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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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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

那個夏天過到最熱的時候,江疏鶴開始在陽臺上養薄荷。

起因很簡單——他在菜市場買香菜的時候,旁邊攤位上有一盆薄荷,長得亂七八糟的,葉子擠在一起,有些已經蔫了,垂在花盆外面。攤主說不要了,送給你吧。江疏鶴就端回來了。

他把那盆薄荷放在陽臺的欄桿上,澆了水,把枯葉子摘掉。摘的時候很認真,一片一片地揪,揪下來的葉子放在手心裏,綠色的,邊緣有細小的鋸齒,聞起來有一股很清涼的味道。

晏寂冥站在客廳裏,隔著陽臺的玻璃門看他。江疏鶴蹲在地上,T恤的下擺從短褲的褲腰裏跑出來,露出一截後腰。太陽照在他背上,把那件淺灰色的T恤曬得發白。他摘完了枯葉子,又用手指把土扒松了一點,指甲裏嵌進去黑色的泥。

“你以前養過植物嗎?”晏寂冥問。

“沒有。”

“那你知道怎麽養嗎?”

“澆水。曬太陽。”江疏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還能怎麽養。”

他說得很有把握,好像植物就是這麽一個簡單的東西——給水就喝,給光就長。晏寂冥沒再說什麽,但後來幾天他註意到,江疏鶴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陽臺看那盆薄荷。有時候是去澆水,有時候只是蹲在那裏看。看新葉子有沒有長出來,看土幹不幹,看葉面上有沒有蟲。有一次晏寂冥走過去,發現他在跟薄荷說話。

“說什麽了?”他問。

“沒說什麽。就是問它要不要喝水。”

“它回答了嗎?”

“葉子有點耷拉。那就是要喝。”

晏寂冥看著那盆薄荷。在江疏鶴的照料下,它確實比剛來的時候好了很多。新葉子從土裏鉆出來,嫩綠色的,比老的葉子小一圈,邊緣的鋸齒更細更密。老葉子也不再蔫了,一片一片地支棱著,葉面朝上,像一只一只張開的手掌。

但真正讓薄荷活過來的,是晏寂冥後來做的一件事。

那天他在廚房裏洗菜,水槽旁邊有一把剪下來的蔥根,白白的,帶著細小的須。他本來要扔進垃圾桶,忽然想起什麽,拿了一個一次性杯子,裝了半杯水,把蔥根放進去。然後他走到陽臺上,把那杯蔥根放在薄荷旁邊。

“這什麽?”江疏鶴從後面走過來。

“蔥。”

“你養蔥幹什麽?”

“看看能不能活。”

江疏鶴蹲下來看那杯蔥根。蔥根泡在水裏,須子在水底散開,像一叢白色的、很細的珊瑚。蔥白的切口處有一點發黃,但上面的部分還是綠的,短短的,剛冒出來。

“能活嗎?”他問。

“不知道。試試。”

那杯蔥根放在薄荷旁邊,像一個不太體面的鄰居——沒有花盆,沒有土,只有一個一次性杯子和半杯水。但過了幾天,蔥白上面的綠色部分長高了一截,切口處也愈合了,變成一層幹幹的薄膜。又過了幾天,那層薄膜被頂破了,新芽從裏面鉆出來,嫩綠色的,尖尖的,像一根一根的針。

江疏鶴發現的時候,蹲在陽臺地上看了很久。

“活了。”他說。

“嗯。”

“為什麽用蔥?”

“順手。”

江疏鶴沒再說話,但他每天早上起來看薄荷的時候,也會順便看一眼那杯蔥。有時候水少了,他就加一點。蔥根在水裏越長越密,白花花的,纏在一起,像一團亂了的線。

後來晏寂冥又往陽臺上搬了一盆羅勒。羅勒是他在網上買的,苗不大,只有幾片葉子,但味道很濃,手碰一下葉子,整個手上都是那種甜香的、帶一點茴香味的氣息。他把羅勒放在薄荷和蔥的中間,三個盆排成一排——薄荷,羅勒,蔥。高高低低的,顏色也不一樣,薄荷是深綠,羅勒是亮綠,蔥是那種帶一點灰調的綠。

江疏鶴站在陽臺上,看著那一排。

“你打算把整個陽臺都種滿嗎?”

