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的時間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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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時間很短

第二天早上晏寂冥是被廚房裏的聲音吵醒的。不是那種刺耳的、讓人不快的噪音,而是一種很輕的、有節律的聲響——刀落在砧板上的篤篤聲,碗筷碰撞時的叮當聲,油煙機啟動時的低頻嗡鳴。這些聲音從門縫裏滲進來,混在一起,像一層薄薄的、溫暖的毯子,蓋在半夢半醒的意識上。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來。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分岔,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以前從來沒有註意過這道裂紋。搬進來的時候天花板是新的,雪白的,平整的,五年過去了,漆面開始老化,細微的裂縫從各個角落冒出來,在特定的光線和角度下才能看見。

他在想一件事。

昨天回來之後,江疏鶴說的那句話——“我搬到你那邊睡”——不是商量,是陳述。他說完之後就去洗澡了,洗完出來,直接走進了晏寂冥的臥室。沒有猶豫,沒有站在走廊裏做那種需要鼓起勇氣才能跨過去的姿態,就是走了進去,掀開被子,躺下來,像他一直在那裏睡一樣。

晏寂冥站在臥室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也進去,躺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躺著,沒有說話。過了大概十分鐘,江疏鶴翻了個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胸口上,然後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手指從他胸口上滑下來,落在床單上,但整夜沒有翻回去。

晏寂冥起了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初秋的早晨地板已經有點涼了,從腳底滲上來,讓人清醒。他穿上拖鞋,推開臥室門,走進走廊。

廚房的門開著。江疏鶴背對著他站在竈臺前,穿著一件舊T恤,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睡褲,腳上踩著一雙他很久沒見過的棉拖鞋。竈上坐著一個鍋,蓋著蓋子,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白花花的一團,被油煙機吸走。旁邊的案板上還有沒切完的蔥花,翠綠色的,碎碎地散在木板上。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江疏鶴正在翻鍋裏的什麽東西,動作不緊不慢,鏟子碰著鍋沿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翻了幾下,關小火,轉身去拿碗,然後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晏寂冥。

“站著幹什麽?”

“看你。”

江疏鶴沒有接這句話,低下頭繼續盛東西。碗裏是煎餃,底面金黃,皮薄得能看見裏面餡料的顏色,一個一個碼在碗裏,整整齊齊。

“什麽時候買的餃子?”

“昨天你洗澡的時候。叫的外送。”

晏寂冥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竈臺上擺著三樣東西——一碗煎餃,一碟醋,兩碗小米粥。小米粥熬得稠,米粒已經開了花,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你六點起的?”

“六點十分。”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七點二十。江疏鶴在廚房裏站了一個多小時,就為了做一頓早飯。

他們面對面坐下來吃。餐桌不大,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的時候膝蓋偶爾會碰到。以前碰到的時候會各自往回收一點,像是被燙了一下,本能地縮回去。今天沒有。江疏鶴的膝蓋頂著他的膝蓋,沒有移開,他也沒有。

“今天幾臺?”江疏鶴問。

“三臺。第一臺九點。”

“我也是。九點,有個肝膽。”

他們吃著煎餃,說著這些日常的話。以前這些對話會在晚上進行,躺在床上,兩個人各自看著各自那一邊的天花板,一問一答,像兩個在同一個車站等不同班車的陌生人。現在是早上,是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是膝蓋碰著膝蓋,是說著話的時候能看見對方的眼睛。

吃完,晏寂冥洗碗。江疏鶴去換衣服。他洗完碗出來的時候,江疏鶴已經穿好了白大褂,站在玄關換鞋。他走過去,也換了鞋,兩個人一起出門。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江疏鶴靠著電梯壁,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白大褂筆挺,領口扣得規規矩矩,頭發用發膠固定過,和早上剛起床時那個頭發亂糟糟的人判若兩人。晏寂冥站在他旁邊,也在看倒影。兩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並排站著,中間隔著不到十公分的距離。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他們走出去。小區裏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有人在門口等公交。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並排著,往西邊延伸。

“中午一起吃飯?”江疏鶴問。

晏寂冥想了想。中午的手術間隙通常只有四十分鐘,有時候連四十分鐘都沒有。以前他們從來不問這個問題,各自在各自的科室吃盒飯,各自對著各自的電腦屏幕,各自過各自的午休。

“好。你來找我?”

