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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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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對飲

◎執著太過就如醉酒一般,醒來還是一場空。◎

周徵遲疑片刻,從雲琛手中接過酒杯。

待柳氏與雲昭昭母女二人離開後,飯廳內便只剩了他們二人。

周徵端著白瓷小盞,遲遲未曾飲下,杯中酒液清透,泛著一種淡淡的紅色。

“這是老夫的夫人家鄉盛產的桃花釀,取的是每年新收的高粱釀制,再泡以次年三月最美的桃花,封存十年,方得這酒色。”見周徵遲疑不飲,雲琛笑問,“怎麽,侯爺是擔心老夫這酒裏有毒?”

說著他擡頭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末了,他回味著舌尖殘留的酒香,將空空如也的杯底展示給周徵。

“瞧,酒裏沒毒,”雲琛說,“但就算有毒,這人一醉也感覺不到疼痛,而人一死也就解了千愁。人間之事,喜怒哀樂,也盡數藏於這瓊漿玉液中。”

周徵聽他話中似乎另有深意,忍不住好奇問道:“人間之事,盡在酒中?閣老這是何意?”

“呵呵。”雲琛笑了笑,也不勉強周徵,又獨自為自己斟了一杯,這次他只是抿了一小口,慢慢地砸吧著高粱與桃花的滋味。

“難得與侯爺一同暢飲,老夫的意思是,眾生活在世上,嗔癡怨怒,皆是虛像,切莫執著太過。”他端起杯子,欣賞著那酒奇異的顏色,又說,“執著太過就如醉酒一般,夢中種種,都是鏡花水月,醒來還是一場空。”

周徵怔怔地盯著面前小小一杯酒液,突然從雲琛謎語般的話裏會了意。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後,警覺地盯著雲琛,問道:“閣老留我下來究竟所為何事?難道就是為了隨意點評他人的人生嗎?”

雲琛見狀,索性也不賣關子了,對周徵說:“老夫其實清楚侯爺放走內人,解禁小女並無維護老夫之意,畢竟天下事都講求一個制衡,但侯爺有沒有想過,你此舉雖是為大局考慮,但卻也違背了陛下的意願,你一意孤行,已經徹底惹惱了陛下,之後你又該如何收場?”

果不其然,這老狐貍前面給他打了這麽多的啞謎,最後還是繞回到了這事上。

周徵當場十分不屑,言語中也不吝顯露譏誚:“閣老消息還是如此靈通,雖稱病在家,但朝中一丁點兒的風吹草動果然還是逃不開你的眼線,連禦馬監這樣的地方換血多次竟依然保留著你的人。”

他嘲諷完又回答了雲琛的問題:“以後怎麽辦?自然是全力找出將純容華、郭院判等人害死的元兇,並替陛下徹底除了這隱患,之後的事,想必閣老也清楚了。

一山不容二虎,天下終究是陛下的天下,朝堂終究是陛下的朝堂,我自然會傾盡全力,保陛下江山穩固,促國祚繁榮昌盛。”

“呵呵呵,”雲琛不予置評,只笑著將酒杯邊緣與周徵一碰,隨後一飲而盡。

“……”周徵見他似乎面上多有對自己的輕視之意,忍不住追問,“那閣老有何高見?”

雲琛道:“不瞞侯爺,老夫從前一直將你視為勁敵,如今一看,老夫未免還是太看得起侯爺了。本以為侯爺一表人才,心思深沈,乃有野心有抱負之人,卻沒想到是如此幼稚,如此冥頑不靈。”

“你這老賊!你什麽意思?!”

聽到雲琛竟然這般否定自己,周徵立馬惱了,將酒盞重重擱置於桌上,起身拔出佩刀,怒道:“我對陛下一片忠心,怎可憑你在此挑撥離間?這酒我不喝了!”說著便要走出飯廳。

“侯爺留步!”雲琛提高了聲調道。

見周徵腳步頓住,他便繼續說:

“老夫並非要在這裏挑撥侯爺與陛下的關系,只是想提醒侯爺,陛下一向對我雲氏防備甚深,這次卻忽然同意要放小女去調查那下毒的元兇,陛下此意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是說……說他,他要試探我?”周徵的心終於沈了下去,腳也再邁不出半歩。

