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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裏人生,影外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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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裏人生,影外替身

南城河全息投影項目內部驗收現場,疲勞應力測試首輪加載的瞬間,觀景臺便傳來了共振引發的沈悶悶響。

鋼架嗡鳴震顫的剎那,趙涔亦憑著本能,將身側的周漾死死護在了懷裏。

鋼化玻璃應聲迸裂,碎碴混著揚塵劈頭蓋臉砸下來,他聽見懷裏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他貼身戴著的蓮花紋玉佩,斷成了兩截。

像此刻搖搖欲墜的項目,也像他們之間,早已岌岌可危的感情。

“不是爆破,是錨栓預埋位置偏差!”周漾猛地推開他,踉蹌著撲到監測儀前,指尖劃過屏幕上飄紅的應力峰值,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原始施工圖紙裏,觀景臺的錨栓間距是1200mm,現在系統裏的備案圖被改成了1500mm!加載時應力集中在懸挑端,直接觸發了共振斷裂!”

她扯開胸前掛著的U盤,狠狠砸在地上,金屬外殼磕出深深的凹痕,眼底翻湧著憤怒與無力:“還有應力加載頻率,比預設值高了3Hz,剛好卡在懸挑結構的一階固有頻率上——這絕對是人為的,可我查不到任何權限異動的痕跡!”

趙涔亦僵在原地,腦海裏猛地閃過十年前的畫面。父親離家去非洲援建那天,母親也是這樣攥著被篡改的抗震節點詳圖,圖紙上的箍筋間距被改得面目全非,最終導致援建學校的教學樓在餘震中坍塌。

那也是他父母婚姻裏,一道永遠無法彌合的裂痕。

命運像個惡意的建築師,用鋼筋混凝土為墨,在十年後,為他覆刻了一模一樣的悲劇模板。

他發狠般扣住周漾的手腕,指節攥得發白,卻在觸到她滾落的淚水時驟然松了勁。

掌心的濕意燙得他心口發疼,喉間湧上的腥甜幾乎壓不住,他啞著嗓子說:“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你。”

他恨這場陰謀的策劃者,恨系統權限的疏漏,更恨自己對身邊暗流的遲鈍,連共振前兆的嗡鳴都沒能及時警覺。

那種攥不住任何東西的無力感,像混凝土漿液一樣灌進胸腔,悶得他幾乎窒息。

事故發生後,繁星集團法務部立刻介入調查,警方也同步立案偵查。三天後,真相水落石出。

幕後推手果然是歐陽悅,而執行這一切的,是繁星集團守舊派的老陳。

老陳手握備案系統的二級管理員權限,借著月度系統維護的名義,讓手下技術員調出了圖紙庫的加密密鑰,連帶項目授權簽章一起拷貝給了歐陽悅。

他們繞開了前端的生物識別驗證,篡改了錨栓間距參數,又刪除了操作日志;隨後又用偽造的“參數優化申請單”,潛入實驗室調高了應力加載頻率,算準了數值,就是沖著共振坍塌來的。

歐陽悅則在幕後承諾,事成之後,幫兩人在父親的盛世地產謀得更高的職位。

法務部順著資金流水查到了歐陽悅給兩人的轉賬記錄,警方也從兩人的手機裏,恢覆了所有刪除的聊天記錄,鐵證如山。

結案通知書送達的那天,趙涔亦在周漾的工作室門口,站到晨露浸透了西裝下擺。

工作室的展示架上,還擺著他們大學小組作業時合作的古橋修覆模型,底座刻著《園冶》裏的句子:“雖由人作,宛自天開”。

他摸出兜裏那張泛黃的便簽紙,上面是周漾七年前的字跡:“下次去虎丘塔,記得帶我去看真正的宋代須彌座”。

新加坡項目的邀請函在口袋裏發出細碎的響動,像把生銹的鑰匙,反覆叩問著他的心門。

隔著玻璃,周漾正給《營造法式》殘卷做數字化掃描,晨光勾勒出她脖頸處淺淺的疤痕——那是爆破事件留下的印記。

她忽然擡頭望向窗外,趙涔亦卻下意識地退進了梧桐樹的陰影裏。

他還沒學會,如何向她展示那些被鋼筋水泥澆築的脆弱,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親手在兩人之間劃下的鴻溝。

