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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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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覆水

“那你的想法呢?”西爾萬卻這樣問他,

“你對我說,你都可以接受。所以接受這些事情的時候,你最開始的想法是什麽?也是都可以接受嗎?”

他當然明白自己是在刻意強調什麽、刻意地想要推動某個結果的到來。

所以也確實對對方造成了……傷害?

但這其實是早就已經說好了的事情,所以他就可以不在意了。所以他可以告訴自己不用去在意了。

即使自欺欺人,但他起碼說服了自己。

但這也確實是他真心想問的問題——如果他們相處的所有,最後什麽也沒能改變呢?

他最後沒有能治好他的病,哪怕開發了他所有的可能性,最後他也只是被作為實驗體榨幹了價值、然後重新沈沒到死亡裏。

又或者西爾萬也不是那麽值得相信的存在,過去的坦然開放包容只不過是因為艾利安還沒有真正觸及到他的底線。

或者他本來應該在暴露出自己有機寶石的方向的時候就完全淪為西爾萬的實驗體,被他所消耗,被毫無尊嚴地押上手術臺,被解剖被毀滅,連最後一絲價值被榨幹、連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本該戰死在戰場上的軍雌最後死在了手術臺上,痛苦的血淚最後全部變成了西爾萬手中冰冷的藥劑,他的一切在西爾萬的手中被印轉化成了價值轉化成了蟲族的希望,沒有人會為他覆仇,沒有人會記得他本該如何存在。

死亡不是最壞的結局。

最壞的結局是,連體面的死亡都無法得到。

——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最壞的可能?

……你能不能接受那個本該出現的,最壞的可能?

西爾萬已經放棄理清自己的邏輯了,他發現和艾利安相處的這段時間裏自己也出現了某種程度上的偏移。

這個他為自己制造的安全屋裏,他確實得到了真真切切的安全感,但也只有安全。

然後艾利安來到了他的身邊,挖出了那些寂靜地腐爛著的東西。

“……這並不一樣。”艾利安感覺自己的某些本能在隱隱作痛。另一種程度上的渴望以及慌張。

他當然已經意識到了西爾萬和自己拉遠的距離,但今時不同往日,已經深入局中的他完全無法意識到自己是在哪一個方面令對方感到排斥、令對方想要抗拒,所以居然也找不到真正的切入點。

他再次混亂起來,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無法自拔。

艾利安茫然無措地看著自己突然冷漠起來的雄子,惶然地反省著自己的錯誤——

對方甚至到這個時候都微妙體貼地為他界定出了那個錯誤的範疇,沒有給他留下任何擴大自責的餘地。

可是怎麽不是他的錯呢?如果西爾萬想要推開他、想要舍棄他,肯定是因為之前已經出現了無數個讓他遲疑的理由,而最後說出來的理由不過是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讓蟲心寒的從來不只是那麽一句話,而是此前已經無數次隱隱約約感知到的所有。

他一直都很明白這一點,從來不覺得單薄的關心的話有什麽用的他,其實非常清楚什麽樣的言語能給其他存在提供什麽樣的情緒價值。

艾利安找不到理由,但他很清楚,如果不是什麽根源性的、根本無法改變的問題的話,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地坦誠自己。

西爾萬是那樣認真地想要救他,哪怕他自己都對此感到生疏。

所以他又怎麽能欺騙、隱瞞他?

他無法一直偽裝下去,也不覺得自己的偽裝西爾萬會永遠都看不穿,所以能做的只有坦誠,只有讓對方看到真正的自己並願意接受——才算是有了未來。

西爾萬已經告訴他了,他的疾病幾乎已經痊愈,藥師沒有再義務去容忍體諒他那些小小的、自尊又自卑的扭曲心思。

……再這樣下去,他也會變成、只會變成被西爾萬厭惡著的所有東西中的一部分。

撒嬌任性,永遠都只在在意自己的蟲面前有效。

所以西爾萬對他,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特殊嗎?

他或者多少有點膽怯、退縮,但艾利安是真心的、西爾萬對他來說是特殊的——這些都是真心話,所以他自然也會為了留下對方而鼓起勇氣:

“我過去的接受只是因為沒辦法反抗,只是因為那就是最好的選擇,我找不到其他的出路——可現在的接受是為了您,因為是您,所以什麽樣的事情都沒有關系。”

自願和自願也是不一樣的。

清楚沒有其他的選擇、接受現實所以自願,又或者即使知道了一切、知道自己還有更多可能看起來更好的選擇,依舊選擇了這樣,也是“自願”。

“但選擇困難和無底線並不是同樣的事情。”西爾萬客觀地說,他好像開始嘗試著用一種過分冷漠的態度來對待艾利安,艾利安之前的感覺並沒有錯誤,

“你如此信任我是因為確定了我不會傷害你……但如果我會傷害你了呢?”

