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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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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故

永安三十五年,春天。

松江府迎來了一個多事之春。

年初的時候,松江府一帶發了大水,運河決堤,好幾個縣被淹了,災民湧進了松江府城。顧伯珩作為知縣,忙得腳不沾地——開倉放糧、安置災民、組織搶修堤壩、向上級匯報災情……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深夜才回來,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

沈晴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每天給顧伯珩留飯,熱了一遍又一遍,等他回來吃。有時候他太晚了,她就把飯菜用棉被包著,放在他書房的桌上,旁邊留一張紙條:“飯在桌上,記得吃。”

顧伯珩每次看到那張紙條,心裏都會湧上一種覆雜的情緒。紙條上的字是沈晴寫的,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她的字越來越好了,比以前更有力、更舒展。每次看到她的字,他都會覺得她在身邊——不是那個在廚房裏忙碌的、低眉順眼的沈晴,而是一個有思想的、有力量的、獨立的人。

但他沒有時間去想這些。災情嚴重,朝廷的賑災款遲遲不下來,他只能自己想辦琺。他找松江府的鄉紳們募捐,找商家借糧,甚至把自己的俸祿都拿出來買了米。他的身體在透支,臉色越來越差,眼下的青黑越來越深,但他咬牙撐著。

沈晴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心疼得不行。她每天早上給他煮一碗紅糖雞蛋,看著他喝完才讓他出門。晚上不管多晚,她都等著他回來,給他端上一碗熱湯。

“你不用等我。”顧伯珩有一次深夜回來,看到她坐在廚房裏打瞌睡,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湯,心疼地說。

沈晴被他的聲音驚醒,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去熱湯。

“不等你,誰給你熱湯?”

“我自己可以。”

“你回來的時候都半夜了,廚房的竈都滅了,你怎麽熱?”

顧伯珩無言以對。他看著她把湯倒回鍋裏,重新加熱,竈火映在她臉上,她的眼下也有青黑——她每天起得比他早,睡得比他晚,她比他更累。

“晴娘,”他說,“你也早點歇著。別為了我熬壞了身體。”

沈晴把熱好的湯端給他,笑了笑:“我沒事。你快喝吧,喝完去睡。”

顧伯珩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是雞湯,放了枸杞和紅棗,甜絲絲的,暖洋洋的。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不是湯的熱氣熏的,而是別的什麽。

他喝完湯,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看了沈晴一眼。

“晴娘,謝謝你。”

沈晴搖了搖頭:“謝什麽?快去吧。”

顧伯珩轉身走出了廚房。他走到院子裏,站在桂花樹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夜風涼涼的,帶著桂花的殘香。他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裏一片銀白。

他想對她說很多話。想說他愛她,想說他心疼她,想說他會等她,想說他會幫她實現那個小小的夢想——一間豆腐坊、一棵桂花樹、一個可以看花的早晨。

但他什麽都不能說。

他只能站在桂花樹下,看著月亮,把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咽回去。

永安三十五年,夏。

水災過去了,但松江府還沒有從創傷中恢覆過來。農田被淹了,莊稼顆粒無收,很多農民斷了生計。顧伯珩向上級申請減免賦稅,上級批了,但減得不多,農民的日子還是很難。

顧伯珩的壓力很大。他每天要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要安撫百姓的情緒,要防備災後可能出現的瘟疫,還要應對上級的檢查和同僚的掣肘。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咳嗽也越來越厲害。

沈晴發現了他的咳嗽。她給他熬了梨湯,加了川貝和冰糖,每天逼著他喝。顧伯珩嫌麻煩,說“不用”,沈晴就站在他面前,端著碗,不說話,就那麽看著他。

她的目光不兇,也不急,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但那種安靜的、堅定的目光,比任何言語都有力量。顧伯珩每次被這麽看著,就乖乖地接過碗,一口氣喝完。

“你比我娘還啰嗦。”他有一次開玩笑說。

沈晴瞪了他一眼:“我比你大五歲,當你娘也差不多了。”

顧伯珩的笑容僵了一下。

比他大五歲。當他娘也差不多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紮在他的心上。不疼,但酸。

他不想她當他娘。他不想她當他大嫂。他不想她當任何跟他有血緣或名分關系的人。

他只想要她當沈晴。一個跟他沒有關系的、自由的人。

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樣。他笑了笑,說:“那我以後叫你晴娘姐?”

沈晴也笑了:“隨你。”

“晴娘姐。”他叫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沈晴聽到這個稱呼,心裏忽然湧上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而是一種……酸澀。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顧伯珩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沈晴的梨湯不管用了,他開始咳血。

沈晴慌了。她逼著他去看大夫。大夫把了脈,皺了半天的眉頭,說:“大人這是積勞成疾,肺上有熱,需要好好調養。不能再操勞了,否則——”

大夫沒有說下去,但沈晴明白他的意思。

她回到家,去找了顧伯琮。

“伯琮哥,伯珩的身體出問題了。大夫說他不能再操勞了。”

顧伯琮正在窗前看書,聽到這話,放下了手裏的書。他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去跟他說。我的話他聽不進去。”

“我說了他也不聽。”

“那你想怎麽辦?”

沈晴咬了咬嘴唇:“我想……幫他分擔一些。”

顧伯琮看著她,目光覆雜。

“你能幫他分擔什麽?”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看著他把自己累死。”

顧伯琮沈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拐杖的把手。

“你去吧。”他最終說。

沈晴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晴娘。”顧伯琮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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