江疏鶴點頭。

他們在小區門口分開。江疏鶴往左走,去醫院的側門,晏寂冥往右走,去主入口。走了幾步,晏寂冥回過頭。江疏鶴已經走出去十幾米了,白大褂在晨風裏微微飄動,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他沒有回頭,但晏寂冥還是看了幾秒,然後轉回去繼續走。

到醫院的時候還不到八點。他換了衣服,去病房轉了一圈,看了今天要手術的幾個病人。一個胃癌,一個結腸癌,一個甲狀腺。和病人談話的時候他偶爾走神,腦子裏閃過的不是手術方案,而是早上江疏鶴翻煎餃的樣子——鏟子碰著鍋沿的聲音,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的形狀,案板上那些碎碎的蔥花。

他收住思緒,繼續談話。

八點五十分,他進了手術室。第一臺是胃癌根治,和三天前那臺差不多。他洗手,消毒,穿手術衣,戴手套。護士遞器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晏醫生今天氣色不錯。他嗯了一聲,沒多說。

手術做到十一點半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還有半個小時,江疏鶴會來找他吃飯。他低下頭繼續做手上的活,切除,吻合,止血,每一步都幹凈利落。助手在旁邊拉鉤,動作比平時利索,大概也是餓了。

十一點五十分,他縫完最後一針,脫了手套,走出手術間。

走廊裏沒有人。他往休息室走,推開門的瞬間看見江疏鶴已經坐在裏面了。那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個飯盒,手裏拿著一雙筷子,沒有吃,在等他。

“等多久了?”

“十分鐘。”

他坐下來,打開飯盒。紅燒排骨,炒西蘭花,米飯。江疏鶴的飯盒裏是一樣的菜,排骨少了幾塊,西蘭花多了一些。

“你的排骨怎麽少了?”

“給你了。你上午有手術,消耗大。”

他看著江疏鶴。那個人已經低下頭開始吃了,筷子夾著一塊西蘭花,送進嘴裏,嚼著,腮幫子微微鼓出來一塊。

他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肉燉得爛,骨肉分離,醬汁滲進了纖維裏。不是食堂的味道,食堂的排骨做不了這麽細致。

“哪買的?”

“早上出門的時候用電飯煲燉的。定時,十一點自動開始收汁。”

他停下了筷子。早上六點十分起來煎餃子,出門之前還準備了午飯的排骨,定了時,算好了他十二點下臺的時間。

“你幾點起的?真的是六點十分?”

江疏鶴嚼著西蘭花,沒有擡頭。

“五點半。”

晏寂冥沒有接話。他低下頭繼續吃飯,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五點半。天還沒亮。江疏鶴摸黑起來,在廚房裏站了一個半小時,做了早飯,準備了午飯,然後穿上白大褂,把頭發用發膠固定好,站在玄關等他一起出門。

他吃完飯,把飯盒蓋上。江疏鶴也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醫院的內院,有幾棵樹,葉子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晚上想吃什麽?”晏寂冥問。

江疏鶴轉過頭看他。

“你做?”

“嗯。”

江疏鶴想了想。“紅燒魚。”

“好。”

他們坐在休息室裏,午休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把桌上飯盒裏殘留的飯菜氣味吹散了一些。江疏鶴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穩。晏寂冥看著他閉著眼睛的樣子,想起了三天前在鎮上的旅館裏,晨光照在他臉上的那個瞬間。才過了三天,但感覺像過了很久。

下午的手術從兩點開始。第二臺是結腸癌,比上午的覆雜,做到五點半才結束。第三臺甲狀腺快一些,出來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他換了衣服,走出手術室。走廊裏很安靜,只有夜班護士在護士站裏整理病歷。他拿出手機,看見江疏鶴發來的消息。

“我在辦公室。你好了叫我。”

他打了幾個字:“好了。下來。”

等電梯的時候,他靠在墻上,感覺小腿有點酸。今天站了快十個小時,膝蓋和腳踝都在發漲。電梯到了,他走進去,按了麻醉科的樓層。

走廊裏沒什麽人了。他推開麻醉科辦公室的門,裏面只剩江疏鶴一個人。那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對著電腦,聽見門響轉過頭來。白大褂已經脫了,掛在椅背上,身上穿著早上那件襯衫,袖子卷到手肘。

“走吧。”

江疏鶴關了電腦,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搭在手臂上。兩個人走出辦公室,往電梯口走。

“魚買了嗎?”江疏鶴問。

“買了。中午休息的時候讓跑腿送的。”

“什麽魚?”