“不錯,”雲琛道,“陛下自然清楚僅憑昭昭一名女子,就算她再聰明,也不可能完成這個任務,但加上侯爺您可就不一樣了。您武功高強,又機警智慧,擔任指揮使期間,替他了結了不少貪官佞臣,是調查此事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周徵:“……”

“結果當時在宮裏,昭昭提出要十日機會時,陛下卻並未將任務直接指派給侯爺,而是轉而交由薛煉負責,為的就是試探侯爺。一旦侯爺主動參與進來,那就是坐實了侯爺與我雲氏有所勾連。”

“……你,你胡說!”周徵大聲反駁道。

但盡管如此,他隨著雲琛的話卻越想越細思極恐。剛才那一聲駁斥,不過是外強中幹,此刻心裏其實早已七上八下。

雲琛又繼續說道:“盡管侯爺你很難接受這個現實,但看在你對我一家有恩的份兒上,老夫就把話給你再敞明些吧。”

周徵一聲未吭地站在原地,雲琛只當他是要聽,便徐徐向他分析道:

“陛下那裏,雖說是暫時免了侯爺的職,但侯爺想將來再做回那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也是不可能了。以陛下的性子,他絕不會再輕易任用一個明著不聽從自己指令的人,如今不過是礙於京中四大營的關系,才暫時保留了侯爺的爵位。”

“呵!”周徵背著身,冷笑一聲,不假思索地說,“無所謂,為人臣子,只要能保證陛下的安全,這武安侯的爵位算得了什麽?削了倒也痛快!別說爵位,就是我周徵的一條命也是皇家給的,陛下若是需要我身死,我也在所不惜!”

“侯爺此言差矣,”

雲琛聽著他語氣裏的怒意與不甘,惋惜地搖了搖頭,可惜周徵背對著他,看不見。

“侯爺從小與陛下情同手足,一起於宮中長大,是最了解的陛下的人,侯爺以為陛下其人如何?”

“背後妄議他人,還是陛下,非君子所為,虧得閣老還是讀過聖賢書之人。”

雲琛根本不以為意,“那老夫就明說吧,陛下登基以來的所作所為,一老夫侍奉三朝君王之見,過於剛愎自用,恣睢妄為。侯爺以為沒了武安侯這頂帽子,將來便能落得一身輕嗎?非也。武安侯這個身份將來可以隨時在戰場上為國捐軀,而周徵,作為知道了他那麽多秘密,又對他了如指掌的一枚棄子,只能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處理掉,從這個世間徹底消失。”

“我不在乎!”

幾乎是不受控制的,周徵喉嚨裏爆發出這樣一句話。

“……”見他徹底惱了,雲琛也不再多說什麽,只好獨自為自己斟酒,然後飲盡。

周徵站在門口,胸膛如風箱般劇烈起伏著,身體的溫度也在一點一點地流逝,像是僵在了原地一樣。

雲琛的聲音很輕,徐徐道來的語調帶著一如既往的悠閑,卻如同敲打在周徵心頭的鋼錐,字字錐心,句句透骨。

屋外的冬青樹上,麻雀三五成群地嘰叫不停,仿佛在嘲笑他的可悲與愚蠢。

半晌後,他平覆著劇烈的呼吸,故作鎮定地重覆了一遍:“我不在乎……”

“從小就被說是罪臣之子,我便發誓,將來一定要向世人證明,我不會叛國,也不會叛君。”

這是他一直以來藏在心裏的吶喊,但今天,或許是在酒意的催發下,他竟然面對雲琛,將這話說了出來,就連他也不知道,他說這些,是為了自證,還是為了其他什麽。

“所以,”周徵一字一句地說,“只要能幫陛下掃清障礙,我甘願接受這樣的死法。”

誰知他的話並未令雲琛動容,他反而淡笑著,毫不留情地指責道:“方才老夫點你太過固執,你還不以為意……本來,老夫從前還將你視為最麻煩的存在,可沒想到堂堂武安侯,竟是這般膽小之人。”

“你……”周徵本能地想要反駁,卻又遲遲未能開口。

“聽著,年輕人,無論茍且偷生也好,還是臭名昭著也罷,只要活著才有機會逆轉一切。”

雲琛邊說邊斟滿了自己面前的,和面對的兩只酒杯。

“如今世人都道我雲琛熱衷於結黨營私,欺君擅權,而都察院的僉都禦史易安國則勤勤懇懇,恪職慎言,但老夫一朝得勢後卻對同甘共苦的發妻不離不棄,唯一女兒也視為掌上明珠。他易安國卻棄了婚約,轉而高攀南平縣主,後來時常在外風流,兒女也盡是不成器之徒,所以那些名聲又有什麽要緊?”

