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人血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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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高起,秋日寒氣逼近,惹得半山坡的楓葉漸紅,梧桐亦鋪了滿地。

只是此刻站在這處的人沒有半分欣賞這般景致的好心情,人群三三兩兩的開始匯聚,且越來越多。

或是一眼便能看出價值千萬的豪車,或是一輛破舊的摩托,或是年輕的夫妻,或是拄著拐杖身形佝僂的耄耋老者,此刻不分階級或距離,幾無間隙地擠在那個並不太大的醫院門口,人群的陰影將頭頂的陽光盡數遮擋,原本總是反射著奪目光彩的金色招牌再不覆往日輝煌。

兩個白大褂從遠處高樓走出逐步靠近,人群中也漸漸生出喧聲,等待著醫院的負責人過來解釋一二。

可是被目光註視的那兩人最後卻只遠遠地站在保安亭門口,同醫院的保安說了兩句又指了指人群的方向,返身不慌不忙地回去了。

在片刻的等待後,已經開始怨聲生起的人群終於迎來了兩個保安,只不過對方並沒有打開長任醫院的大門,也沒有帶來一句領導的交代,他們只在手上拎一根電棍,面無表情地矗在那道鐵門之後守著。

“你們為什麽不放我們進去?你們剛才那兩個領導呢?讓他們來見我!”

“到底怎麽回事?新聞上到處都在傳你們醫院把孩子害死了!”

“我的強仔在哪兒啊!我每周都來這兒想看他們,你們的醫生每次都說他正在治療不能見家長受刺激,我怎麽聽人說他被人打死了!你們讓我看看我的強仔啊!”

“今天不讓我們看見孩子,我們就不走了!”

……

大大小小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卻也沒法讓兩個保安動容半分,那道鐵柵欄死死地將院內院外切割成兩個世界,醫院裏悄無聲息仿佛沒有一個人在場,醫院外面卻充斥著家長的哀哭怒罵。

有個腦袋從廁所的窗戶探出來張望,發現校門口全是人後面露喜色,可惜在他張嘴呼救的同時,身後一個白大褂動作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嘴,不留餘力地在他腦袋上重重一拍,強行拖曳著將他帶離窗邊。

沒有人看見這一幕,除了那些睜著豆大眼睛好奇註視這一切的麻雀們。

可惜它們只是默默註視這一切,它們不懂人類在做什麽,也不懂那些哭聲和沈默代表了什麽。

人類真覆雜,明明有無數的米粒可以吃,為什麽還會有那麽多苦惱呢?

數名記者在接受許可後進入海城中學,這所歷史久遠的高等中學如今是全國最耀眼的校園之一——在它的代表戰勝了蟬聯兩屆十國圓桌會國內選拔賽冠軍北海中學後,海城中學這四個字無疑成為今年最受矚目的中學。能夠代表全國中學生站上國際舞臺,這在其原就輝煌的校史上再添濃墨重彩的一筆。

柳螢面前站著一群學校領導和老師,他們無一不是目光火熱暗自搓手,而資歷尚淺的小張老師這會兒也有了一席之地,和校長書記們並肩而立,看著柳螢的眼裏全是止不住的笑。

“柳螢同學吶……”

“什麽柳螢同學!”

王校長毫不客氣地瞪一眼剛才說話的高一年級主任,再轉過頭來之後已是換上了比平時還要和藹慈祥的長者微笑,他親切地拍了拍柳螢的肩膀,比柳螢的親外公還像外公:“小螢啊——”

這個長輩專屬的稱呼讓柳螢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不要緊張啊,等會兒出去記者問什麽你就回答什麽就對了,要是遇到不會回答的問題也不慌,到時候校長伯伯……不是,爺爺出來替你回答就是了。”