“鱸魚。”

江疏鶴點頭。“鱸魚好。刺少。”

電梯到了一樓。他們穿過大廳,往外走。天已經黑了,醫院門口的燈亮著,把整條街照得通明。有人在門口等車,有人在路燈下看手機,有人拎著飯盒匆匆走過。他們穿過這些人,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時候快八點了。晏寂冥換了衣服就進了廚房。鱸魚已經處理好了,放在盤子裏,身上劃了幾刀,塞了姜片。他起鍋燒油,等油冒煙了把魚放進去。刺啦一聲,油花濺起來,他往後退了半步,然後拿起鍋鏟,把魚翻了個面。

江疏鶴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要幫忙嗎?”

“不用。”

“那我看著。”

他就站在旁邊看著。晏寂冥煎魚的時候能感覺到旁邊那個人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鍋上、魚上,像一道溫和的、不緊不慢的光。他沒有覺得不自在,也沒有刻意表現,就是做自己該做的事。魚煎到兩面金黃,他烹入料酒和醬油,加了一點糖,倒進開水,蓋上蓋子燜。

燜魚的時候他切了點蔥絲和紅椒絲,放在碗裏備用。江疏鶴靠在冰箱上,雙手插在口袋裏,看著他切。

“你刀工還行。”

“比你差遠了。”

“你又不靠刀工吃飯。”

“我也不靠刀工活著。”

江疏鶴笑了一下。很淡,但確實是笑。

魚燜好了,他打開鍋蓋,把蔥絲和紅椒絲撒上去,淋了一勺熱油。油澆在蔥絲上,發出細小的、滋啦的聲響,蔥香味一下子炸開,充滿了整個廚房。

他端著盤子走到餐桌前,江疏鶴已經盛好了飯,擺好了筷子。

他們坐下來吃。魚肉嫩,醬汁鹹甜適口,刺確實少,只有中間一根大骨和幾根細刺。晏寂冥夾了一塊魚腹的肉,放進江疏鶴碗裏。江疏鶴低頭吃了,沒有說好吃不好吃,但筷子又伸向了魚盤,夾了第二塊。

吃完飯,晏寂冥洗碗。江疏鶴去洗澡。他洗完碗出來的時候,浴室裏的水聲還在響。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打開電視,隨便調了一個頻道。是個紀錄片,講非洲草原上的動物遷徙,角馬過河,鱷魚在水裏等著。

他看了一會兒,但沒有看進去。他在想另一件事。

今天一整天,從早上五點半江疏鶴起床開始,到剛才兩個人在廚房裏站著,到他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江疏鶴碗裏,到此刻他坐在沙發上聽著浴室裏的水聲——這一整天,沒有任何一個時刻讓他覺得那條河還在。它不是被填平了,不是被跨過去了,是它自己消失了。或者說,不是消失了,是它從來就不在那裏。是他以為它在。是他站在河的這一邊,看著對岸,以為中間隔著一條過不去的江,但江疏鶴從來沒有在對岸過。江疏鶴一直在這一邊,站在他旁邊,是他自己低著頭看著腳下的水,沒有擡頭看旁邊。

水聲停了。

浴室門打開,江疏鶴走出來,穿著那件舊睡衣,頭發濕著,手裏拿著毛巾。晏寂冥站起來,走過去,接過毛巾。江疏鶴沒有推讓,轉過身,背對著他。

他給他擦頭發。一下一下的,從發根擦到發梢。毛巾吸走了大部分水分,頭發變得蓬松,手指插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那種幹燥的、柔軟的觸感。他擦了很久,久到頭發已經幹了,但他還在擦。江疏鶴沒有動,就那麽站著,背對著他。

“好了。”江疏鶴說。

他停下動作,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江疏鶴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在客廳的燈光下很亮,瞳孔的顏色比白天深,眼白的部分有一點點血絲,是累的。

“晏寂冥。”

“嗯。”

“你今天手術順利嗎?”