項目驗收那天的爆破聲裏,周漾鎖骨處的雙魚玉佩斷裂時,趙涔亦終於看清,她脖頸的疤痕,與古寺壁畫上女營造師被箭簇劃傷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扣住她手腕的瞬間,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他心頭一顫,這觸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想起城破那日,他跪在血泊裏攥著半塊“救贖”磚,青衫人最後按在他手背上的溫度。

那些跨越輪回的執念與遺憾,終究還是蓮花紋玉佩破裂和現實裏,落了一地狼藉。

五一的南城河畔,陽光潑灑在粼粼波光上,與全息投影的絢爛光影交相輝映。

備受矚目的南城河全息投影項目,終於迎來了對公眾開放的盛大時刻。

現場人頭攢動,歡笑聲、驚嘆聲此起彼伏。

非遺傳承人李老看著全息投影裏拆解重組的榫卯手藝,激動得紅了眼眶;電視臺的林辭忙著指揮團隊拍攝直播,鏡頭追著空中不斷變幻的古城影像,記錄下這科技與文化交融的震撼時刻;文旅局的許清月笑著向來往賓客介紹項目,眼裏滿是對城市文旅未來的憧憬。

所有人都沈浸在項目成功的喜悅裏,只有趙涔亦,站在觀景臺的最高處,目光始終在人群裏,執拗地尋找著周漾的身影。

當他終於在人群邊緣,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心頭湧上的,卻是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有喜悅,有遺憾,更多的,是深不見底的糾纏。

他想起那些為了項目並肩作戰的日夜,那些激烈的爭吵,那些相視一笑的默契,仿佛都還在昨天。

可這場盛大的成功,像一座輝煌的紀念碑,最終卻成了橫亙在他與周漾之間,最後一道無法忽視的鴻溝。

“涔亦,慶功宴就等你剪彩了!”陸修遠的聲音混著香檳氣泡的脆響傳來,卻在觸及趙涔亦緊繃的下頜線時,驟然收斂,“你最近魂不守舍的,不會還惦記著……”

“周漾申請了建築學的博士?”趙涔亦打斷他的話,喉結在襯衫領口不安地滾動,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陸修遠的酒杯頓在半空,冰塊碰撞的聲響清脆如裂帛:“你還不知道?她每天泡在實驗室,連她那個小徒弟陳淺出院,她送完就立刻回了實驗室。我說句不中聽的,我這個學妹,從來都是個上進的人,看她這架勢,擺明了要往國內學術圈鉆,你別……”

觀景臺下方突然傳來腳手架碰撞的聲響,趙涔亦猛地轉身。

恍惚間,他又看見暴雨夜裏,周漾攥著圖紙站在雨裏的模樣,發絲被雨水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眼裏卻燒著倔強的火。

那時他以為,只要熬過項目危機,就能重新握住這份熾熱,卻不想危機解除後,兩人之間的距離,反而成了新的困局。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紐約設計院發來的郵件,英文在視網膜上扭曲成母親寄來的競賽邀請函,那些“不要重蹈你父親覆轍”的冰冷叮囑,突然與周漾那句“記得傳統根基”的吶喊,在腦海裏瘋狂重疊、沖撞。

他扯松了領帶,卻依然覺得窒息,仿佛被無形的枷鎖,緊緊束縛在了原地。

慶功宴的喧囂散盡後,繁星集團87樓的辦公室,只剩下空調低沈的嗡鳴。

趙涔亦坐在電腦前,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他盯著那封來自紐約設計院的郵件,新加坡項目的邀約清晰地擺在眼前,九月啟動,對方盛情邀請他代表繁星集團,負責這個重要的海外項目。

“趙總,新加坡項目那邊催著要答覆了。”助理林與抱著文件站在門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周工今天來取資料,說……以後項目交接,由她的助手負責。還有,周敏嘉小姐來了,在會客室等了您快一個小時了。”

