呼吸變得淺而急促。嘴唇微微發顫,眼睛裏全是生理性的水汽,不是哭,是難受。她想再道歉,想再解釋,可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先心病,在這極致的慌張與驚嚇裏,猝然發作。

她渾身發軟,連坐直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虛弱地靠在炕沿,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開始發虛。

巨大的聲響和奶奶的呵斥,立刻驚動了廚房裏的爸媽。

媽媽第一個沖出來,一眼就看見蜷縮在地上、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的白芷。

只一眼,她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阿芷!”

媽媽臉色驟變,聲音發抖,幾乎是連滾帶爬撲到她身邊,根本顧不上地上的水和碎瓷。她一眼就認出——女兒的心臟病犯了。

“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別慌,媽媽在……”

白芷張了張嘴,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無聲滾落,小手死死抓著媽媽的衣袖,眼神裏全是無助。

就在媽媽慌得手足無措時,奶奶站在一旁,非但沒有半分心疼,反而冷冷開口,語氣裏全是嘲諷與不屑。

“裝什麽裝?”

奶奶抱著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眼神冷得像冰,“不過是摔了個杯子,說了你兩句,就開始裝病博同情?你們城裏人就是嬌氣,心思多,動不動就往地上一躺,給誰看呢?”

媽媽渾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回頭看向奶奶,聲音又急又痛:

“媽!阿芷是真的不舒服!她從小就有心臟病,不是裝的!”

“心臟病?”奶奶嗤笑一聲,語氣更加嘲諷,“我看是心眼病!被姜時願、江岫白、許言鑫那幾個人帶得心思不正,一說就受不了,開始耍把戲!我活這麽大歲數,什麽人沒見過,別想拿這個糊弄我!”

她越說越刻薄,字字像刀紮在白芷身上: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摔杯子,故意裝病,就是為了氣我!小小年紀不學好,學這些歪門邪道,我看你是真沒救了!”

白芷靠在地上,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悶得快要窒息。

奶奶的嘲諷像寒風一樣刮過來,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抓著胸口,眼前陣陣發黑。

“媽!您別說了!”媽媽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阿芷真的快撐不住了!”

“藥……藥在車裏!”

媽媽猛地反應過來,幾乎是本能地轉身,瘋了一樣沖出屋子,直奔院子裏的車。她手抖得連車門都拉不開,好不容易打開儲物格,一把抓出那瓶常備的速效救心丸,又跌跌撞撞沖回屋裏。

“來了來了,藥來了……”

媽媽倒出兩粒藥,小心翼翼送到白芷嘴邊,聲音哽咽,“阿芷,含住,慢慢含住……別害怕,媽媽在……”

爸爸也慌了神,連忙蹲下來扶住女兒,臉色凝重。

奶奶站在一旁,依舊滿臉不屑,嘴裏還在小聲嘟囔:

“真是越大越不懂事,裝模作樣,給誰臉色看……”

媽媽半跪在地上,輕輕摟著白芷,讓她靠在自己懷裏,一遍一遍順著她的後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沒事了,沒事了……不慌,藥含一會兒就好……都是媽媽不好,不該留你一個人……”

白芷靠在媽媽溫暖的懷裏,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松下來。

胸口的悶痛還在,但不再那麽窒息。她微微睜著眼,眼淚無聲浸濕媽媽的衣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小手依舊緊緊抓著媽媽不放。

剛才那一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了。

過了好一會兒,藥效慢慢上來,白芷的呼吸才漸漸平穩,臉色恢覆了一點點血色。她虛弱地眨了眨眼,看著媽媽通紅的眼眶,小聲、氣若游絲地喊:

“媽……”

“哎,媽媽在。”媽媽連忙應她,眼淚終於掉下來,“好點沒?還難不難受?”

白芷輕輕搖了搖頭,沒力氣說話。

媽媽心疼地把她抱緊,擡頭看向一旁臉色僵硬的奶奶,聲音輕,卻帶著一絲不容退讓的護犢:

“媽,阿芷身體真的不好,她經不起嚇,也裝不出來。”

奶奶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別過臉,不再看地上的杯子,也不再看臉色蒼白的白芷。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媽媽輕輕安撫白芷的聲音。

外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鄉間的晚風從門口吹進來,帶著涼意。

白芷靠在媽媽懷裏,安安靜靜閉著眼,心裏一片酸澀。

她沒有力氣難過,沒有力氣委屈,只剩下一身疲憊。

直到夜色徹底沈下,她的身體才完全緩過來。

媽媽一直抱著她,沒再讓她離開半步。

夜深之後,等她終於能安靜拿起手機,一條消息恰好彈了進來。

是言鑫發來的,只有簡簡單單三個字:

“還好嗎?”

白芷盯著那三個字,眼眶又一次微微發熱。

她沒有說自己心臟病犯了,沒有說自己有多害怕,沒有說奶奶的嘲諷,只是慢慢回了一句:

“我沒事。”

有些心意,不必說出口。

有些陪伴,不必宣之於口。

就像此刻,他不問,她不說,可彼此都懂。

晚風輕輕吹過窗沿,夜色溫柔。

這世間最安穩的,從來都不是被所有人理解,

而是有人懂你,有人護你,有人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惦記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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