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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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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軟

永安三十八年,冬。

松江府的冬天很冷,但“晴記”的生意很好。沈晴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子,手凍得通紅,但她不覺得苦。

她的日子過得很充實。白天做豆腐、賣豆腐,下午做豆腐幹和腐竹,晚上讀書寫字。她最近在讀一本《農政全書》,是顧伯珩推薦給她的。書裏講了很多關於種植、養殖、農事管理的東西,她看得津津有味。

“你讀這個幹什麽?”顧伯珩有一次看到她捧著《農政全書》看得入迷,好奇地問。

“我想學種豆子。”沈晴說,“我算過了,如果我自己種豆子,成本能降低三成。一年下來,能多賺不少銀子。”

顧伯珩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你一個賣豆腐的,還想自己種豆子?你有地嗎?”

“現在沒有,但以後可以買。”沈晴的語氣理所當然,“我算了算,再攢兩年銀子,就能在城外買幾畝薄田。不用多,幾畝就夠了。種出來的豆子夠我做豆腐就行。”

顧伯珩看著她,心裏湧上了一種敬佩的感覺。她從來不滿足於現狀,總是在想下一步怎麽走。從做豆腐到賣豆腐,從賣豆腐到開鋪子,從開鋪子到學種豆子——她每一步都走得紮實、穩當、有力。她沒有讀過什麽書,沒有見過什麽世面,但她有一種天生的、本能的向上生長的力量。

像一棵草,不管長在什麽地方——石縫裏、墻角下、荒灘上——都能頑強地生長,向著陽光,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晴娘,”他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

沈晴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又說好聽的。”

“我說的是實話。”

沈晴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裏忽然湧上了一種溫暖的感覺。他不是在說好聽的,他是真的這麽認為。在他的眼裏,她不是一個賣豆腐的女人,不是一個被休棄的前大嫂,不是一個不祥的、卑微的下等人。她是一個厲害的、值得尊敬的、閃閃發光的人。

這種感覺,比賺了多少銀子、買了多大的鋪面都讓她覺得——值得。她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流的那那些淚,都值得。

“伯珩,”她說,“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一直覺得我好。”

顧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她,想說“你本來就很好”,想說“不是我覺得你好,是你真的好”,想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但他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喝豆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安靜而溫柔。

永安三十九年,春。

沈晴在城外買了三畝薄田。不多,但夠用了。她雇了劉三幫她種豆子,給他每個月二兩銀子的工錢。劉三感激涕零,幹活格外賣力,把三畝田伺候得跟花園似的。

沈晴第一次吃到自己種的豆子做的豆腐時,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豆腐的味道,跟以前不一樣。以前的豆腐是用買來的豆子做的,豆子從哪裏來、是誰種的、是怎麽種的,她都不知道。但現在的豆腐,是用她自己種的豆子做的——從播種到收獲,從曬幹到浸泡,從磨漿到點鹵,每一個步驟都是她親手完成的。

這豆腐裏有她的汗,她的心血,她的時間。這是她的豆腐。完完全全屬於她的。

她給顧伯珩留了一碗豆腐腦,讓他嘗嘗。

顧伯珩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嚼了嚼,眼睛亮了。

“不一樣。”他說,“比以前的好吃。”

“哪裏好吃?”

“說不上來。就是……更有味道。豆子的味道更濃,更香。像是豆子本身就有一種……怎麽說呢……生命力。”

沈晴笑了:“你一個當官的,還懂得‘生命力’?”

顧伯珩也笑了:“跟你學的。”

沈晴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顧伯珩看著她紅紅的耳朵尖,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你種的豆子有生命力,你也是”。想說“你做的豆腐好吃,你做的什麽都好”。想說“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

但他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低下頭,繼續吃豆腐腦。

一碗豆腐腦,他吃了很久。不是因為好吃——當然也好吃——而是因為,這是她種的豆子,她做的豆腐,她的心血。每一口,他都舍不得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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