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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珩,你要小心。”她在他來吃豆腐腦的時候,忍不住提醒他。

顧伯珩笑了笑:“放心,我沒有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但周明德不是鬼,他是人。人會做鬼做的事。”

顧伯珩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裏忽然湧上了一種溫暖的感覺。她在擔心他。她從來不把擔心說出口,但她會拐彎抹角地提醒他,會在他來的時候多給他盛一碗湯,會在他走的時候站在門口多看他一眼。

這些細微的、不起眼的舉動,比任何言語都讓他覺得——她在乎他。

“晴娘,”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你會怎麽辦?”

沈晴楞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

“你不會出事的。”她說。

“我是說如果。”

沈晴擡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裏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不是溫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堅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果你出了事,我會去京城告狀。就像你當初去告周德明一樣。”

顧伯珩的眼眶忽然熱了。

“你一個人去京城?”

“一個人怎麽了?”沈晴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八歲就被賣到顧家,十歲開始幹活,十五歲賣豆腐養家。我什麽苦沒吃過?什麽罪沒受過?去京城告狀而已,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

顧伯珩看著她,心裏湧上了一種覆雜的情緒。不是感動——感動太輕了,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是一種震撼——一種被她的力量深深震撼的感覺。

她不是那種會喊口號的人,不是那種會說“我為你赴湯蹈火”的人。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情,做豆腐,開鋪子,過日子。但當需要她站出來的時候,她會站出來。不聲不響,不卑不亢,像一棵在風中的樹——風來了,彎下腰;風過了,直起來。但永遠不會倒下。

“晴娘,”他的聲音有些啞,“你不會需要去京城的。我不會讓那一天到來的。”

沈晴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去的。”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走進了廚房。

顧伯珩坐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很久很久。

周明德查了兩個月,什麽把柄都沒查到。他不甘心,但又無可奈何。最後他找了一個由頭——說水利工程的一段堤壩質量不合格,要拆了重修。拆了重修,不僅要多花銀子,還要延誤工期,顧伯珩的政績就會受影響。

顧伯珩知道這是周明德在故意找茬,但他沒有辦法反駁——周明德是工部侍郎,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只能按照周明德的要求,拆了那段堤壩,重新修。

拆堤壩的那天,顧伯珩站在工地上,看著民夫們一錘一錘地砸碎他辛辛苦苦修起來的堤壩,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

他知道這段堤壩沒有問題。他親自監工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鏟泥漿都是合格的。但周明德說它不合格,它就是不合格。在這個世道上,權力比事實重要。

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一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透骨的疲憊。他做官是為了做事,但做事怎麽就這麽難?你認認真真地做事,清清白白地做人,但總有人來找你的茬,總有人要踩你一腳,總有人要把你的心血砸碎。

他蹲在工地上,雙手捧著頭,沈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衙門,也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晴記”。

沈晴正在鋪子裏算賬,看到他進來,擡起頭,楞了一下。

他的臉上全是灰土,眼睛紅紅的,嘴唇幹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伯珩?怎麽了?”

顧伯珩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沈默了很久。

“堤壩被拆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周明明德說質量不合格,要拆了重修。我知道那段堤壩沒有問題,但他官大,他說了算。”

沈晴放下筆,走到他面前,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難過,不是因為你修的堤壩被拆了,而是因為你發現,在這個世道上,做事的人永遠鬥不過說話的人。”

顧伯珩擡起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波瀾。但她的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剖開了他的心。

“是的。”他說,“我做了這麽多事,修水利、賑災民、修官道……我以為我在做好事,我以為只要我做得夠好,就一定能得到認可。但現在我發現,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靠山,有沒有關系,有沒有人會替你說話。”

沈晴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伯珩,你知道我為什麽做豆腐嗎?”

顧伯珩楞了一下,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因為豆腐實在。”沈晴說,“豆腐就是豆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騙不了人。鹵水點多了,豆腐就老了;點少了,就嫩了。這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沒有人能顛倒黑白。”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你做官也是一樣。你做的事情,實實在在擺在那裏。堤壩被拆了,但你修過它。百姓記得。李大記得。松江府的百姓都知道你是一個好官。周明德可以把堤壩拆了,但他拆不掉百姓心裏的那堵墻。”

顧伯珩看著她,眼眶慢慢地紅了。

“晴娘……”

“別哭了。”沈晴站起來,走到廚房裏,端了一碗熱豆漿出來,放在他面前,“喝了,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一堆事等著你呢。”

顧伯珩低頭喝了一口豆漿,熱騰騰的,甜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裏,暖洋洋的。

他忽然覺得,那些疲憊、委屈、憤怒,都被這碗豆漿沖淡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變得不那麽重要了。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懂他。不是懂他的官職、他的政績、他的抱負,而是懂他的心。懂他的疲憊,懂他的委屈,懂他的不甘。懂他為什麽要做這些事情,懂他為什麽不願意放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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