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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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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纏

沈晴去廚房打了熱水,幫他把斷腿處清洗幹凈,換上了新的布條。她的動作熟練而輕柔,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

顧伯琮看著她忙來忙去,忽然說:“晴娘,對不起。”

沈晴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該嫁給我。”他說,“你應該嫁一個……完整的人。”

沈晴把布條系好,站起來,看著他。紅燭的光映在他臉上,那道疤痕顯得格外猙獰,但他的眼睛是溫柔的——跟十年前一樣溫柔。

“你是一個英雄。”沈晴說,“能嫁給你,是我的福氣。”

顧伯琮看著她,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動。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只是閉上了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圓了房。

沈晴不覺得疼。不是不疼,是她已經習慣了疼痛。她的身體從十歲起就一直在疼,多一種疼少一種疼,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她只是覺得很冷。明明屋子裏燒了炭盆,明明蓋著厚厚的棉被,但她還是覺得冷。那種冷從骨頭縫裏滲出來,從心底裏漫上來,怎麽都暖不了。

顧伯琮睡在她身邊,呼吸均勻,一動不動。他睡得很沈,像一塊石頭。

沈晴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帳子。帳子是顧伯瑛送的,大紅色的綢緞上繡著鴛鴦戲水的花樣,燭光映在上面,鴛鴦像是在水裏游動。

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話——顧伯珩教她的一句詩: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起這句詩。也許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就像那顆明珠,被人捧在手裏,又被放下。也許是因為她遺憾,遺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地選擇過什麽。

她的整個人生,都是被別人安排的。被人牙子賣到顧家,被老太太當成童養媳,被命運推著照顧一家老小,被道德綁著嫁給顧伯琮。她從來沒有說過“不”,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她不知道自己想活成什麽樣。她只知道,不應該是現在這樣。

但已經來不及了。

她已經嫁了。她是顧伯琮的妻子了。她要給他生孩子,要照顧他一輩子,要在這個院子裏老去、死去。

這就是她的命。

沈晴閉上眼睛,把被子裹緊了一些。

窗外,雪還在下。簌簌的聲響從遠處傳來,像是有人在輕聲嘆息。

永安三十一年,春天。

顧伯珩從京城回來了。

他沒有中進士。會試的榜單出來,他差了十幾名,名落孫山。但他沒有氣餒——他才十八歲,有的是機會。他打算在家溫習一年,三年後再考。

他回到桐柏縣的時候,發現家裏變了。

大哥回來了。大哥跟晴娘成親了。大哥失去了一條腿。

顧伯珩站在堂屋裏,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顧伯琮,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走上前,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大哥,你回來了。”

顧伯琮低頭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那是他回來之後第一次笑,雖然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但至少是真的。

“伯珩,你長大了。”顧伯琮說,“我聽晴娘說,你中了舉人。好,很好。顧家有希望了。”

顧伯珩擡起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晴。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頭發用木簪子挽著,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的陰影。她比半年前瘦了很多,顴骨都突出來了。

顧伯珩的心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晴娘,”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啞,“你……你瘦了。”

沈晴笑了笑:“沒有,還是老樣子。你一路辛苦了,餓不餓?我去給你做飯。”

她轉身去了廚房。顧伯珩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湧上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不在的這半年裏,發生了太多事情。大哥回來了,晴娘嫁給了大哥。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晴娘還是那個晴娘——做豆腐、做家務、照顧一家人。只是她的身份變了,從“童養媳”變成了“大嫂”。

但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井水一樣清澈見底。現在她的眼睛是暗的,像蒙了一層灰,看不透。

顧伯珩不知道那層灰是什麽。但他知道,他不喜歡它。

顧伯琮帶回來了一筆軍功賞銀——朝廷犒賞有功將士,按軍功發放。顧伯琮打了十年仗,雖然沒有立下什麽顯赫的戰功,但能活著回來,就已經是最大的功勞了。賞銀不多,五十兩。

五十兩銀子。正好是沈晴為自己贖身的數目。

沈晴聽到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指微微地抖了一下。五十兩。她攢了四十兩,還差十兩。現在顧伯琮帶回來了五十兩。如果她沒有嫁給顧伯琮,如果她還是自由身,這五十兩銀子就是她贖身的錢。

但現在,這五十兩銀子跟她沒有關系了。她是顧伯琮的妻子,他的錢就是顧家的錢,跟她無關。

顧伯琮把五十兩銀子交給了老太太。老太太接過來,數了三遍,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好,好,好。”老太太連說了三個“好”,然後把銀子鎖進了櫃子裏。

但沒過多久,這五十兩銀子就被拿了出來。

因為顧伯珩要再去京城。

這一次不是去考試——三年後的會試還早——而是去游學。他的先生說了,舉人要中進士,光靠閉門苦讀是不夠的,還要開闊眼界、增長見識。京城的文化氛圍不是桐柏縣能比的,如果能去京城住一段時間,拜會一些名師,對會試大有裨益。

顧伯珩猶豫了很久。去京城游學,至少要花幾十兩銀子。家裏的情況他清楚——大哥殘了,不能幹活;老太太年紀大了,也不能幹活;全家就靠晴娘一個人賣豆腐撐著。他再拿走幾十兩銀子,家裏就更揭不開鍋了。

他把這個想法跟顧伯琮說了。顧伯琮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去。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

顧伯珩搖頭:“大哥,你的賞銀是拿命換來的,我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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