“不一定。”

“還打算種什麽?”

“你有什麽想吃的嗎?”

江疏鶴想了想。“紫蘇。”

“紫蘇炒田螺那種紫蘇?”

“嗯。紫蘇葉包烤肉也好吃。”

晏寂冥拿出手機,在購物軟件裏搜了一下紫蘇苗,加進購物車。江疏鶴湊過來看他的手機屏幕,下巴幾乎擱在他肩膀上。洗發水的味道飄過來,木質調的,後調有一點雪松。陽臺上的風把薄荷的氣味也吹過來,兩種味道攪在一起,說不清哪個是哪個。

“再買個迷疊香。”江疏鶴說。

“迷疊香用來做什麽?”

“煎牛排。”

“你又不吃牛排。”

“你吃。我聞味道也行。”

晏寂冥把迷疊香也加進購物車。下單的時候,江疏鶴的手搭在他肩上,拇指無意識地蹭著他的肩胛骨。那個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只貓的背,沒什麽目的,就是手在那裏,就動了。

植物寄到的那天是個周六的早上。快遞箱放在門口,打開的時候土灑出來一些,在玄關的地板上留下一小攤褐色的印子。晏寂冥用濕紙巾擦掉了,然後把苗搬到陽臺上。

紫蘇的葉子是紫色的——不是那種很深很濃的紫,是偏紅的、帶一點褐調的紫,葉子的背面顏色更淺,幾乎就是綠色。迷疊香的葉子像針一樣,硬硬的,銀綠色,手指搓一下,香味立刻就出來了,很沖,很提神,像某種藥。

江疏鶴蹲在地上,把紫蘇從育苗盆裏取出來,輕輕地捏著根部的土團,放進已經準備好的花盆裏。他填土的時候很小心,一層一層地撒,撒一層用手指壓一壓,再撒一層。土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根系的周圍,把那些白色的、細小的須根慢慢埋住。

晏寂冥在旁邊種迷疊香。他沒那麽仔細,把苗從盆裏倒出來,塞進花盆裏,填土,壓實,澆水。動作很快,像完成一件任務。江疏鶴看了他一眼。

“你太急了。根會斷。”

“斷了會死嗎?”

“不會。但會緩兩天。”

“你怎麽知道的?”

“網上看的。養植物要看教程。”

“你看教程了?”

“嗯。昨天晚上看的。”

晏寂冥沒說話。他想象江疏鶴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樣子——手機舉在臉前面,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鼻梁和顴骨的影子投在枕頭上面。他可能在搜索欄裏打了“薄荷怎麽養”,然後看了半個小時的文章和視頻,看到眼皮打架了,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胸口上,睡著了。

他把迷疊香的花盆往江疏鶴那邊推了推。“你檢查一下。根斷了沒。”

江疏鶴看了一眼,用手指撥了撥土,又把迷疊香的根部往上提了一點,看了看露出來的根須。

“沒斷。但土壓太實了。根不好呼吸。”

“那怎麽辦?”

“松一點就行。”

他用手指在土面上戳了幾個洞,又澆了一點水。水滲下去的時候,土面微微下沈,形成了一個很淺的、像隕石坑一樣的凹陷。

“行了。”他說。

他們蹲在陽臺上,面前是一排五盆植物——薄荷,羅勒,蔥,紫蘇,迷疊香。大小不一,顏色各異,花盆也是隨便湊的,有陶瓷的,有塑料的,有一次性的杯子。它們擠在一起,把陽臺的一角變成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小花園。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那些葉子上。薄荷的葉面上有水珠,是江疏鶴早上澆的,在陽光底下亮了一下,然後蒸發掉了。羅勒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紫蘇的紫色在光裏變得很深,像凝固的血。迷疊香一動不動,硬挺著那些針一樣的葉子,像一個不太合群的人站在熱鬧的聚會上。

江疏鶴蹲在那裏,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那排植物。他的頭發被風吹亂了,後腦勺那一撮又翹起來了。T恤的領口大敞著,鎖骨上有一小塊曬紅的印子,是昨天在外面曬的。

“晏寂冥。”

“嗯。”

“你說它們能活多久?”