即使說是會替艾利安做出所有決定,他依舊是在參考了對方的感受之後才做出了那個對方自己真正會做的選擇,與其說他是做決定的那個人倒不如說他只是推了艾利安一把。

在更多的時候他確實是那個支配者,但這不等於艾利安就完全沒有了“自我”,西爾萬非常小心地維持住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平衡。

艾利安不是一個真正無生命的玩具,任由支配的傀儡。

他也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傷害過他。

無論是肉-體上故意施加的無必要痛苦,還是精神上的刻薄、刻意喚起他的驚恐狀態,作為醫生、作為藥師,作為他唯一可以依靠也必須依靠的蟲,西爾萬沒有仗著自己的身份做出任何傷害艾利安的行為。

哪怕“懲罰”,也刻意思考過了手段,是為了修正他那些也許錯誤、也許會傷害到自己、對自己更不利的行為。

哪怕確實刺痛,也不是純粹惡意折磨他那一文不名的真心、想要欣賞他痛苦的模樣,只是出於自己本身建立的某種機制、身不由己一般本能地想要保護自己。

上位者可以傷害你,卻主動放棄了這個權利。這本來就已經是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更不要說西爾萬還在嘗試著對他好——只不過因為艾利安的特殊情況,以及西爾萬本身在這一方面的笨拙而顯得格外別扭。

……真的不是斯德哥爾摩嗎?

“……這不能算作是沒有底線。”艾利安如此坦然,哪怕他自己都有著自己已經太過病態的自覺——可一片完全混亂的邏輯中,他也確實將自己的一切展露。

“您知道的,我總有一些難以接受的事情,但如果你覺得這個底線是死亡的話……即使您把我當作真正意義上的實驗體消耗、又或者直接就要這樣殺死我——我也應該不會為之痛苦。”

身體上的、理智的痛苦,甚至於幹脆直接的死亡,都不是他的底線。

他不想死。其實也不想死在西爾萬的手中——經歷過一次死亡的他實在太清楚那是一件多麽痛苦的事情。他無法想象自己在那種境地之中還能繼續純然地愛著西爾萬。

但那也是死亡終於來臨之後的事情了,現在不是還沒有經歷嗎?如果西爾萬想要的話,他總會給他的,即使是死亡。

畢竟最開始他也想過的,死亡可以當作一切的解脫。

他不是什麽生無可戀、對活著沒有任何期待。

只是有更加重要的東西。

為了一份單方面的感情能連自己的生命都舍棄似乎並不是什麽健康的心態。他默默地想。但是反正也不會有人來勸阻他不是嗎?

西爾萬確實就已經是他全部的意義了。

他想過的,無意義的虐殺、被當作玩具毀掉確實難以接受,但如果是有用的、哪怕是當作藥物——艾利安甚至欣然期待著那一天的到來。

我對你是有價值的,是嗎?

“……但這也不是我想要聽到的話。”西爾萬此刻也顯出了十二分的直白,他還在嘗試著將自己與艾利安割裂,

“我明明已經告訴了你,你並不是那個特例——你想的‘沒有問題’本來也只是想法而已,難道過去留下的陰影是那麽容易被放下的事情嗎?”

所以你還要把我視作絕對的唯一、在我身上試圖寄托所有東西嗎?

我是不值得。也沒有誰是應該值得的。

艾利安緩慢地眨眼,延長了曝光的時間,將面前的一切映入自己的腦海,變成一片再也不會褪色的膠片。

他的黑發,他的白膚,他總是吐露鋒利言語的唇。

他的傷害也總是克制。好像一句否定就已經是能說出的最重的話。

想要把他推遠,但其實也只是戴上一雙手套。

笨拙的模樣,好像真心實意地以為這對他來說就已經算得上傷害。

是的,或者確實是的,或者確實足夠刺穿他的心臟讓他為之退卻吧。可那明明只是因為自己太過脆弱而已。可他明明只是因為西爾萬實在太過特殊而已。

特殊到、脆弱到……就算只是一片雪花,從對方手中放出,也會在他心臟上割出深不見底的血口。

但西爾萬……西爾萬他,明明是月光。

溫柔的,冰冷的。

月光啊。

雌蟲這樣安靜地思考著、註視著。

他竟然也在這一刻恍然大悟。

“可是閣下。”艾利安仿佛是輕輕笑著的,可聲音居然也像是哽咽,“……覆水難收啊。”

……那般輕飄飄的一句,居然也確實,正中雌蟲的心臟。

【作者有話說】

其實愛麗有很多可以反駁的,就像希爾的自覺一樣,愛麗對他的特殊一直都存在,他明明可以舉出很多個例子。

但這些也都沒用,因為他意識到了,是希爾自己在否定他的特殊。

那些畢竟都是希爾給出的東西。

我如何反駁你?其實你根本就不需要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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