趙涔亦的心猛地一沈,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絕望的漣漪。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裏那張泛黃的便簽紙,指尖觸到那句“宋代須彌座”的字跡,邊緣已經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

這些年,他一直把這張便簽帶在身邊,如同帶著一份沈甸甸的、從未說出口的承諾。

窗外的雨突然滂沱而下,密集的雨點敲打著玻璃,蜿蜒的水痕在窗上交錯,像無數道無法解開的謎題,也將他困在了名為猶豫的牢籠裏。

這場雨,讓他想起了那個淩晨三點的雨夜。

那天,他終於推開了周漾工作室的門。

她正蜷縮在旋轉椅上,電腦屏幕的冷光映著她眼下的青黑,手邊冷掉的咖啡杯旁,攤開的《營造法式》書頁間,夾著半片幹枯的玉蘭花瓣——那是他們去年在蘇州城南園林考察時一起撿的。

“新加坡的項目……”他話音未落,周漾突然起身,發梢掃過他西裝領口,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積雪草薄荷香。

全息投影幕布驟然亮起,古老的榫卯結構在數據流中拆解重組,她的聲音裹著熬夜後的沙啞:“你看,傳統建築的智慧,不需要用冰冷的參數證明。”

趙涔亦盯著投影裏翻飛的雀替構件,喉結滾動著咽下滿心的苦澀。

七年前MIT實驗室裏,導師那句“東方人永遠不懂現代建築精髓”的嘲諷,突然在耳畔炸響,他聽見自己說出了最傷人的話:“你這些理想化的堅持,在現實面前,不過是自欺欺人。”

周漾的指尖停在虛擬月梁的位置,投影藍光在她瞳孔裏碎成星屑:“所以你覺得,用模塊化金屬件替代木構架,就是建築的未來?就像你覺得,感情也能用數據模型計算出最優解?”

記憶突然閃回七年前那個雪夜,他攥著被退回的競賽報名表,躲在宿舍樓下的陰影裏,看著周漾捧著熱可可,在寒風裏等了他整整兩個小時,最後紅著眼眶離開。

此刻相似的刺痛感襲來,他卻將雙手插進西裝口袋,任由金屬袖扣硌得掌心生疼,說出了那句最殘忍的話:“我們都變了,周漾。你沈迷於故紙堆裏的浪漫,我需要直面現實的生存法則。”

“是你在害怕!”周漾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體溫透過襯衫布料灼得他一顫,“你害怕承認對傳統建築的熱愛,害怕依賴別人,更害怕重蹈父母的覆轍!”

她的聲音突然哽咽,“可我不是你母親,也不是你父親,我只是想和你並肩站在建築的裂縫裏,尋找光的人。我等了你七年,現在我要向前走了。”

觀景臺外的暴雨驟然轉急,打在玻璃上的雨聲,淹沒了兩人沈重的呼吸。

趙涔亦猛地抽回手,後退半步撞上陳列架,他們大學時合作的古橋模型轟然墜地,榫卯結構的木塊散落一地,像極了此刻破碎的對話。

“我們……”他低頭盯著滿地狼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還是當普通朋友吧。”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他聽見周漾倒抽冷氣的聲音,像把生銹的剪刀,絞碎了兩人之間最後一絲溫度。

她彎腰撿起斷裂的望柱,指腹摩挲著上面雕刻的雲紋,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知道嗎?宋代匠人制作榫卯時,會在縫隙裏填充糯米漿,讓木頭隨著歲月生長愈合。可惜有些裂痕,是越用力填補,越會撕裂。”

他轉身離開時,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成蛛網,將身後周漾的身影切割得支離破碎。

就像七年前教學樓下的那個轉身,他再一次,親手關上了那扇重新打開的門,將滿心熾熱的女孩,永遠留在了過去。

這些年的相互愛慕,像從未被開啟的寶盒,沒人敢伸手揭開它的封條。他們從未真正開始,卻在這一刻,徹底相忘於江湖。

第二天清晨,虹橋的機場裏,周漾拖著行李箱走向安檢口。手機屏幕亮起,是趙涔亦發來的消息:“周漾,我喜歡你,但是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去完成,愛情在我人生中只是一部分而已,抱歉辜負你的喜歡。或許我們還是做普通朋友吧,我要去新加坡了,做一個新的項目,祝你游學順利!”