“不知道。看你怎麽養。”

“我要是養死了呢?”

“那就再買。”

“買來又養死呢?”

“再買。”

江疏鶴轉過頭看他。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鼻梁上的一個小疤照得很清楚——那是小時候摔的,縫了三針,疤痕不大,但在這個角度的光線下特別明顯。他以前沒註意到這個疤。在一起五年了,他第一次註意到。不是因為疤太小,是因為以前沒有這麽近、這麽久、這麽認真地看著這張臉。

“那要是一直養死呢?”江疏鶴問。

“那就一直買。”

江疏鶴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你有多少錢?一直買。”

“不多。但買薄荷的錢夠。”

江疏鶴沒說話。他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那排植物。風從陽臺外面吹進來,帶著夏天早上的那種熱氣,但薄荷的氣味把熱氣沖淡了一些,涼絲絲的,從鼻腔一路涼到喉嚨。

他們就這樣蹲著。蹲了很久。久到腿開始發麻,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把陽臺上的影子從長變短,從短變成一小團踩在腳底下。

“腿麻了。”江疏鶴說。

“我也是。”

“數一二三,一起起來。”

“好。”

“一。二。三。”

他們站起來。腿麻得厲害,兩個人都晃了一下。晏寂冥扶住了欄桿,江疏鶴扶住了他。他的手抓在晏寂冥的小臂上,五個手指扣著,指甲嵌進皮膚裏,有點疼。但那種疼是好的,是真實的,是從腳底一路麻上來的、帶著針刺感的、讓人想笑又想叫出來的那種疼。

“站不住了。”江疏鶴說。

“靠著我。”

江疏鶴靠在他身上。肩膀抵著他的胸口,後腦勺抵著他的下巴。他的頭發蹭在晏寂冥的嘴唇上,有點癢。洗發水的味道,木質調,後調是雪松。薄荷的味道在旁邊飄著,涼涼的。

他們站在陽臺上,在夏天最熱的中午,靠著彼此。陽臺下面有人在走動,有人在說話,有人在按車喇叭。蟬在叫,聲音又尖又密,像一張網,把整個小區都罩在裏面。但這些聲音都很遠,像隔了一層水。他們在這個聲音的網底下,站在自己的陽臺上,面前是五盆不值錢的植物,身後是客廳,客廳裏有空調的冷氣從門縫裏滲出來,涼颼颼的,吹在腳踝上。

“晏寂冥。”

“嗯。”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夢見這些植物長瘋了。薄荷把整個陽臺都爬滿了,羅勒長到客廳裏去了,紫蘇開花了,紫色的花,很大一朵,把窗戶都擋住了。”

“然後呢?”

“然後我在陽臺上面找路。走不出去。到處都是葉子,到處都是藤,走一步絆一下。後來你來了,拿著一把剪刀,把葉子剪開,剪了一條路出來。我跟著你走,走出了陽臺。回頭看的時候,那些植物又長回去了,把剪開的路又封上了。”

“那把剪刀呢?”

“在你手裏。”

“然後呢?”

“然後我就醒了。”

風停了。陽臺上的植物安靜下來,葉子不再晃動。薄荷的葉面在陽光下微微發亮,羅勒的葉子邊緣有一點點焦——曬的,中午的太陽太烈了。江疏鶴靠在他身上,呼吸很輕,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他的T恤被汗打濕了,後背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形狀像一片葉子。

“明天買個遮陽網。”晏寂冥說。

“幹什麽?”

“給植物遮太陽。中午太陽太烈了,羅勒都曬焦了。”

“你連蔥都養,現在還要給植物買遮陽網?”

“嗯。”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哪樣的人?”