“順利。”

江疏鶴點頭。“我今天也順利。”

他看著那雙眼睛。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客廳裏電視還開著,非洲草原上的角馬還在過河,背景音樂是那種低沈的、鼓點式的節奏,從身後傳過來。

“那挺好。”他說。

江疏鶴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是熱的,剛洗完澡,皮膚上還殘留著熱水的溫度。他握住的時候,那種熱度從掌心傳過來,順著手腕往上走,走到小臂,走到肘彎。

“晏寂冥。”

“嗯。”

“我今天中午去找你吃飯的時候,走到休息室門口,推門進去之前,我站了一會兒。”

他聽著。

“我在想,你會不會不在。會不會臨時加了手術,會不會提前進了手術間,會不會已經吃完了。我在想,如果你不在,我是把飯盒放下就走,還是等你回來。”

他握著那只手,沒有松開。

“後來呢?”

“後來我推門進去,你在。”

他看著那雙眼睛。

“如果你不在呢?”

江疏鶴看著他,沈默了幾秒。

“那我就等你。”

他沒有再說話。他把江疏鶴拉過來,抱住。那個人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頭發蹭在他下巴上,軟軟的,有點癢。他抱著,把下巴抵在那人頭頂上。電視裏的角馬還在過河,解說詞說這是一年一度的大遷徙,數百萬只角馬穿越草原和河流,尋找新的草場。它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走這條路,只知道必須走。

“晏寂冥。”

“嗯。”

“電視關了沒?”

“沒。”

“關了。吵。”

他松開一只手,摸到遙控器,按了關閉鍵。客廳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的送風口發出的嗡嗡聲和兩個人交疊的呼吸聲。

“睡嗎?”他問。

江疏鶴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著他。

“睡。”

他們走進臥室。江疏鶴躺左邊——不,以前他躺左邊,現在這張床沒有左邊右邊了,他只是躺在了靠窗的那一側。晏寂冥躺下來,伸手關掉床頭燈。

黑暗裏,江疏鶴翻了個身,面朝他,把手搭在他胸口上。這個姿勢和昨天一模一樣,但今天少了那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他的手放上來的時候是篤定的,手指張開,掌根貼著他的心跳,五個指尖分別落在不同的肋骨上。

“晏寂冥。”

“嗯。”

“明天中午,你還和我一起吃嗎?”

他看著黑暗裏的天花板。那道裂縫在白天看得見,在夜裏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裏。就像很多東西,白天看不見,夜裏也看不見,但它在那裏。

“吃。”

江疏鶴的手指在他胸口上動了一下,像是確認什麽,又像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那明天吃什麽?”

他看著黑暗。

“你想吃什麽?”

江疏鶴想了想。“隨便。你定。”

他聽著這兩個字。隨便。你定。以前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他覺得那是敷衍,是懶得想,是不在乎。現在他聽出來了,不是。隨便的意思是,我相信你定的東西我會喜歡。你定的意思是,你來決定,我跟著你。

他在黑暗裏伸出手,覆在江疏鶴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在他掌心裏很小,骨節分明,指腹粗糙,但很溫暖。

“好。我定。”

他感覺到江疏鶴在他旁邊動了一下,不是翻身,是往他這邊靠了靠,肩膀貼著他的上臂,額頭抵著他的肩窩。呼吸噴在他鎖骨上,溫熱的,均勻的。

他閉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還沒有完全安靜下來。遠處有車開過的聲音,近處有人在樓下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麽。這些聲音從窗簾的縫隙裏滲進來,和空調的嗡嗡聲混在一起,組成一種低沈的、持續的背景音。

在這片背景音裏,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江疏鶴的呼吸聲,從急促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深沈。他睡著了。

晏寂冥沒有立刻睡。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裏,聽著那個人的呼吸。呼吸的節奏很穩,吸氣比呼氣短,中間有一個很短的停頓,然後呼氣,再停頓,再吸氣。這個節奏在黑暗裏像一條線,細的,但結實的,從這個人身體裏牽出來,繞在他身上,一圈一圈的。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看見江疏鶴的樣子。那個人站在手術室的角落裏,看著臺上,眼神專註,像一只警覺的兔子。那時候他想,這個人真有意思。後來他知道了,這個人不只是有意思。這個人是他要的。五年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他閉上眼睛,在江疏鶴的呼吸聲裏,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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