周漾看著消息,眼眶瞬間濕潤。

她終於明白,在他的人生裏,從來沒人能成為他的優先選擇。

她指尖頓了頓,瀟灑地回覆了一句“好,你也保重”,臨進安檢口,又補發了一句:“祝你前程似錦!”

發完,她轉身朝著安檢口走去,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來。此刻的她,終於和多年前那個在他宿舍樓下苦苦等待的自己和解了。

原來不告而別和主動離開,都帶著同樣的苦澀與不舍。

而趙涔亦,就站在機場她看不見的角落裏,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安檢口,久久不願離去。

他在心裏一遍遍罵著自己的言不由衷,詞不達意,可那句藏在心底的“別走”,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或許他們之間早在七年前就結束了。

飛機緩緩起飛,周漾望著窗外逐漸變小的城市,在心裏默念:趙涔亦,希望我們前程似錦。

那些藏在大學埋下的時間膠囊裏,從未被打開的話,她終於在心裏,鄭重地念了出來。

此後的日子裏,周漾遠赴倫敦,全身心投入到國王學院的學習與研究中。

她泡在圖書館裏啃讀前沿的建築理論,在泰晤士河畔的古建築裏讀懂磚石裏的時光,在大笨鐘的鐘聲裏,慢慢與過去的遺憾和解。

她依舊執著於古建保護與數字化測繪的研究,只是不再執著於等一個人的回頭。

五月的倫敦,晨霧總是散得很慢。周漾裹緊風衣走出圖書館,鬼使神差地打開了郵箱,給那個熟悉的地址,發送了一張倫敦眼的照片,配文是:“這裏的摩天輪,很像我們設計的懸浮觀景臺。”

郵件很快有了回音。趙涔亦發給她一張新加坡濱海灣的燈光秀照片,夜幕裏,燈光勾勒出的傳統飛檐輪廓,與她照片裏的摩天輪遙遙相對。

郵件正文只有兩個字:“等你。”

周漾望著舷窗外翻湧的雲海,終於露出了釋懷的笑容。前路漫漫,霧散之後,自有天光。她不再為誰停留,只為自己奔赴遠方。

而趙涔亦,在回覆完那封郵件後,放下手機,擡眼便看見站在辦公室門口的周敏嘉。

她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身上還穿著劇組的戲服,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長發松松地紮成低馬尾,素凈的臉上只帶了一點淡妝。

晨光透過玻璃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的側臉輪廓,竟和七年前的周漾,有著驚人的相似。

趙涔亦的目光在她臉上頓了兩秒,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恍惚:“你怎麽來了?”

“新劇開機了,來給你送點吃的。”周敏嘉笑了笑,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茶幾上,打開蓋子,裏面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薺菜餛飩,“我媽教我包的,你上次說好吃,我今天起早包的。”

她說話的時候,眼尾彎起的弧度,低頭盛餛飩時垂落的發絲,甚至連握著勺子的手勢,都像極了記憶裏的大學時吃烤鴨泡飯的周漾。

趙涔亦看著她,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大學的模型室裏,那個笑著給他帶煎餅的女孩,就坐在他對面。

周敏嘉自然察覺到了他的失神,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指尖泛起一絲涼意。

這樣的失神,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第一次發現,是在她第一次把整理好的建築筆記拿給趙涔亦看的時候。

她熬了三個通宵,把他講過的鬥拱出跳比例、《營造法式》裏的知識點,工工整整地抄在筆記本上,滿心歡喜地拿給他看,他卻盯著筆記本上的字跡,楞了很久,最後低聲說了一句:“你的筆記……很像。”

像誰,周敏嘉從一開始就知道。

周漾。

這個名字,從她十八歲那年,在蘇州大學建築學院的公告欄前看到時,就刻進了她的記憶裏。

大二那年,同專業的學姐偷偷告訴她,市區的夜校有退休老教授開的建築史課,講得極好。

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每周兩個晚上,騎四十分鐘的自行車,從學校趕到市區的成人教育學院。

