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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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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

“你……你來幹什麽?”他的聲音在發抖。

沈晴沒有走進窩棚。她站在門口,隔著一道門檻,看著劉三。

“劉三哥,我不來罵你,也不來求你。我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劉三緊張地看著她,嘴唇哆嗦著,沒有說話。

“你做了偽證,心裏好受嗎?”

劉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猜你不好受。”沈晴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你拿了周德明的銀子,給你老婆看了病,給孩子買了吃的。但你晚上睡不著覺,因為你心裏知道,你害了一個好人。一個救了你全家命的好人。”

劉三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我對不起顧大人……我對不起他……”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但我沒有辦法……我老婆快死了……孩子也快餓死了……我沒有辦法……”

沈晴看著他,心裏那團堵著的東西,忽然松了一些。

不是釋然,而是一種理解。她理解劉三。她太理解了。在這個世道上,窮人沒有選擇的權利。他們只能被命運推著走,走到哪裏算哪裏,能做的是好是壞,全憑一口氣吊著。

她跟劉三有什麽區別?她也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她也沒有選擇的權利。她唯一比劉三強的,就是她的那口氣比劉三長。她咬著牙撐了十六年,沒有倒下。劉三撐不住了,所以他倒了。

“劉三哥,”沈晴的聲音輕了一些,“我不怪你。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顧大人是一個好人。他為了給災民爭取賑災款,得罪了周德明,現在被停職查辦了。他在京城告狀,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他失敗了,松江府的災民就再也沒有人管了。你拿了周德明的銀子,能救你老婆一時,但救不了你一世。如果顧大人倒了,周德明這樣的人還在,松江府的災民就永遠沒有好日子過。”

劉三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你想想吧。”沈晴說完,轉過身,走了。

她走出棚戶區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松江府的街道上沒有路燈,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裏透出微弱的燈光。沈晴一個人走在黑暗的街道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裏回響。

她不怕黑。她從小就不怕黑。在桐柏縣的時候,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做豆腐,天黑了還在集市上收攤。黑暗對她來說,跟白天沒有區別。

但她怕一件事——怕顧伯珩回不來。

不是怕他死了——他不會死的——而是怕他失敗了。怕他辛辛苦苦做的一切都白費了,怕他被那些壞人打敗了,怕他對這個世道失望了。

他是她見過的最幹凈的人。不是說他穿得幹凈——他穿得也幹凈——而是他的心地幹凈。他做官不是為了發財,不是為了升官,是為了做事。他看到不公平的事情,就一定要管。他不管後果是什麽,不管對手是誰,不管自己會不會受傷。他就是那種人——認定了對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

她喜歡——不,她不能喜歡。

沈晴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家。

她推開廚房的門,點上燈,坐在竈臺前,雙手抱著膝蓋,看著燈火發呆。

燈火搖曳,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她的心裏也在明滅著——一會兒是顧伯珩的笑容,一會兒是劉三的眼淚,一會兒是老太太的罵聲,一會兒是顧伯琮沈默的目光。

這些聲音和畫面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網,把她裹在裏面,掙不脫,逃不掉。

她閉上眼睛,把頭埋在膝蓋裏。

不要想。不要想。不要想。

但她的心不聽她的話。

顧伯珩走後的第四十五天,轉機來了。

朝廷派了一個欽差大臣到松江府,專門調查周德明貪汙賑災款一案。這個欽差是都察院的左都禦史,一個叫王恕的老臣,以剛正不阿著稱。他看了顧伯珩的彈劾奏折和補充材料之後,覺得案情重大,親自到松江府來查辦。

王恕到松江府的第一天,就把周德明叫去問話。周德明當然不承認,還拿出劉三的證詞來為自己辯護。王恕沒有當場表態,只是說“再查查”。

第二天,王恕派人去請顧伯珩的家人“協助調查”。

來請沈晴的人是一個中年文官,態度很客氣,說“王大人想問問顧家的情形,沒有別的意思”。沈晴換了件幹凈的衣裳,跟著他去了欽差行轅。

這是她第一次走進這種地方。行轅設在松江府最大的一個驛館裏,院子裏站滿了侍衛和差役,氣氛嚴肅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沈晴低著頭,跟著那個文官穿過院子,走進了一間大廳。

大廳裏坐著一個人——五十多歲,瘦削,面容清臒,穿著一件半舊的官袍,手裏端著一杯茶。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寒星,看人的時候有一種穿透力,仿佛能看進人的心裏去。

這就是王恕。

沈晴跪下來磕了一個頭:“民婦顧沈氏,見過大人。”

王恕放下茶杯,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顧伯珩的大嫂?”

“是。”

“你丈夫是顧伯琮?那個在北方打了十年仗、斷了一條腿的顧伯琮?”

“是。”

王恕點了點頭,目光裏多了一絲敬意。

“起來說話。”

沈晴站起來,低著頭,站在大廳中央。

王恕看著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顧伯珩彈劾周德明一案,本官正在調查。你是他的家人,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大人請問。”

“顧伯珩在松江府做知縣期間,可有貪汙受賄、濫用職權之事?”

“沒有。”沈晴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顧伯珩為官清廉,每一文錢都有賬可查。他的俸祿除了養家之外,大部分都拿出來賑濟災民了。他——”

“你如何知道?”王恕打斷了她,“你一個婦道人家,如何知道他的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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