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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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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肢

老太太坐在車尾,臉色陰沈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她的銀鐲子沒了,盤纏沒了,兒子被打成了重傷,兒媳婦差點被搶走。這一切在她眼裏,都是沈晴的錯。

“都怪你,”老太太忽然開口了,聲音冰冷,“要不是你長得那副狐媚子樣,土匪怎麽會看上你?伯琮怎麽會受傷?”

沈晴沒有說話。她已經習慣了。在老太太眼裏,不管出了什麽事,都是她的錯。

“我早就說不要走這條路,你非要走。你看看,現在好了吧?什麽都沒了!伯琮的賞銀也沒了!那可是他拿命換來的!”

沈晴還是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顧伯琮蒼白的臉,手指輕輕地撫過他的額頭。

“你倒是說句話啊!”老太太提高了聲音,“啞巴了?”

沈晴擡起頭,看著老太太。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疲憊的、無可奈何的平靜。

“老太太,”她說,“您想讓我說什麽?”

老太太被她平靜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再說話了。

驢車走了兩天,終於到了淮安府。

淮安府比桐柏縣大了不知多少倍,運河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只,碼頭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沈晴從來沒有見過這麽繁華的地方,但她沒有心思看風景。

她現在最迫切的事情是——沒有錢了。

從淮安府坐船到松江府,船資至少需要五兩銀子。她身上所有的錢加起來,只有幾百文——這還是她從土匪手裏偷偷藏下來的,塞在鞋底裏,沒有被搜走。

幾百文,連一頓像樣的飯都買不起,更不用說坐船了。

沈晴站在運河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船只,心裏一片茫然。

怎麽辦?

她想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決定——她去找活兒幹。

淮安府是大碼頭,有的是需要苦力的地方。沈晴不怕吃苦,她只怕沒有出路。她找到了碼頭上的一個工頭,問他有沒有活兒幹。

工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一個瘦巴巴的女人,穿著破舊的衣裳,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

“你能幹什麽?”工頭不屑地說。

“什麽都能幹。”沈晴說,“搬貨、卸貨、洗衣服、做飯……什麽都行。”

工頭猶豫了一下,說:“搬貨的話,一天五文錢。”

“行。”

沈晴在碼頭上搬了一天的貨。她從早上搬到晚上,搬了上千斤的貨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賺了五文錢。

五文錢。她以前在桐柏縣賣豆腐,一天能賺兩百文。現在她為了五文錢,在碼頭上搬了一天的貨。

但她不覺得丟人。能賺錢就行。

她在碼頭上幹了三天,賺了十五文錢。加上身上的幾百文,勉強夠買幾天的飯了。

但她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她需要更多的錢,需要盡快趕到松江府。顧伯琮的傷越來越重了,發燒反反覆覆的,人已經半昏迷了,必須盡快找到大夫。

就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那天傍晚,沈晴在碼頭上搬完了貨,正蹲在河邊洗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晴娘?”

沈晴回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的婦人站在她身後。婦人身穿綢緞,頭上戴著銀簪,手裏挎著一個精致的籃子,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太太。但她的臉……

沈晴認出來了。

“伯瑛?”沈晴楞住了,“你怎麽在這裏?”

顧伯瑛撲上來,一把抱住了她,哭了起來。

“晴娘!真的是你!我聽說你們要來松江府,就一直在淮安府等著!我等了半個月了!我以為你們出事了!”

沈晴被她抱著,整個人都僵住了。然後她慢慢地伸出手,拍了拍顧伯瑛的背。

“別哭了,別哭了,”她說,聲音有些啞,“我沒事。”

顧伯瑛哭了一會兒,終於平靜下來。她擦了擦眼淚,拉著沈晴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

“晴娘,你瘦了這麽多!你的膝蓋怎麽了?怎麽在流血?你的手……天哪,你的手怎麽變成這樣了?”

沈晴把手縮了回來,笑了笑:“沒什麽,搬貨磨的。”

“搬貨?”顧伯瑛瞪大了眼睛,“你在搬貨?”

“嗯,盤纏被土匪搶了,沒錢坐船,只好在碼頭上搬貨賺點錢。”

顧伯瑛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她從籃子裏拿出一塊帕子,擦了擦眼睛,然後從袖子裏摸出一個荷包,塞到沈晴手裏。

“拿著,坐船的錢。我已經在船上訂好了位置,就等你們了。”

沈晴低頭看了看那個荷包,沈甸甸的,裏面裝了不少銀子。她擡起頭,看著顧伯瑛,眼眶紅了。

“伯瑛……”

“別說了,快帶我去看大哥。”顧伯瑛拉著她的手,往驛站的方向走去。

沈晴被她拉著走,手裏攥著那個荷包,心裏湧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感激——當然也有感激——而是一種被看見的、被在乎的、被心疼的感覺。

十五年了她在這個家裏,第一次有人主動來找她,第一次有人等她,第一次有人看到她的辛苦就哭了。

她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顧伯瑛在淮安府等到了顧家的人,安排了船只,一路南下。

船是顧伯瑛夫家——林家——的商船,專門跑松江府和淮安府之間的航線。船很大,有三間艙房,足夠顧家一家老小住了。

顧伯琮被安置在最大的艙房裏,沈晴寸步不離地照顧他。他的傷勢在船上惡化了一次,高燒燒到了不省人事的程度,沈晴急得一夜沒有睡,不停地給他擦身體、餵水、餵藥。船上有林家的一個隨行大夫,給顧伯琮紮了針、開了藥,說命能保住,但腿上的傷需要好好養,否則可能要截肢。

沈晴聽了“截肢”兩個字,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已經沒有了一條腿。如果再截一段,他就真的成了一個廢人了。

“大夫,求求您,一定要保住他的腿。”沈晴跪在大夫面前,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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