“會註意這些的人。”

晏寂冥想了想。以前他確實不會註意這些。以前的陽臺是空的,只有幾件晾了很久忘了收的衣服。以前他早上起來就是出門,晚上回來就是睡覺。以前他不會註意到羅勒的葉子邊緣有沒有焦,不會註意到薄荷的葉子有沒有耷拉,不會註意到一個人蹲在花盆前面看新葉子的樣子有多好看。

“以前是以前。”他說。

江疏鶴從他胸口上擡起頭,看著他。太陽在他背後,把他整個人的輪廓都照成金色。頭發是金色的,肩膀是金色的,睫毛是金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陰影裏有他的眼睛,深棕色的,亮亮的。

“晏寂冥。”

“嗯。”

“你現在是不是很高興?”

“是。”

“為什麽?”

他看著那個人。金色的,站在陽光裏,頭發亂著,T恤濕著,鎖骨上有一塊曬紅的印子,手指上還沾著土。身後是五盆不值錢的植物,薄荷、羅勒、蔥、紫蘇、迷疊香,擠在一起,亂七八糟的。但這個亂七八糟的畫面,是他看過的最好的畫面。

“因為你在這裏。”他說。

江疏鶴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陽臺上的影子又移了一點,久到薄荷的葉子被風吹動了一下,又停住了。然後他伸出手,握住了晏寂冥的手。手指嵌進指縫裏,掌心的皮膚貼著他的掌心。那只手不涼,也不熱,帶著土的氣息和夏天中午的溫度。

“我哪裏都不去。”江疏鶴說。

晏寂冥握緊了那只手。他們站在陽臺上,在太陽底下,在薄荷和羅勒和紫蘇的中間,在蟬聲的網底下。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裏,澀澀的,但他沒有擦。他怕松開手。

“晏寂冥。”

“嗯。”

“進去吧。太熱了。”

“好。”

他們沒有松開手。晏寂冥用另一只手拉開陽臺的玻璃門,冷氣從客廳裏湧出來,撲在腿上,涼颼颼的。他們一起邁過門檻,走進屋裏。玻璃門在身後關上了,把熱氣擋在外面,把蟬聲也擋在外面。

客廳裏很安靜。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動。茶幾上有兩個空水杯,沙發上的靠墊歪著,電視櫃上有一層薄薄的灰。這些是他們生活的痕跡——不是那種刻意的、需要維護的痕跡,是日子一天一天過下來,自然留下的。

他們在沙發上坐下來。江疏鶴靠著他,頭擱在他肩上。手還握著,沒有松開。掌心貼著掌心,出了汗,黏糊糊的,但誰也不先放手。

“晏寂冥。”

“嗯。”

“下午幹什麽?”

“不知道。你想幹什麽?”

“不知道。就想這樣坐著。”

“那就坐著。”

他們坐著。空調的冷風把客廳吹得很涼,和陽臺上的熱氣隔著一道玻璃門。窗簾在動,光影在地板上移動,從這頭移到那頭,又從那頭移回來。茶幾上的水杯被陽光照了一下,杯壁上有一道彩虹——很淡的,只有幾種顏色,紅的比較明顯,紫的幾乎看不見。

江疏鶴的呼吸慢慢變沈了。他的頭從晏寂冥的肩上往下滑了一點,滑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呼吸噴在晏寂冥的鎖骨上,溫熱的,均勻的。他睡著了。

晏寂冥沒有動。他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窗簾被風吹起來的時候,能看見陽臺的一角——薄荷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紫蘇的紫色在綠葉子中間很顯眼,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蔥已經長得很高了,從一次性杯子裏躥出來,直直地指著天。迷疊香還是那樣,硬挺著,不太合群。

他低下頭,看著江疏鶴睡著的樣子。頭發亂著,睫毛垂著,嘴巴微微張著,發出很輕的、呼嚕呼嚕的聲音。像一只在太陽底下睡著的貓。他的手還握著,沒有松開。掌心的汗已經幹了,只剩□□溫——三十六度左右,不涼不熱,正好。

他閉上眼睛。在空調的冷風裏,在窗簾的鼓動裏,在陽臺上那五盆不值錢的植物的生長裏,在江疏鶴呼嚕呼嚕的呼吸聲裏,他跟著一起,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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