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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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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

淩晨四點,晏寂冥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他睜開眼睛,看見江疏鶴坐在床邊,背對著他,肩膀在黑暗中微微起伏。沒有聲音,但那種壓抑的顫抖比任何哭泣都更清晰。

他坐起來,把手放在那個顫抖的背上。

“又做夢了?”

江疏鶴沒有回答。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夢見我媽了。夢見她站在那個房間裏,背對著我。我叫她,她不回頭。我走過去,想拉她的手,但我的手從她身體裏穿過去了。”

他頓了頓。

“然後我看見她在寫信。一封一封,寫了很多。每寫完一封,她就折好,放在枕頭底下。我站在旁邊看著,想告訴她我收到了,但我說不出話。”

晏寂冥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個背上,感受那些壓抑的顫抖。

窗外的天色開始從深黑轉為青灰。新的一天正在醞釀,但此刻,在這個房間裏,時間仿佛靜止了。

“那些信,”江疏鶴說,“我昨天又看了一遍。1989年到2007年,十九封。她每一年都在寫,每一年都在算我的年齡,每一年都在想我長什麽樣子。”

他轉過頭,看著晏寂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雙眼睛裏有種很深的東西。

“她寫到2007年就寫不動了。最後那封信裏說,她可能寫不了幾年了。但她還是寫了。寫到寫不動為止。”

晏寂冥想起抽屜裏那些信。那些從工整到顫抖的筆跡,那些從完整到斷續的句子,那些三十五年從未間斷的牽掛。

“她寫不動的那幾年,”江疏鶴說,“在想什麽?”

晏寂冥沒有回答。他知道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早上七點,他們照常去醫院。晨會,查房,手術。沈知微已經從ICU轉到普通病房,晏寂冥去看她的時候,她正半靠在床上,拿著本麻醉學教材在看。

“晏醫生。”

“恢覆得怎麽樣?”

“挺好的。明天可以下床走走了。”她合上書,“我想早點出院,不想耽誤太多課。”

晏寂冥看著她。二十二歲,動脈破裂術後第七天,已經在想著回去上課。

“不急。”他說,“身體要緊。”

沈知微點點頭。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晏醫生,我姑姑昨天跟我說,她在手術室外等的那四個小時,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想我爸媽走的時候。她說,她這輩子送走了太多人。我姥爺姥姥,我爸媽,還有別的親戚。她說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但那天等在手術室外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習慣。”

她頓了頓。

“她說,永遠不會習慣。只是學會了繼續活著。”

晏寂冥看著她。看著她年輕的臉,看著她眼睛裏那種和年齡不符的東西。

“你姑姑說得對。”他說。

沈知微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下午三點,晏寂冥在辦公室裏整理病歷。門被敲響,進來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人,五十來歲,穿著舊西裝,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請問是晏醫生嗎?”

“我是。”

男人走進來,站在辦公桌前,有些局促。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裏面是幾個蘋果,紅得有些不自然。

“我是沈知微的姑父。”他說,“她姑姑讓我來送點水果。說您救了知微的命,沒什麽能謝的。”

晏寂冥看著那幾個蘋果。很普通的蘋果,可能是市場上最便宜的那種。但洗得很幹凈,每一個都擦得發亮。

“您不用這樣。”他說。

“要的。”男人站在那裏,搓著手,“她姑姑說,您和江醫生都是好人。她說知微能遇上你們,是她的福氣。”

他頓了頓。

“我和她姑姑結婚二十年了。知微她爸媽走的時候,我們把她接過來養。不是親生的,但跟親的一樣。”他的聲音有些啞,“要是她也走了,我們不知道怎麽辦。”

晏寂冥沒有說話。

男人站了一會兒,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最後他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晏寂冥看著那幾個蘋果,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他把蘋果洗了,切好,放在盤子裏。江疏鶴回來的時候,看見桌上的蘋果,楞了一下。

“沈知微姑父送的。”

江疏鶴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過分。

“他們這種人,”他說,“總是送東西。水果,湯,自己腌的鹹菜。他們覺得不送點什麽就不踏實。”

晏寂冥點點頭。

“我媽當年也這樣。”江疏鶴說,“我小時候,家裏沒什麽錢,但她還是會做一些東西送給鄰居。她做的槐花餅,鄰居都說好吃。”

他看著手裏的蘋果。

“後來她病了,做不動了。鄰居也會送東西來。她每次都讓我去謝謝人家,說等好了再做槐花餅還他們。”

他頓了頓。

“她沒有等到。”

晏寂冥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吃完晚飯,他們坐在客廳裏。窗外夜色漸深,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江疏鶴忽然說:“我想把那些信抄一遍。”

晏寂冥看著他。

“我媽的字越來越抖,後面幾封都快認不出來了。我想抄一遍,抄得整整齊齊的,留著。”他說,“抄的時候,可以慢慢看,慢慢想。”

“好。”

“你幫我一起抄?”