初冬的晚風灌進領口,凍得她指尖發麻,可只要坐在教室裏,聽沈老師講佛光寺東大殿,講那些密密麻麻的梁架結構,講榫卯裏藏著的古人智慧,她就覺得渾身都熱了起來。

她想起小時候,父親蹲在院子裏做木工,刨花卷著木香氣落在腳邊,笑著跟她說“榫卯咬死了,房子就穩”。那時候她不懂,坐在夜校的教室裏,看著投影上的剖面圖,她忽然就懂了。

課間休息,她鼓起勇氣走到講臺前,給沈老師看了十四歲那年,她站在父親設計的祠堂廢墟前拍的照片,說她想知道,怎麽才能把倒掉的東西,重新立起來。

沈老師給了她蘇大建築學院開放日的名片,跟她說,真正的建築學,關乎土地,關乎人,關乎時間。

那個周六,她起了個大早,換上最幹凈的白襯衫,坐了兩個小時的公交地鐵,站在了蘇大建築學院的門口。

紅磚樓,梧桐樹,來來往往的學生,是她想象中大學的模樣。

她在報告廳裏聽完了整場講座,滿屏的算法和力學公式,她大半都聽不懂,卻還是一筆一劃,把每一個陌生的術語都記在了筆記本上。

走出報告廳,她在公告欄前,看到了建築學院歷屆優秀畢業生的紅榜。

她在那裏,看到了“周漾”兩個字。

簡介很短,卻字字耀眼:谷雨杯金獎,雪城大學全額獎學金,研究方向為古建保護與數字化測繪,代表作品——林中書屋。

旁邊,是趙涔亦的名字和照片,那個冷峻幹凈的男生,站在建築前,眼裏是她看不懂的堅定與疏離。

她站在人群邊緣,指尖輕輕拂過“周漾”那兩個字,低聲念了出來,聲音裏有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羨慕與悵然。

她想,如果父親沒有倒下,如果她能光明正大地學建築,會不會也能像這個周漾一樣,把名字寫在紅榜上,讓父親的驕傲,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立起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站在公告欄前的她,白襯衫,牛仔褲,帆布鞋,專註地看著紅榜的模樣,也成了別人眼裏的風景。

更不知道,這兩個名字,會在多年後,以這樣難堪的方式,交織在她的人生裏。

她進組的這部新劇,講的是一個女建築師堅守初心,修覆古建的故事。

劇組的主要取景地,一個是南城河全息投影項目,另一個,就是周漾的代表作——林中書屋。

進組的第一天,她站在林中書屋裏,指尖撫過打磨光滑的木梁,看著陽光透過榫卯拼接的花窗,在地上投下錯落的光影,忽然就紅了眼眶。

她演的這個女建築師,執著於古建修覆,對著圖紙熬夜改方案,在工地上踩著帆布鞋跑前跑後,為了一個參數和甲方據理力爭——這是她曾經無比羨慕的,周漾的人生。

可她演得越投入,就越清楚地意識到,趙涔亦看向她的目光裏,那些溫柔、那些專註、那些難得的松弛,從來都不是給她的。

他會在她穿著白襯衫,紮著低馬尾,趴在桌上畫建築草圖的時候,站在門口看很久,眼神裏的懷念濃得化不開,卻在她回頭的瞬間,迅速掩去;

他會在她念出劇本裏那句“建築不是冰冷的鋼筋水泥,是裝著普通人記憶的盒子”時,忽然楞住,然後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的碎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可她卻聽見他極輕地,喊了一聲“阿漾”;

他會記得她不吃香菜,記得她餛飩要加蝦皮,記得她熬夜要喝溫的蜂蜜水,可她後來才知道,這些習慣,全都是周漾的。

她就像一個精心打造的替身,演著他心裏白月光的人生,覆刻著另一個人的模樣,來填補他心裏的遺憾。

可她偏偏貪戀這份溫柔。

哪怕知道這溫柔是假的,哪怕清楚自己只是個影子,哪怕每次發現他透過自己看另一個人時,心臟都像被細密的針紮著,密密麻麻地疼,她還是舍不得推開。

就像現在,她看著趙涔亦低頭吃著餛飩,目光落在她臉上,卻又像是透過她,看著很遠的地方,她還是笑著問:“味道怎麽樣?和上次的一樣嗎?”