盡管海城中學的老師們都知道自家校長是個脾氣好親和力高的小老頭,但是任誰都沒見過他這麽樂呵的樣子。

看來柳螢這次阮安娜幹掉,讓海城中學成了中國代表方,讓王校長的心情不是一般的飛揚了。

被眾老師簇擁著問候了好一會兒後,柳螢終於推開門走出去了——

迎接她的,是在電視上才見過的無數攝像機和快門哢嚓的聲音。

這次來采訪柳螢的不只是海州市的電視臺,各式網絡新媒體且不提,其他大臺也有記者前來采訪,畢竟十國圓桌會屆時是在央視直播的,作為國內代表的柳螢自然備受關註。

鏡頭前的小姑娘臉上是未褪的青春稚氣和青澀感,那張精致乖巧的小臉蛋素面朝天,頭發整齊地紮了個馬尾,是中國最常見的高中女生模樣。

不過她膚色白嫩沒有半點瑕疵,那雙烏黑透亮的眸子也生得漂亮,所以本並不怎麽驚艷的一張臉在鏡頭裏顯得格外好看,更讓人不由得生出萬分好感。

記者們顯然是有備而來,至少他們都是看過了先前國內選拔賽的直播或者是錄像,所以提出的問題都相當專業切要點,沒有半句廢話。

柳螢也認真地回答著每個問題,爭取將謙遜和好勝心都完美地展現出來,多給自己撈點印象分。

畢竟在鏡頭前面,你做的每一件事所說的每句話都會被放大無數倍,如果不能盡善盡美地回答,等待正主的大約就是先前劉穎她們辯論的“網絡暴力”了。

反正隔著屏幕又沒人知道我是誰——這是網絡噴子肆無忌憚的理由。

順風順水地將這次采訪完成了大半,就在劉瑩準備起身答謝記者退場的時候,一個網絡自媒體的記者忽然起身:“柳螢同學你好,我是南方周刊的記者,請問你有關註今天中午一篇名為《誰把孩子推向名為“醫院”的地獄?》的調查報道嗎?你對此有什麽看法呢”

現場氣氛忽然有些古怪了。

現在進行的是十國圓桌會國內選拔代表的采訪,為什麽會突然提及毫無關系的另一條消息?

場上自然也有消息靈通的記者摸出了柳螢當初的事情,不過他們很有眼力見,沒有在這種時候問出這種問題來。

場上所有人都覺得柳螢會給出否認的回答將這個問題含糊壓下去,畢竟今天中午發新聞的時候她才剛結束比賽不久,說自己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臺上那個一直穩重應答記者提問的女孩眼眸垂了垂,再擡起時臉上沒有半分慌亂或是緊張,那雙清澈如秋日無風池塘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提問的記者,而後平靜地點頭回答:“是的,我有看到那篇報道。”

幾乎是在柳螢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個南方周刊的記者眼睛頓時放出光彩,像是鞭炮一般緊接著炸開一個巨響的提問——

“據知情人爆料,柳螢同學曾在長任醫院接受為期一年的治療,這件事是真的嗎?”

無數個鏡頭前方,或是拍攝或是直播,隔得更遠的地方,那兒還有更多人在看著她,等待著她的回答。

人類是由好奇心構成的,八卦記者更是好奇心最盛的群體。

就在這麽多人的註視下,在所有人等待著她回答的時候,柳螢卻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前方久久不開口,沈默了。

她不是緊張也不是不知道如何應付,畢竟她本就打算站出來,會被這樣提問也並未出乎她的意料。

她只是走神想到了別的問題罷了。

同掛著“記者”這個名號,傅洲寒和他的朋友們拋棄了舒適安樂的生活,告別了燈紅酒綠的日子,告別家人和朋友隱姓埋名混在最危險的地方默默地將黑暗披露出來。

而此刻這些面對著她的記者,卻拿著一塊浸透了苦痛過往和不堪記憶的人血饅頭,等待將她的隱私換取自己的熱度,再堂而皇之義正辭嚴地說自己只是盡了記者的職責罷了。

她回了神,把目光悠悠地投到了那個記者的身上。

“憑什麽不讓我們進去,身為冠軍的家長,我們卻沒收到邀請這算怎麽回事!”

海城中學校門口,柳青山跟趙燕燕攜手在那兒鬧了半天想進去,不過任憑他怎麽說都沒能被放進去。

柳青山還是從鄰居那兒聽說了柳螢成了名人的事兒——雖說不知道怎麽就是名人了,不過電視上都在放自己女兒了,那肯定就是大名人了啊!

今天他跟趙燕燕特意打扮了一番準備過來蹭點鏡頭什麽的,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過來是想幹嘛,明明知道柳螢不待見自己和趙燕燕,但是一想到可以在電視上露臉就不由自主地來了……柳螢總不可能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把自己趕走吧?那可是要被人罵不孝順的!

柳青山甚至還默默地在心中打了打腹稿,就等著記者采訪自己的時候好好地說說自己的育兒經……

要是柳天寶的幼兒園願意看在自己也成為上電視的名人後減免點學費那就更好了。

“借過,勞煩讓一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柳青山身後響起,他回頭錯愕地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離婚後的李雪柔顯然比當年跟柳青山在一起時來得更加精致漂亮了,歲月對她格外溫柔些,和柳螢一樣的白皙皮膚和一頭蓬松烏發更是顯得年輕,當年比她漂亮許多的趙燕燕現在在她的面前一比似乎還顯老許多……

至於兩人身上的氣質,更是雲泥之別了。

柳青山癡癡地看著錯身而過進了海城中學的李雪柔,目光久久不能收回來。

他又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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