“好。”

他們從書房拿出那些信,分好年份。晏寂冥負責1989到1998,江疏鶴負責1999到2007。他們在餐桌上鋪開紙筆,開始抄寫。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偶爾有人停下來,盯著某一句話看很久,然後再繼續寫。

晏寂冥抄到1993年那封,裏面寫著:

“小鶴,你七歲那年,有一次發燒,燒到四十度。我抱你去的醫院,你在路上睡著了,呼吸很燙,但睡得很安穩。那時候我想,只要能讓你這樣安心睡著,讓我做什麽都行。”

他停下筆,看著那行字。七歲的江疏鶴,燒到四十度,在那個女人的懷裏睡著了。她抱著他走過深夜的街道,就像三十多年前,江明遠抱著他走過那八條街一樣。

他繼續抄。

江疏鶴抄到2005年那封,裏面寫著:

“小鶴,你三十四歲了。我想象你穿白大褂的樣子,一定很精神。我想象你給別人做麻醉的樣子,一定很專註。我想象你笑起來的樣子,一定還像我。”

他停下筆,看著那行字。三十四歲那年,他在做什麽?做手術,寫論文,帶學生,一個人住在租來的房子裏,每個月往療養院打錢,從不拆那些評估報告。

他不知道她在想他。不知道她每年都在想象他的樣子。不知道她一直在等。

他繼續抄。

抄到淩晨一點,他們抄完了。十九封信,十九張新紙,整整齊齊的字跡。他們把原件放回抽屜,把抄好的那份放在旁邊。

“等以後,”江疏鶴說,“可以拿出來看。不用怕翻壞了。”

晏寂冥點點頭。

他們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信,看著那些從1989年到2007年的牽掛。三十五年,十九封信,一個女人全部的等待。

“睡吧。”晏寂冥說。

“好。”

躺在床上,黑暗中,江疏鶴忽然開口:“晏寂冥。”

“嗯。”

“謝謝你陪我抄這些信。”

“不用。”

沈默了一會兒。江疏鶴說:“我以前一直是一個人面對這些。一個人想我媽,一個人看那些評估報告,一個人過每年三月十二號。”

他頓了頓。

“現在不是了。”

晏寂冥沒有說話。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中握住江疏鶴的手。

第二天,生活繼續。手術,查房,門診。沈知微出院了,回學校上課前,她來辦公室告別。

“晏醫生,江醫生,我走了。下周開始補課,爭取早點追上進度。”

晏寂冥看著她。二十二歲,動脈破裂術後兩周,站在這裏說要去補課。

“註意身體。”他說。

“知道。”

她轉向江疏鶴:“江醫生,等我學完麻醉基礎,能來跟您實習嗎?”

江疏鶴點點頭。

“好。”

沈知微笑了。那是一個很淡的笑,但確實是笑。然後她轉身走了。

下午,晏寂冥有一臺手術,二次換瓣,患者六十七歲,心功能不全。手術做了五個小時,結束的時候已經晚上七點。他走出手術室,看見江疏鶴等在走廊裏。

“剛做完?”

“嗯。”

“回家吧。”

他們一起走出醫院。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但城市的燈火亮得耀眼。他們開車回家,路上買了點菜,準備自己做晚飯。

回到家,江疏鶴在廚房忙,晏寂冥坐在書房裏。他打開那個抽屜,看著那些信。原件的,抄好的,並排放著。他看著那些字跡,看著那些從1989年到2007年的日期,看著那些從未間斷的牽掛。

他拿出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

“今天沈知微出院了。她說要來跟江疏鶴實習。江疏鶴答應了。”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裏。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江疏鶴正在切菜,動作很慢,很認真。鍋裏的水已經開了,冒著白色的蒸汽。

“需要幫忙嗎?”

“不用。快好了。”

晏寂冥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切得很慢的菜,看著那些上升的蒸汽,看著這個和他一起抄完十九封信的人。

“江疏鶴。”

“嗯?”

“三月十二號,今年怎麽過?”

江疏鶴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切菜。

“還沒想。”

“我想去墓地。”晏寂冥說,“帶上抄好的那些信,讀給她聽。”

江疏鶴沒有說話。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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