“嗯,好吃。”趙涔亦回過神,放下勺子,看向她,“劇組還順利嗎?”

“挺順利的,今天要在南城河取景,拍女主項目落地的那場戲。”周敏嘉說著,從包裏拿出劇本,“我寫了幾句臺詞,你幫我看看,夠不夠專業?”

她翻開劇本,裏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全是她跟著他學建築時記下的知識點,還有她自己對角色的理解。

趙涔亦翻看著,指尖劃過那句“真正的傳承,是讓千年後的陽光,依然能照進古人的匠心”,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周漾也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的指尖微微一頓,喉間泛起一陣苦澀。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清楚地知道,周敏嘉是周敏嘉,周漾是周漾。這個姑娘,帶著一腔赤誠走向他,認認真真地學他教的每一個知識點,小心翼翼地接住他所有的不堪與脆弱,用她的溫柔,一點點融化他心裏的堅冰。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地在她身上,尋找周漾的影子;控制不住地把對過去的遺憾,投射在她身上;控制不住地用這份虛假的溫柔,填補自己心裏的空洞。

他像個卑劣的小偷,偷著她的真心,來慰藉自己求而不得的執念。

“寫得很好。”趙涔亦合上劇本,擡眼看向她,目光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覆雜情緒,“很專業。”

周敏嘉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一絲屬於她的情緒,可最終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懷念。

她的心猛地一沈,像被投入了冰冷的河水,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她忽然笑著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保溫盒:“那就好,我該回劇組了,下午還有重頭戲要拍。你……忙你的吧。”

她轉身要走,手腕卻忽然被趙涔亦拉住。他的掌心很暖,和那天深夜,她聽他講完在紐約的所有狼狽,覆在他手背上的溫度一模一樣。

“敏嘉。”他開口,聲音很低,“晚上……我去劇組接你。”

周敏嘉的腳步頓住,背對著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咬了咬下唇,壓下喉嚨裏的哽咽,回頭笑了笑,眼裏的濕意被她很好地掩了過去:“好啊。”

她走出繁星集團的大樓,南城河畔的風迎面吹來,帶著河水的濕氣。

她擡頭看向不遠處的觀景臺,那裏正在拍她今天的重頭戲——女建築師的項目正式對公眾開放,她站在觀景臺上,看著自己親手設計的建築,眼裏閃著光。

劇本裏,這場戲的臺詞是:“我終於把倒掉的東西,重新立起來了。”

周敏嘉摸著劇本上的這句話,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立起了戲裏的建築,可她自己的心,卻正在一點點倒掉。

她演著自己最羨慕的人生,卻活成了別人的替身,連一句質問都不敢說出口,只因為貪戀那一點點虛假的溫柔。

兩個月後,南城河畔的晚風裏,這部劇迎來了殺青。

最後一場戲,拍的是女主站在林中書屋的窗前,看著窗外的落葉,翻開了當年的建築筆記。

導演喊“卡”的那一刻,全劇組都歡呼起來,周敏嘉卻坐在窗前,久久沒有動。

殺青宴結束後,她一個人走到了南城河畔。全息投影正在播放古城的影像,光影落在河面上,像一場盛大的夢。

她站在觀景臺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她在蘇大的公告欄前,看著周漾的名字,心裏滿是憧憬。

她終於站在了這裏,演了一個女建築師的一生,卻弄丟了自己。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看見趙涔亦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件外套,朝她走過來。

“殺青快樂。”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聲音很溫柔。

周敏嘉看著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趙涔亦,你看著我的時候,到底在看誰?”

晚風驟然停了,河面上的光影還在流轉,可兩人之間的空氣,卻瞬間凝固了。

趙涔亦的身體猛地一僵,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些自欺欺人的偽裝,那些刻意忽略的真相,那些卑劣的、隱秘的心思,在這一刻,被徹底攤開在了南城河的晚風裏。

他終究還是,把這個滿心赤誠走向他的姑娘,傷得遍體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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