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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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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月

沈晴就笑著說“好”。

但回到家,笑臉就得收起來。

老太太不讓她在飯桌上吃飯。說她是“拋頭露面的人”,不配跟一家之主坐在一起。沈晴就端著碗在廚房裏吃,有時候站著吃,有時候蹲在竈前吃。

顧伯珩有時候會偷偷跑到廚房裏來,蹲在她旁邊,跟她一起吃飯。沈晴就把自己碗裏的肉夾給他,摸著他的頭說:“多吃點,長個子。”

“晴娘,你不生氣嗎?”有一回顧伯珩忽然問。

“生什麽氣?”

“祖母不讓你上桌吃飯。”

沈晴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生氣。在廚房吃挺好的,離竈臺近,飯菜都是熱的。”

顧伯珩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不屬於五歲孩子的認真:“等我長大了,我讓你上桌吃飯。”

沈晴的眼眶忽然有些熱。她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好,等你長大。”

永安二十三年,冬天。

這一年特別冷,桐柏縣下了好幾場大雪,集市都停了好幾天。沈晴沒法出去賣豆腐,家裏的收入斷了,老太太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更讓沈晴擔心的是,顧伯琮已經整整一年沒有來信了。

最後一封信是去年冬天收到的,信上說他們在北方打了一場大仗,死了很多人,但他還活著。信寫得很短,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極冷的地方寫的,手指都凍僵了。

之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顧明遠托人打聽過,但兵荒馬亂的,哪裏打聽得到?有人說顧伯琮所在的部隊被打散了,有人說全軍覆沒了,有人說逃兵都跑了,也有人說……顧伯琮已經死了。

老太太聽到“死了”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在椅子上,半天沒有動。然後她慢慢地轉過頭,看著沈晴,目光陰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晴娘,”老太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伯琮要是真的回不來了,你打算怎麽辦?”

沈晴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剛煮好的姜湯,熱氣從碗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他會回來的。”她說。

“我是說如果。”

沈晴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不管他回不回來,我都會留在這裏。”

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斷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最後老太太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沈晴脊背發涼的話:

“你記住你說的話。你是顧家花銀子買來的,生是顧家的人,死是顧家的鬼。伯琮要是回不來,你就給他守一輩子寡。別想著跑,跑了我就是告到官府,也要把你抓回來。”

沈晴端著姜湯,站在門口,寒風從門縫裏鉆進來,吹得她的裙擺微微飄動。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哭,只是把姜湯放在了桌上,轉身走了出去。

院子裏積了厚厚的雪,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沈晴站在雪地裏,仰頭看著天上的一彎冷月,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身體的累她已經習慣了,麻木了。是一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透骨的疲憊。

她才十四歲。

十四歲的女孩子,在別人家裏,應該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疼的。而她,已經在為一個生死不知的人守寡了。

沈晴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空氣像刀子一樣割著她的肺。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顧伯琮走之前,在書房裏跟她說的話:“家裏的事,交給你了。”

她說:“好。”

就這一個字,把她釘在了這裏。

沈晴把眼淚逼了回去。她蹲下來,抓了一把雪,在手心裏攥了攥,雪化了,冰涼的水從指縫間滴落。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轉身回了廚房。

竈膛裏的火還沒滅,她把幾根柴火塞進去,火苗重新躥了起來。她坐在竈前,伸出雙手烤著火,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想起顧伯珩說的話:“等我長大了,我讓你上桌吃飯。”

她笑了一下。

那就等著吧。

總會好起來的。

永安二十四年,春天。

沈晴十五歲了。

這一年,她的豆腐生意終於有了起色。靠著口碑和手藝,她的豆腐在桐柏縣漸漸打出了名氣。不光是普通人家來買,連縣裏的幾家酒樓也來找她訂貨。沈晴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讓顧伯瑾幫她一起做。

顧伯瑾的手比沈晴巧,點鹵點得比沈晴還好。兩個人配合起來,一天能做出兩百塊豆腐,除去成本,凈賺兩百多文錢。

兩百文錢,對於顧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了。老太太的臉色終於好了一些,不再每天罵罵咧咧的了。但她對沈晴的態度並沒有多大改變——在她眼裏,沈晴賺再多錢,也是顧家的童養媳,是顧家花銀子買來的,伺候顧家天經地義。

沈晴不在乎老太太的態度。她在乎的是,顧伯珩有肉吃了,顧伯瑤和顧伯瑛有新衣裳穿了,顧明遠的藥能按時買了,顧伯瑾的臉色也好看了很多。

這就夠了。

但有一件事讓沈晴心裏不太舒服。

老太太開始管她的錢了。

每天賣豆腐的收入,沈晴一文不少地交給老太太。老太太怎麽花、花在哪裏,沈晴從來不過問。但有一天,沈晴發現老太太把一大筆錢給了顧伯瑤的媒人。

顧伯瑤今年十五歲了,到了該說親的年紀。老太太托人給她說了一門親事,是鄰縣一個姓周的人家,家裏開了個雜貨鋪,不算富裕,但比顧家強。老太太為了這門親事,花了不少錢打點媒人、置辦嫁妝。

沈晴沒有說什麽。顧伯瑤能找到好人家,她替她高興。

但她心裏隱隱有些不安——顧家的開銷越來越大,光靠賣豆腐的錢,已經有些捉襟見肘了。老太太花錢大手大腳,從來不算計,沈晴想提醒她,但又不敢。

果然,沒過多久,老太太就把家裏的積蓄花了個精光。不但如此,還欠了外面一些債。

“晴娘,”老太太把沈晴叫到跟前,語氣理所當然,“從明天起,你每天多做一百塊豆腐。伯瑤的嫁妝還沒置齊,你加把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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