周徵不言。

雲琛對發妻情深意切,發跡後從未納妾,甚至柳氏多年未育也並未遭受嫌棄。這在朝中確實也廣為流傳。

但他不知雲琛說這些又是為了向自己證明什麽。事有黑白,人有善惡,他雲琛專一不納妾是一回事,但在朝中結黨,功高蓋主,又是另一回事。

周徵轉過身,略微不解地看著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雲琛喝了一口酒,似是有些醉意:“老夫說這些,可不是為了證明什麽,這人上了年紀,難免有些絮叨,還望侯爺海涵。”

說罷他又接著道:“老夫是想說,老夫後來功成名就,權勢金銀樣樣在手,才可使自己那富農出身的夫人在京中各大宴會上受王公貴族府中的女眷頂禮膜拜,才可保自己的女兒從出生起便擁有其他京中貴女想都不敢想的人生,就算她想嫁的是皇帝又如何?老夫也照樣可以替她做到。”

周徵竟有些許被雲琛的話說服,他靜靜地盯著這個在朝堂上揮斥方遒,心機深不可測的老頭,看著他座位對面那杯斟滿的酒,默默地走過去,拉開椅子重新坐下。

“照此所言,那閣老如今散掉家財,過去苦心專營全部化為泡影又有何意義?”

這次他言辭雖然依舊犀利,但言語中並無不敬,他是真的好奇,聰明如雲琛,將會如何面對自己的命運。

他說:“況且若是十日後,令愛查不出結果,便會被誅九族;就算查出來了,無論是陛下還是我,在對付完那下毒之人後,下一個出手的對象便是閣老。”

雲琛笑笑,示意周徵與自己碰杯,隨後徐徐解釋道:

“人生貴在體驗,久居高樓,福分享得多了,自然也有跌落谷底的時候。而且就算死,老夫的夫人必會生死相隨,老夫的女兒也不會坐以待斃,拋棄我們,就像侯爺吃飯時所說,我們一家三口在閻王爺那兒團聚,比起世上那些活到最後的怨偶夫妻,反目父子,不也好了很多嗎?”

周徵:“……”

雲琛的話,讓周徵徹底地陷入了迷思。不得不說,他確實對雲琛有了些許改觀。

他悶悶地喝著酒,思索著剛才雲琛的話,那原本清甜甘醇的桃花釀竟被他品出一絲苦意來。

突然,他聽到雲琛冷不丁地問了一句:“老夫其實還有一問,侯爺覺得,單論能力,陛下的能力如何?侯爺你自己的能力又如何?”

周徵不知他為何又想知道這些,便如實答道:“陛下乃背負天命所生的天之驕子,雖情緒上還需沈澱,但有雷霆手腕與廣博目標;我不過是一介武夫,只空有些武力罷了……”

“錯,”雲琛打斷他,目光炯炯,“以老夫之見,侯爺的能力絕不弱於陛下,甚至還強過太多。只是侯爺在對待自己上,趕陛下差得太遠了。”

周徵從雲琛的發言中嗅到一絲危險的意味,他警惕道:“閣老何意?”

雲琛笑了笑說:“老夫只是覺得,或許侯爺與我不應該成為敵人才對。”

他說罷看到周徵一臉震懾的表情,只適可而止道:“不過侯爺對陛下的忠心,無人不知,老夫也就只是說說罷了。”

“我必也不會受你的蠱惑。”周徵道。

他說罷端起酒杯,杯中淡紅的酒液中飄著一片失了色的桃花瓣,應是釀酒時沒有濾出去的。

它似一葉孤舟,在酒湯中漂啊又漂,卻怎麽都漂不出這方寸的囹圄之間,只能在原地不斷地打轉。

他看了一會兒,終於端起酒杯,就這那片桃花瓣一起,將杯中釀飲入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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